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車快速的從我身邊呼嘯而過，一股強大的力量一把把我抱起甩到了一邊，在耳邊不斷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月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

我拼命掙脫，用咬用抓用踹，可是懷抱只會越來越緊……

他把頭深深的埋在我的肩膀上，仍在不斷的說：“月兒對不起，我只是想說，你在日本很孤單，形單影只，唯一一次看到你開心就是和致遠在一起赴朋友的聚會，我故意走近你，把酒灑在你的裙子上，可是你卻也只是笑著說了聲沒關系，擡頭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空氣一樣透明……”

“你跟蹤我？”

“我並不是想跟蹤你，我只是想證實你還活著。”

“結果呢？結果很重要嗎？”我哈哈的大笑。

“是的，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一樣不開心，我們離開了對方，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像個木偶一樣面無表情的活著。”

我繼續笑著說：“是木偶也有木偶的活法，既然爸爸告訴你，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想他有他的道理，你又何苦要刨根問底？”

“我當然要刨根問底，你不是誰，你不是其他的某個人。可是謝伯為什麽要和我解釋得那麽平靜，說你因為車禍喪失了記憶，也失去了我們的……”

“夠了，不要說了，在你和我爸爸之間，我會選擇我爸爸做法，讓這一切到此結束。”

“結束？已經開始了，沒辦法結束了，我們之間……”

“夠了，夠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和我說故事了，既然一切已經抹掉，那就抹得幹幹凈凈，不要再去描上什麽事實，永遠都不能修覆了……”

這樣的對峙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我精疲力竭，任由他緊緊的抱著，雙方已經無力用語言來對抗什麽，沈沈的呼吸，熟悉的氣息，雖然心痛得想要逃離，可是身體卻如此歡喜的沈溺於這寬大的懷抱。

“我要回家。”我輕輕的說。

他松開懷抱，捧起我的臉：“眼睛哭腫了，怎麽辦？”

“管他呢，反正沒人看。”

“可是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不要緊。”我把臉重新貼回他的胸膛。

“謝秋月？”一個聲音從他胸腔傳來。

我“嗯”了一聲。

“秋月？”又一個聲音傳來。

我又“嗯”了一聲。

“月兒。”這個聲音像是從我心裏發出。

我還是“嗯”了一聲。

他把我手中的玉佩輕輕的掛在我脖子上。

“月兒，我想好了，我不會再提以前的事情，就讓那一切從來就沒發生過，讓我們從頭來過，讓你重新認識我，讓你重新愛上我。就像你說的，愛滿剩下的日子，讓你愛到無法自拔不再說離開。”他輕輕柔柔的說。

我擡頭看他的臉，已漸漸被我熟悉，在路燈的陰影下冷峻、棱角分明。

“好。”

“就算有了爭執，我一定先閉嘴，不會讓你再像今天一樣，把漂亮的大眼睛哭得像金魚的水泡眼。”

“金魚的水泡眼？”我重覆他的話。

“是的，金魚的水泡眼。”說著，他濕潤的雙唇敷在了我“金魚的水泡眼”上。

回到家，他把我的背包拎了進來，放下東西，輕輕的摟著我的腰，滿臉歉意的說：“我覺得自己蠻差勁的，明知道你這幾天不舒服，竟然問都沒問你需要什麽，讓你走了這麽遠的路去采購文具，最重要的還和你吵架，讓你哭的唏哩嘩啦。”

“哭的唏哩嘩啦的人是你吧。”

“有嗎？我一直以為你才是哭得最厲害的那個人。”

我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我已經很多年，沒在人前這麽哭了。”

“以後不會在讓你哭了，就算是有傷心事，也只能到我懷裏來哭。”

我看著他的半邊臉有清晰的紅印，真的是奇怪，上一秒都可以想讓他在我面前去死，可是下一秒卻如此安心的接受他的溫存，難道他真的住進我心裏，趕也趕不走嗎？

“心痛吧？下手還是那麽重，這麽想讓我去死啊？”他抓起我的雙手，捏在手中翻看著，說：“哪只手打的？打的時候應該也很痛吧？”說著把手放在他臉上摩挲。

我靠在他胸口，聽到強有力的心跳，我相信此刻他是為我而跳動的。

送走他，我已經無法再做其他事情了。撫摸著脖子上的玉佩，不再那麽渾然天成，小小的裂縫在指腹間能感到輕微的鈍割，這是至今為止我和他，在無記憶和有記憶直接之間唯一有交集的物品。

