凡煙小說

☆、往事如風:千裏探望

關燈
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望著窗外,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只是明亮一片,樹影婆娑著投進來斑斑點的光亮,照得我千瘡百孔滄桑無比。

多少年前再黑的夜我都能不開燈不發出任何聲音下樓開門,黑夜於我是溫柔的氣息,像風中飛舞的長紗巾一樣,包裹著我,我知道他定會在那個樹影中等我,欣喜若狂,如夜奔的紅拂。

樓下長久的沈默後,我聽到了拉凳子的聲音,洗衣服的聲音,潑水的聲音,關燈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我輕輕的嘆了口氣,攤平被我揉破的那幅畫,這幅應該是小學一年級的老師布置的美術作業,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標題《家》,還有老師的大大的紅筆批閱,優+。那個時候老是會丟東西,這幅畫好像也是在發作業的時候丟失了。

這的確是我想要的家。長久以來,我想要的東西不多,可是越想得到的東西越難得到。

若時光可以倒流,我肯定會請求回到高二國慶節的夜晚,去推開那個想要親吻女孩的男孩。若沒有這樣的開始,縱然女孩心思千纏百繞,可是只要不點破,他們還是可以像其他從小到大的朋友一樣只是好朋友的關系,當看他結婚生子能給的也會是真心的祝福,而非此時事隔多年後還有蝕骨般的疼痛。

那年高考他們商量好了一起去考蘇城的大學,那裏有他喜歡的專業,她為了他甚至降低了專業的標準,原本以為接下來的四年時光可以不受約束的好好在一起。為了這一點點的小小女兒心,她曾經不止一次的從夢中笑醒。

可是真正醒來的時候,卻是得知他收到的是北方一所大學的通知書,她興匆匆的找他去質問,看他一臉垂頭喪氣,他也心軟了。他告訴她,是他媽媽偷偷叫老師改了志願,他媽媽從小就有個樸素的願望,她生來沒有雙腿,但是她希望她的兒子能去更遠的地方。

那可真的是更遠的地方,來回一趟的火車票都大於她一個月的生活費。他們約好一個星期一份信兩天通電話,雷打不動。他知道他的家境遠不如他,上學應該還是借了點債,父母能給的生活費肯定是少之又少,可是他吃的又很多,生活上一定很清苦,應該會出門去打工,以他這種內向的性格或許很難融入大學這種魚目混珠的小社會,她很想去看他過得好不好。

可是家裏給的生活費再省再摳也撼動不了一張火車票這個天文數字,她是個不喜歡向家裏伸手要錢的人,家境如此,性格亦如此,而父親從不過問她和他的事情,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不反對也不讚成,所以她決定要自己去賺這筆路費。正當她在家教還是餐廳打工之間猶豫時,致遠出現。

致遠是個籍籍無名的日本漫畫家,他留學中國純粹就是學習中文,他著迷於中國的那些歷史神話傳說鬼怪野史,甚至是關於方塊字的故事,而他的中文水平有限,所以他希望她能幫他收集整理一些資料,當然這是有報酬的;致遠喜歡把自己掌握的中國元素融入他的漫畫中,實在忙的時候他也會要求她幫忙,當然這也是有報酬的;在一起相處的時間裏,她向他學習日語和漫畫,當然這是免費附贈的。

在開學後的第一個國慶假期,他向致遠預支了報酬,和父母說了去另一個城市的同學家玩,就直接奔向了他的城市,難以想象二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她竟然站著一點都不累,興奮得連片刻都沒合眼。

在出站口,她很遠就望見他了,雖然在北方,但是他的身高還是讓他鶴立雞群。分別了一個月後,她和他講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麽像個發育不良的豆芽菜一樣,只長個子不長肉啊。”他卻不說一句話,只是眼裏噙著閃亮,緊緊的抱著她,緊緊的,似乎怕她瞬間就要飛走一樣。

在這裏他們不必像在望港一樣偷偷摸摸的牽手擁抱,在這裏他可以肆無忌憚的抓著他的手嘰嘰喳喳的和他講她大學的有趣事情,而他在身邊默默的微笑著聽著,偶爾一兩句的插話也是她逼著他說話;他還是穿著之前過大或過小款式陳舊洗得發白的衣褲,而她雖不是新潮女孩卻永遠有著最適合自己的款式的衣服;他黑瘦沈默寡言,而她圓潤白皙開朗明亮;她的身高在南方女孩中也算中等,可是站在同樣來自南方他面前,就不及他的肩膀。如此反差的情侶出門,總是會引人側目,往往此時他都會不自覺的松開握她的手,而她兇巴巴的轉過臉看他時,他又會害羞的摟緊她的肩膀。

因為有父母的兩張殘疾人證,他很快的就在大學裏申請到了勤工儉學的機會,每天的四點多鐘他就起床去打掃一棟五層樓的教學樓的衛生,她也會早早的溜出借住的女生宿舍,小尾巴一樣跟著他一間教室一間教室的掃垃圾擦黑板,然後在無人的籃球場他教他防守躲避進攻上籃。

