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一早，聞衍拖著箱子去了機場，在安檢口和那位老教授碰面之後，兩個人一同過了安檢，隨後去VIP候機廳吃了個簡單的早飯。

當天下午，池魚帶著新年禮物返回了祁城。

想著這幾天聞衍不在家，他們都有段時間沒回父母家看看長輩，她留了些紀念品在自己家，隨後帶了些東西去父母家坐坐。

她父母慣喜歡出門旅游，以前還在做工的時候就喜歡趁著假期出門走走，也不管景區裏人有多少，不管什麽天氣都要去走走，哪怕被人群擠得在地鐵上雙腳離地，他們也覺得開心。

這個短短的元旦假期正好連著雙休日，算下來一共三天，他們就又出門去爬山了。

池魚很清楚父母的脾氣，提前打了電話問他們在不在家，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後，車子直接開向了聞衍父母家。

聞衍的父母和她的父母是大學同學，她可以算是被聞衍的父母看著長大的。

過去同在一家廠裏做工的好幾戶人家都住在職工小區裏，他們兩家和另外三家被分在同一個院子裏，幾家孩子從小就玩在一起，直到那年小區被劃進拆遷區，他們才陸續搬出來。

現在家長們的關系依然不錯，但孩子們有的已經去了異國他鄉，碰面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池魚甚至都快忘了其他幾家小孩的長相。

拆遷之後，聞衍一家搬來了城南的一個小區，此後就沒再搬過。

池魚順利停好車，拎著東西上了樓，隨後笑瞇瞇地被兩位長輩拉進家門。

長輩還挺喜歡池魚，畢竟看著她從那個喜歡滿院子瘋跑的小姑娘長成現在這個落落大方的大家閨秀，老早就和池家商量著要不要結親，對這個兒媳也很是滿意。

得知聞衍現在在江城出差，長輩們也沒說什麽，握著池魚的手噓寒問暖，還埋怨她怎麽拎著東西來。

長輩原本想留池魚下來吃個晚飯，她卻在起身去廚房幫忙的時候接到了工作室的電話，說是要核對一下新的數據，代發小姐姐那邊也得核實貨物總數，她只得回家去繼續忙。

和小時候去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家很相似的是，每次回爸媽家——不管是誰的爸媽，池魚回家時總會拎著大包小包，還都塞得滿滿當當。

她原本不想讓長輩一路送她去車庫，卻沒想到聞衍的媽媽還是牽著她的手下來了，路上止不住地叨叨。

“小魚最近和我們聞衍的關系怎麽樣？”

池魚笑了笑：“還挺好的。”

“那你們現在有下一步的計劃嗎？”

她其實明白長輩的意思，但還是在她面前裝傻：“媽媽您說的是什麽計劃？現在我們兩個人的工作都很穩定呀，不需要做什麽下一步計劃。”

長輩嗔笑著拍池魚的手背：“你個傻孩子，媽媽能說的是什麽計劃？你和聞衍這麽好的基因，還不打算造個小天才出來呀？聞衍懂理科，你懂藝術和文科，這不是正好嗎？孩子就能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了，以後什麽補習班興趣班都不用上，天生就是會畫畫的料。”

池魚只得賠笑，心裏卻莫名泛起苦水。

她真的很討厭這個話題。

再者，就算真的要孩子，那也得是夫妻兩個人的事情，她都和聞衍這麽久沒見面了，平時也都是分房睡，能坐下來聊聊的機會都沒有。

如果真的能和聞衍坐下來聊這個話題，那她也必然會用盡一切辦法說服聞衍和她一樣拒絕要孩子。

她承認自己就是個自私到不行的人，不想讓自己本就混亂的生活中多一個小孩子，不想費神費力拉扯這個小孩子，更不想承受一個人所能承受的最高級別的痛苦並持續好幾個小時。

與其說是不願意，倒不如說是恐懼。

所以這件事到最後還是被她打著哈哈敷衍過去，長輩也知道他們小夫妻現在都忙於事業，只說照顧好身體，隨後站在原地目送那輛車開向車庫出口。

池魚回家之後都來不及收拾東西，把袋子隨意放在玄關處就卷起袖子開始忙活。

按照之前聞衍教的方法，她很快就整理出了對方要的數據，分別發給了工作室和代發，收到雙方發來的確認信息，這才伸了個懶腰，起身去收拾那些大包小包。

畢竟今天才回來，她實在不想再自己做飯，做了個大掃除之後就拎著包出門去找地方吃飯了。

外面人多，到處都要等位，池魚去牛排餐廳領了一張小桌號碼紙，綁定了等座信息之後就去隔壁甜品店坐著了。

她的腰椎實在不允許她長時間站著，按照等座信息裏的預計時間，她至少要九點才吃得上飯。

坐在甜品店等座的時候，池魚閑著沒事就掏出pad繼續畫稿。

耳機沒電，她幹脆就沒戴，權當店裏的嘈雜聲響是能幫助她集中註意力的白噪音。

隔壁那桌大概也是來這邊等座的，看上去像是一對中年好閨蜜，穿著精致的富太太模樣和她們桌上幾塊被戳得千瘡百孔的榴蓮千層倒是有些不搭調，聊的話題也無非是家長裏短。

池魚本不想偷聽別人的對話，卻在捕捉到“生孩子”這個關鍵詞之後下意識停了筆。

“現在世道就是這個樣子的，男方家裏肯定是希望盡早抱上孫子孫女，但是現在女孩兒們在社會上的處境也難啊，沒結婚沒懷孕要被催，好咯，懷孕了就要休產假，這不就相當於工作丟了嗎？一旦真的把孩子生下來了，就不得不全身心都投入到家庭中去了，什麽公婆爸媽幫忙帶孩子啊，那都是虛的。你想啊，孩子哪能真的一輩子都交給老人去帶呢，你說是不是？”