我能感到我心潮的起伏，記憶的抽屜開開關關，突然間，心靈身體視覺嗅覺為自己曾經如此愛過一個人或被一個人如此愛過而想潸然淚下，可是今天哭得太多，竟然擠不出一滴眼淚。

坐在院子裏呆呆的望著河對面的那盞燈，它仍舊如約般的亮在那裏，或許它真的是為我而點亮的，讓我在這漆黑一片的夜裏，能夠看到光亮，能夠不會害怕猶豫。

這一夜睡得很痛苦，整個的半夢半醒的睡眠裏都是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人物滿天飛得要塗塗改改，一會跳下一個拿著武器要和我比劃兩下，一會又哭著跑來不喜歡身上這件衣服，不斷的給他們修改，可是不滿意的隊伍卻越來越大，我手裏拽著才繪制完一半的地圖拼命奔跑想擺脫身後的糾纏。可是路卻消失在了一片空白處，我拿著鉛筆不斷的要塗鴉延續未完的線路，可是筆一下子就鈍掉了，新買的卷筆刀還在背包了沒有拿出來，可是背包又忘在哪裏了呢？

情急之下，我用牙齒咬，像個鼴鼠一樣把包著筆芯的木屑咬掉，咬掉太緊張，中間的筆芯也斷掉了，我拿著剩下的一截禿筆繼續趴在地上畫，可是還沒怎麽用力紙就捅破了，我也隨即摔了下去。

下面是一望無際的黃色油菜花田，摔在上面就像倒在我日本的軟床上一樣舒服。黃色的油菜花，綠色的葉子，連綿不斷的像展開的地毯一樣向天邊鋪去。

我躺在田埂上，溫暖的陽光照得我直犯困，可是腦子卻很清醒，奶奶是叫我來挑馬蘭頭的，雖然我討厭吃馬蘭，可是奶奶說，馬蘭吃了可以讓眼睛更明亮，我也只能接受這種吃在嘴裏清涼怪味的野菜，因為我知道，我渾身上下被人誇得最多的就是有雙漂亮的眼睛，可是我不想每天畫畫畫畫把唯一漂亮的眼睛畫得暗淡無光。

我爬起來拿著籃子鏟子去找馬蘭頭，找到一棵還沒挖，馬蘭頭突然飛快的長高了起來，像春筍一樣不斷的生長，越長越高越長越快變得了一棟高樓，我驚訝的看著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幾步，結果腳下感覺硬邦邦的，低頭一看，又是一棟正在生長的高樓。我連忙四處張望，到處都是正在生成的房子，我拼命跑，跑到哪裏落腳都是硬邦邦，籃子跑丟了，鞋子跑丟了，可是四處除了房子空無一人，腳底摩擦在堅硬粗糙的地面，或許已有傷口已在流血，可是我根本就是無暇顧及，我必須拼命奔跑找出口，沒有一個路口是通往家的方向，我只能繼續拼命奔跑……

醒來後一直在回味著這個清晰的夢，明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以前在工作沒有頭緒的時候也會做這樣的夢，有的時候甚至逼真到能在夢裏找到解決方案，今天這個夢大概是在指責我沒有按時完成既定的工作吧。

外面的天色已經微亮了，其實今天的睡眠時間已經足夠，可是卻感覺消耗了太多的體力，渾身疲乏得像是抽掉了主心骨，硬硬的木板床又硌的兩邊胯骨生生的疼，在床上翻了幾個身，沒有找到讓自己舒適的姿勢。索性就爬了起來，翻看昨天的草稿，的確不滿意的地方太多了，只是此時頭緒尚未清晰，還沒有找到最滿意的解決方案，腦袋裏全是漿糊，需要吹吹風透透氣，讓它八面玲瓏起來。

跑步應該是我從小到大最拿手的體育運動，並不是說我貧乏到其他運動都不會，一對一的乒乓球羽毛球，團隊的籃球排球也都參加，只是我更樂意跑步，跑起來就像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在奔跑一樣，目標只是在前方，沒有輸贏，也沒有快慢。

難得的是我初中的時候還代表過市裏參加過全省的1萬米比賽，雖然沒得到名次，但在視跑步如惡虎的女生當中，我十足就是怪胎。也有體校的老師登門來拜訪，說是希望我在跑步的項目有所發展，我只是奇怪跑步有什麽好發展的，跑起來是我的心頭好，第一名只是新添了一張獎狀而已，我只要樂意我可以一直跑到天邊，或許隨便在哪個我想停的地方停下來喘口氣，就像現在我又停在了花圃的小門前，望小島。

小島上刻著“XL”,書上畫著“XL”，花圃前掛著“XL”，這是一種歸屬，就像動物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四處撒尿來證明自己的領地所屬，“XL”也要證明這是他的領地，或許這泡尿撒了以後，領地的芳心就屬於這個人了，可是這撒尿的人呢，卻忘記曾經撒過這泡尿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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