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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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白天才下了雨,大家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淋濕,雖然中間生了火,但身上的衣服臟了,幾個教授還是想洗個澡。

他們這回帶了可以在戶外洗澡的設備來,先在車後面支起了僅能容納一人的全封閉式洗澡棚,隨後把自加熱出水設備裝好。

出於對安全問題的考慮,大家決定先讓男士過去洗,另外抽出兩個人來守在洗澡棚附近,其他人都坐在原位等著,確保大家都能看到彼此。

然而沒多久,還沒開始洗澡的那位教授突然大喊了一聲。

池魚又被嚇到了,剛想起身過去看看,一個黑影突然躥了過來,嚇得她又連連後退。

聞衍一手拽住她的胳膊,直接把她帶進懷裏,定睛看向那個黑影。

起初小組成員們為了烘幹被雨淋濕的衣服,在火上架了個架子,把衣服掛在上面,讓火把衣服的潮意自然帶走。

大家都惦記著池魚現在還在生病,不讓她亂走動,就把她留在這裏烤火,順便幫他們看著衣服。

而那個黑影的行進方向就是那團火,池魚甚至以為那人是要直接撲進火裏,下意識想攔,卻發現那人只是試圖帶走架子上的衣服。

聞衍直接抄起旁邊的棍子朝他身上扔過去,那人自然沒料到聞衍著突如其來的動作,衣服也不要了,撒開腿就跑。

是個小孩。

原本在洗澡棚裏的教授這回實在忍不住了,穿好衣服之後就出來了,站在火堆邊對著那個小孩的背影大罵。

“別人洗澡,你趴在那裏幹什麽!瘋了嗎!是不是找打啊!小小年紀不學好!你就覺得自己這輩子只能留在山裏了嗎?”

聞衍這才明白剛剛那個小孩都做了些什麽。

但是……

“我們的洗澡棚被劃破了嗎?”

教授簡直無語,叉著腰站在原地,視線仍然落在不遠處的小村莊上:“倒不是被劃破了,是我發現漏風就去檢查哪裏沒關嚴實,然後就發現這個小孩躲在外面,專門拉開了一點縫隙往裏面看。估計一開始以為進去的是個女孩子吧,一直在那裏流口水,我還納悶呢,反應過來之後簡直一肚子火。”

隊長這回也多多少少有些受不了了,看現在時間不晚,試探性地發了個消息給負責人,問他明早能不能過來一趟。

所幸對方也沒睡,立刻回了消息,說是可以。

“這樣,現在山路泥濘,我們連夜回去也不安全,等到明天早上那個負責人過來,我們詳詳細細地把所有情況全部說清楚,然後看天氣允不允許我們離開,現在我看天氣預報說是明天沒有雨,那我們就先做好明早出發的準備,今天晚上就暫時委屈大家一下。這次實地考察工作只能就此停止,我也擔心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會出大問題。”

大家紛紛應下。

人心從來都是最難揣摩的東西,光是這兩天,他們就對這句話理解了個透徹。

因為他們永遠都猜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另一位教授想去上個廁所,她本就是從農村走出來的高素質人才,想著這既然是荒山野嶺必然不會有正兒八經的公共衛生間,幹脆叫了人和她一塊去邊上找個隱蔽的位置隨便解決一下。

然而教授什麽都還沒做,她就聽見旁邊的樹林裏傳來了一陣輕輕的笑聲。

她本就是學生嘴裏”地理學院那個女魔頭“,以大心臟出名,聽見那道笑聲之後也沒被嚇著,反而順手從邊上撿了塊不小的石頭,閉上眼睛仔細判斷了笑聲的來源方位,隨後直接把石頭扔了過去。

伴隨著一陣哀嚎聲和窸窸窣窣的跑步聲,教授在夜色中翻了個天大的白眼,迅速解決完了自己的問題,重新站起身時,還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不要臉的東西。”

在周圍看守的都是男同事,聽見哀嚎聲之後被嚇得不行,但還是沒有直接過去,而是等到她出去之後才急急忙忙問她發生了什麽。

女教授翻著白眼回到了車邊,邊用濕巾擦手邊不滿地遠遠看著那個村子:“真是沒有一個正常人,全是瘋子。”

池魚剛剛也被那聲哀嚎嚇得臉色發白,聽見教授說這話,大概也猜到了個大概,無奈地搖頭。

確實,都是瘋子。

從昨天開始,她和聞衍就很清楚這個道理了。

這個村子裏僅有的正常人大概就是那些極力想逃出去的無辜女人了吧,然而她們卻又被村民們打上了”瘋子“的標簽,甚至被關在牲畜棚裏度日。

她不知道那個女人平時吃什麽喝什麽,也猜不到那個女人要怎麽解決一些需求。

而真正的瘋子卻在孩子們的簇擁下成天叼著煙站在院子裏聊天,在家不幹活,也不出去去打工,就這麽靠身邊不怎麽“瘋”的女人和那一大堆孩子們來養活。

更可笑的是,他們明明那麽惦記“娶老婆”這件事,卻對女嬰嗤之以鼻,要麽讓她們消失,要麽把他們換去別家,從而給自家孩子甚至自己換來老婆。

池魚身體欠佳,聞衍得時刻在她身邊照顧,所以他們兩個沒去洗澡,而是全程坐在原位烤火。

其他人輪流在這附近守著,陸陸續續把澡洗完,這才稍微放松了些。

衣服也都烤幹了,重新穿上的時候還挺舒服。大家白天忙了很久,坐在火堆邊上聊了一陣,困意襲來。

池魚下午睡了很長一覺,現在精神還不錯,借著中等程度的信號窩在聞衍懷裏刷手機,也沒仔細聽他和周圍其他同事的聊天。

他們聊的是今天的工作收獲,其實整體來說還是不錯的,收獲頗豐,對於地質研究有很大的幫助,聞衍也收集到了一些不錯的材料可以帶回去研究。

今晚大家依舊睡在車上,和昨晚一樣輪流值守。

聞衍也不困,幹脆和最早值守的同事換了班,他邊盯著周圍的環境邊陪池魚,到時候再換回來。

三個小時也不長,聞衍本就是晚睡的人,全程精神都很好。

前半夜確實沒發生什麽事情,他換了班回來就鉆進車裏,小心翼翼地把也還沒睡的池魚帶進懷裏,再次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現在還難不難受?”