“是哦，生了孩子之後，要想再回到之前的工作軌道上去，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帶孩子，幾乎一天下來就沒得休息嘛。”

“但是男方就沒什麽影響啊，家裏人能幫忙帶孩子，老婆生小孩又不需要他出力，畢竟痛又不在他身上，你說是吧？說得好聽點是忙著賺錢養家糊口，說得難聽點，不就是家裏有個免費的全職保姆嗎？”

“那倒也不是免費的，當初結婚的時候，彩禮不是錢吶？”

“彩禮錢是錢，嫁妝錢就不是錢啦？真要論這個的話，家裏的房貸車貸，小孩上學讀書，還有那些生活必需的開銷，這都是錢啊。如果女方真的什麽工作都沒有，就是在家裏帶孩子做家務，那男的就是找了個免費的保姆啊，這個邏輯是沒問題的。”

“唉，我們家閨女現在在國外讀書，思想是比我們那會兒先進多了，人家就想著不結婚不生孩子，賺的錢夠自己花，多了就存下來給以後養老，這不挺好的嗎？我當初反正跟我閨女說了，咱能不生孩子就盡量別遭那個罪，媽媽畢竟是過來人。就算真的想生孩子，那也得好好勸孩子，別那麽早就想著結婚的事情，婚姻就是個大火坑。”

……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池魚沈默了許久，被手機的震動拉回神。

大概是因為中間有很多人受不了要等很久而選擇了棄號，牛排餐廳的小桌過號很快，剛剛一下子過了四桌。

眼看前面還有一桌就輪到她，池魚還是快速收拾好了東西，匆忙起身出去。

那兩位好閨蜜的話其實有很多都正中她的下懷，以至於真正開始吃飯的時候，池魚還在回想那些話。

和聞衍結婚這麽久，每次他們回聞衍家裏，長輩們都會明著暗著問他們兩個人的生活怎麽樣、工作忙不忙、需不需要爸媽過去照顧他們之類。

聞衍每次都明著拒絕了，但她很清楚地知道，其實爸媽並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而是在催孩子。

所以每次回聞衍爸媽家，她的精神壓力都很大。

但聞衍可能並沒有聽出他父母的言外之意，只是在敷衍他們。

算了。

這個問題本就不該是她來解決的，這是聞衍和他父母之間需要協商的。

她父母現在只惦記著出門看大好河山，壓根不管她的婚事，只是想起來了才會問她幾句，但估計也逃不開生孩子的話題。

如果聞衍也想要孩子的話，那她倒是不介意主動退出，讓他找個願意幫他傳承著優秀基因的人。

但一想到最近聞衍的父母越來越頻繁地問起這件事，她實在是不想自己承擔這麽大的壓力。

聞衍作為婚姻和家庭當中的一份子，當然也有知道這件事的必要。

池魚沒再猶豫，立刻給聞衍打了個電話。

對方接得很快：“池魚？”

一開始電話那頭的背景音還有些嘈雜，隨後就安靜下來了。

池魚猜到他換了地方接電話，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你現在還在江城那邊嗎？酒店是哪家？”

聞衍懵了懵：“AT酒店，靠近廣場這家。”

“我想過去找你。”池魚垂眸盯著面前這塊牛排，一下子沒了心情繼續吃下去。“有點事想跟你說，然後……這麽久沒見面，一起過個元旦吧。”

這回他是真的楞了。

池魚說想跟他一塊過元旦假期。

他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從她嘴裏冒出來了。

他甚至懷疑今天太忙導致自己產生了幻覺，不太確定地問她：“你真的要過來嗎？”

“對。”

聞衍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下子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麽。

“等下我看看酒店還有沒有空的房間吧，先這麽說，我訂了機票之後會跟你說的，應該明天中午就到。”

“我們可以……”

話說了一半，聞衍又頓住了。

池魚好容易對他主動一次，他擔心自己太誇張的話反而會嚇退她，只好把剩下的半句話別咽回肚裏。

但她明顯聽到了他剛剛說的話：“可以什麽？”

“可以在一個房間裏。”

聞衍迅速鉆進了衛生間，找了個更安靜的隔間進去。

心跳得飛快，下意識握緊拳頭，但說話時的語氣依然聽不出任何情緒。

“學校本來給我安排的是單間，但是我自己花錢升級成了套間。如果你過來的話，我們可以在一塊。”

電話那頭沈默一陣。

她沈默的時間越長，他心裏越沒底。

在他即將說出“算了”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一句“那好吧”。

聞衍又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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