吃早飯的時候,她總推說這裏的肉饅頭肯定沒有胖子家的好吃,把他買的茶葉蛋肉包子統統推到他面前,自己只喝一碗小米粥,這裏的小米粥的確比奶奶做的好吃很多。

買了張地圖,他帶著她坐著借來的自行車,大街小巷名勝古跡的轉悠,遇到要門票的地方,他們就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聽她絮絮叨叨的講這裏不好那裏不人性化的牢騷話。

回到學校食堂吃飯,她照例把大部分飯菜都撥到他碗裏,嚷嚷著自己太胖要少吃要減肥,然後看著他幫她碗裏最後的幾粒米都吃幹凈。

夜幕拉下來的時候,她賴著他不準去晚自修,兩個人躲在圖書館後面的小樹林裏,她像個貪婪的小孩一樣不斷索要吻和撫摸,可是卻不準他進她的秘密花園。就像是在望港的小島上一樣,她很鄭重的推開他並告訴他:“只有結婚那天才可以這樣。”

雖然她心裏很清楚,結婚似乎對他們並不容易,但她相信也並不會很難。每當這個時候他都忍著火燒火燎的欲望問她:“為什麽要等到那天啊?你總是我的啊?”

她就問他:“你會變心嗎?”

他會被這句話問得哭笑不得:“傻瓜,看上去會變心的人你是啊。”

而她就會很認真的回答他:“放心,我絕對不會變心的。”

她的心裏何嘗不曉得,他也是同樣的。

從小到大她不用目光就能看到他總是跟隨著她身影的眼神,就像無形的繩索一直緊緊纏繞,雖然他人前沈默懦弱,可是當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不這樣,他會認真的聽她說,開心的逗她笑。

就像這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叫她傻瓜笨蛋她會開心的笑一樣,他覺得他像大樹一樣值得依賴,像高山一樣可以包容著她。而她呢,人前的咄咄逼人,人後的小鳥伊人,在他面前轉換得也是天衣無縫。

三天的相聚時光,需要花上兩天的路途奔波,可是她卻甘之如貽。他看著她原本白皙紅潤的臉,像擦了粉一樣的蒼白,心疼的說:“下次放假我去看你。”

她想了想說:“我覺來你這裏挺好的,好玩又新鮮,還是我來好了。”

臨上火車前她把口袋所有錢包括毛票都塞在他口袋,她說:“反正我丟三拉四與其在火車上被小偷摸去,還不如都便宜你了。放心,你給買的方便面我足夠吃到蘇城的了,倒是你不要老是像根發育不良的豆芽菜,讓我以後怎麽嫁給你,我可是要找個可以保護我也可以被我欺負的男人。”

這個時候他總是不多說話,只是把買來的水果零食在她的背包裏塞到不能再塞為止。

在擁擠的車上,她看著他,他看著她,一個車上一個車下,一個窗裏一個窗外,以為可以定格,卻轉瞬即失。

回去的列車似乎比來的列車奔馳的更快,人們都叫它“歸心似箭”效應,可是我她根本就不想歸啊,為什麽還是要那麽的快啊。三天的相聚時光足以讓他甜蜜回憶好幾個月,然後又可以盼望著過年回家,假期他總是會回家的。

課餘休息的時候他會幫致遠做事,也也會絮絮叨叨的和他講她那個在她眼裏多麽優秀的男孩子,畫畫多麽有天賦,她的所有畫畫技巧和愛好都是他給予她的,他的理想是成為一個漫畫家,可是他的媽媽卻說,畫畫當不了飯吃。可是什麽能當飯吃,學土木工程嗎?所以她很想幫他實現這個願意。她問致遠:“怎麽才可以成為一個漫畫家呢?”

致遠是的喜靜的人,但是他也從來不會指責她像個蚊子似的一直在耳邊嗡嗡作響。致遠說:“可以讓你男朋友寄點作品給我看一看,看看是否真的是你說的這麽有天賦。”

她高興得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在以後的鴻雁往裏中又夾雜了幾張漫畫的稿紙。致遠也不食言,嚴厲的指出了從整體到分鏡到情節上的不足,她一點點的幫他修改滋潤,他的畫稿經過她的手完全的融和了,畫風無法分辨。

直到有一天,致遠說:“可以試著投一下稿了。”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完全是怔在那裏的,她根本就沒有想過這樣塗塗改改後的東西,有一天會登上雜志,變成濃香的墨油味。

她以最快的速度打電話通知了他這個消息:“你的漫畫終於可以投稿了,終於有機會登上雜志,被其他人看到了。”

他當然也是高興得不得了,可是兩個人在署名上發生了一點爭執。她說要署他的名字,可是他不同意,說修改定稿都是你的,你才是作者,應該署你的名字。可是她也不同意,最先的元素和構思都是你的啊。兩個人爭執不下,他提議不用各自的名字,改用不相幹的筆名。

她問他:“用什麽筆名好呢。”

他想了想說:“就用Shadow吧,因為不管寫誰的名字後面的影子都是另外一個人的。”

她很喜歡這個你中有我,我中有的筆名,從此漫畫界有多了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漫畫的稿酬很低,但是這也阻止不了他們繼續作畫的熱情,她對這份全不在計劃之內得來的兼職收入,份外珍惜和滿意,積少成多是她從小就懂得的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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