他的音量極低,這些話也本就打算只說給她一個人聽。

“現在還有沒有哪裏難受?我看看你手心的傷口現在怎麽樣了。”

池魚不著痕跡地往他懷裏去了些:“現在還是有點口渴,但是我已經喝了很多水了,我也怕自己去上廁所……”

話還沒說完,她就想去廁所了。

知道她害怕,但問題不能不解決,聞衍帶著她下了車,沒走很遠,就在稍微隱蔽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兒也能看到他們的車,雖然身後是黑到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但聞衍就背著身子站在她身邊,她的膽子稍微大了些,準備速戰速決。

該說不說,池魚其實並不害羞,但聞衍的耳朵莫名變紅了。

他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也是這樣的。

那時是春天,廠裏組織了員工春游,院子裏的家長們都報名了,也帶上了孩子們一起。

春游的地點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油菜花田,池魚在去的路上喝了好些碳酸飲料,下車走了沒幾步就想上廁所,然而最近的公共廁所在三公裏開外,她根本忍不了那麽久,就拽著聞衍去了邊上的小樹林。

好像和現在差不多,聞衍背對著她站在邊上,池魚蹲在樹林裏解決問題。

但那時的心境畢竟和現在不同,他那時想的大概是不能讓人看見,現在嘛……

雖然也想著不能讓別人看見以及要保護她的人身安全,但想了很多別的。

起身之後,池魚也用濕巾擦了手,剛打算和聞衍一同離開,發覺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

本想一腳踢開,卻在踢開的瞬間覺得那玩意並不像她剛剛踩上去時的感覺,微微皺眉,下意識打開了手表上的手電筒照過去。

隨後被嚇得差點再次驚呼出聲,好在她還記得現在是深夜並且大家都在睡覺,她只是下意識拽緊了聞衍的衣服來緩解內心巨大的沖擊。

聞衍自然察覺到了她突然加大的力氣,茫然地順著她的手電筒光看過去,隨後結結實實地罵了句臟話。

那是半副骨架。

之所以說是半副,是因為剩下的那半還掛著肉,而已經變成骨架的那半截大概是因為被山裏的動物當成了食物。

主人公應該是個嬰孩,小得可憐,他們勉強能辨認出孩子的性別。

聞衍都要吐了,立刻拉著池魚跑走。

池魚在被拉走之前還下意識用手電筒照了照稍微遠點的地方,眉頭皺得更緊,臉色也更加慘白。

他們直接回了車上,聞衍似乎還沈浸在巨大的驚嚇中,匆忙用毯子裹住了他們兩個,呼吸不穩地緊緊抱著她。

池魚在很喜歡看恐怖片的那段時間也經常去翻類似的影片排行榜和影評,當時她對其中的一段影評印象很深。

【為什麽是她?為什麽總是她?為什麽是她們?為什麽總是她們?要知道,她們或許曾經真實存在過,或許本該生活在光明中,而不是與這昏暗的世界為伴。世界不需要伴,或許世界也不要她們。】

起初她對這段話沒有什麽共情,畢竟她沒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但這短短兩天待在這樣的深山中,她好像完全明白了影評中的那些“或許”。

她們或許本該快樂地生長在陽光下,本該有著幸福的人生。

池魚能察覺到聞衍的惶恐,小心翼翼地反手搭在他手上,似乎想給他傳遞些鼓勵。

“能把這件事對外說嗎?”聞衍的聲音都在抖。“我真的……我沒見過這樣的事情……我們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吧,宣揚出去,讓他們重視一下。”

“還記得我們昨天晚上說的那些話嗎?至少得等到我們能保證自身安全的時候再去處理這些事情,我們能做到的其實很少,就算真的告訴了別人或者宣揚出去,或許到最後並不會得到重視。”

池魚嘆了口氣。

“要知道,這是深山,我們還得靠別人帶路才能來的地方。村民們是什麽樣子,你也不是沒見到,如果我們貿然行動,或許自己的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再來就是,既然村民們膽子大到這種程度,是不是也就意味著,他們默認這種行為不會被處罰?就像他們的妻子一樣,明明不是瘋子,但她們在村民眼裏就是連飯桌都不能上的工具人?‘妻子’這個角色,在這個村子裏,存在的唯一意義大概就是傳宗接代。”

“但孩子們也不都是村民們想要的。”聞衍閉上眼睛。“這是何等的悲哀。現在我算是知道為什麽我看見的孩子大多是男孩了,我都知道了。”

“負責人之前也說過了,女孩們都去了別的地方。至於這個‘別的地方’究竟是哪裏,我認為可以被當成答案的選項至少有兩個。”

聞衍點點頭,沒接話,但下意識握緊了池魚的手。

池魚不是信佛的人,可當車裏重歸寂靜的時候,她還是在心底默默為剛剛看見的那個孩子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希望這個小天使能在另一個世界遇見真正愛她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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