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信守承諾地在第二天中午到了江城機場。

聞衍請了假過來接機，時刻盯著那架航班的動向，從她登機開始就動身過來，正好在飛機開始下降高度的時候到了機場。

惦記她不愛吃飛機餐，到了機場之後還匆忙去給她買了點吃的。

這架航班還算準時，甚至提前了十幾分鐘降落。

行李轉盤開始轉動時，沒有托運行李的池魚垂著腦袋走了出來。

聞衍那瞬間的快樂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大步迎上前，幫她攔開那些招攬生意的黑車司機，把裝著零食的袋子塞給她，牽著她的手慢慢往外。

他真的好開心。

原本以為要等到元旦假期結束後回到祁城才能見到她，這回不僅提前見到面，甚至還是她主動說要過來，他就像一只總算等到主人下班回家的大狗狗，快樂得想要原地起跳。

池魚坐進車裏，拆了盒巧克力麻薯出來。

她不愛吃太甜的東西，原以為自己頂多只會吃兩塊麻薯充饑，卻沒想到這家麻薯的口味完美地位於她所能接受的甜度區間裏。

聞衍怎麽會知道？

看身邊的人正在專心開車，池魚想著不能自己一個人享受零食，問他要不要嘗一塊。

他回答的時候真沒想那麽多，只是簡單應下，直到叼著那塊麻薯開始咀嚼，他才反應過來剛剛池魚餵他吃東西了。

耳朵霎時變紅，腦子也緊跟著發懵。

不過好在理智還在線，他記著自己現在還在開車，思緒只出走了一陣就重新回到了正軌上。

其實這不是池魚第一次餵他吃東西了，但上次已經是很久之前。

他小時候受過一次比較嚴重的傷，背上現在還留著一道長長的醜陋疤痕，在住院的整個過程裏，他都只能側躺著。

那天池魚坐在他身邊給他削蘋果，他擔心她會削到手，怎麽都不肯她繼續用刀，她只得匆忙把蘋果帶皮切成了小塊，然後用牙簽紮了蘋果丁送進他嘴裏。

說實話，那時他還處在很懵懂的階段，並不知道什麽是“喜歡”。

但那時他很想輕輕握住池魚的手，而不是像平時只抓著彼此的手腕那樣。

回酒店的一路上，池魚的心情都不算特別好，一想起自己這回來找聞衍的目的是跟他談談孩子的問題，她的情緒就更差勁了。

其實現在想想，她也覺得自己挺矯情的。

明知道聞衍的家庭很傳統，偏偏在飯桌上開了個那樣的玩笑，結果把自己和無辜的聞衍都搭進來了；

明知道這個元旦假期聞衍要忙工作，她還是趕來這裏找他談這樣的話題，無形之中還影響了他的工作；

明明可以自己打車回市區，卻在他問起航班信息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航班號發了過去。

她自己都有點搞不懂自己了。

這到底是在幹什麽啊？

聞衍看得出池魚的表情不好，以為她是長時間飛行之後產生了不適，下意識踩實了油門，加快速度往市區趕，想讓她早點去房間休息。

今天的事情並不多，所以他在安頓好了池魚之後再過去忙也完全來得及。

池魚昨晚通宵畫稿，幾乎全程都是勉強保持清醒，剛到酒店就困了，這會兒獨自在房間補覺，連背包都不想收拾，他給她掖好被子之後就輕手輕腳地出門去繼續工作。

忙完下午的事情，聞衍回來接池魚去吃晚飯。

那時她正坐在房間裏收拾行李，忙忙碌碌的，一下子忘記了這個房間是聞衍的，聽到有人從外面刷卡進門還嚇得不輕。

“怎麽了？”

池魚搖搖頭，懊悔地拍拍自己的腦袋：“想起了之前住在自己家的時候被人從外面開門的事情，我忘了這是你的房間。”

聞衍又心疼又好笑地捏捏她的肩膀。

也是，那件事給她留下的心理陰影不小。

直到現在，池魚每次出門還是回不停地來回檢查大門究竟有沒有鎖好，回家之後也一定會在門把手上掛個馬克杯。

想到這裏，聞衍還有點生氣。

那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要是那天晚上他沒及時趕到，那人是不是已經破解了池魚家的密碼？

那人要對池魚做什麽？

他簡直不敢想。

等池魚收拾好東西，聞衍帶著她出門。

原本組裏在酒店餐廳安排了團餐，但聞衍記著池魚的口味，團餐的寡淡食物肯定不合她的胃口，他就打算帶著她單獨去找餐廳吃飯。

但池魚睡醒之後簡單看了眼AT酒店攻略。

大家都說，AT作為全球連鎖的大牌酒店，在盡可能照顧客人的不同品味的同時還很好地因地制宜，根據每個城市的特點，不同地區的AT酒店自助餐廳供應的食物都不同，比如江城的這家AT就供應了味道相當不錯的黃油面包。

她的饞蟲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

聞衍看她那麽惦記，笑著帶她去了自助餐廳層。

池魚如願吃到了新鮮出爐的黃油面包，整個人快樂得在椅子上搖頭晃腦。

聞衍也跟著開心，幫她拿了些剛出鍋的海鮮過來。

“你之前不是說有事要跟我聊的嗎？”聞衍耐心得幫她抹果醬。“什麽事情？”

她突然頓住。

如果不是聞衍主動提起來，她還真的沒想在這個時候就跟他談這個話題。

飯桌並不適合聊那些容易讓人心情不好的嚴肅話題——這個道理是她爸媽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告訴她的，她直到現在還記著。

“就是……”

眼看池魚突然放下筷子，聞衍莫名緊張起來。

難道真的是什麽很嚴重的事情嗎？

可是今天從機場回來的一路上都沒什麽異常啊。

“是這樣的，其實我在感情方面是個很遲鈍的人，小時候家裏沒什麽人管我，我很早就要學者自己生活以及解決生活中面對的種種問題，所以我對家裏並沒有什麽留戀，甚至有段時間都覺得我沒有家，就是個飄無定所的人間過客罷了。我父母的感情很好，但是這樣的原生家庭環境並沒有讓我產生想要自己成家的念頭，反而讓我覺得結婚生孩子是人的一生中最可有可無的流程，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聞衍頓時沈默，但心裏還是不解。

為什麽她會想到跟他說這些？

“我和你結婚確實是個意外，當時我只是隨口一提，有點開玩笑和應付家裏人的意思在其中，因為我很不喜歡被家裏催婚。但是我實在沒想到家裏的長輩們居然真的同意把我們安排到一塊，我也沒料到你會答應這個荒唐的要求。我們形成婚姻關系這麽久以來，我其實一直都在患得患失，畢竟你是學術圈子裏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是有話語權的大牛，如果沒有被這樣荒唐的婚姻關系牽絆住的話……”

聞衍下意識想叫停：“池魚……”

“爸媽說你一開始想的是在英國繼續深造，但是為了家庭生活才舍棄了國外的那些事情……我其實在那之前並不知道你為了家庭生活舍棄了那麽多，而我直到現在都沒有在我們的生活中付出任何，反而在不斷地給你添亂，我很愧疚。”

“沒有，我是自願的，我心甘情願。”聞衍難得慌張。“池魚，你不需要付出什麽，真的，我是自願的。回國是因為我個人，沒那麽多偉大的理由。”

池魚暗暗握緊了手裏的刀叉，猶豫一陣，還是開了口：“爸媽都是很傳統的人，他們惦記抱孩子的事情很久了，一直以來都在催這件事。但是我想跟你說的是，我沒有任何這方面的計劃，我對於懷孕、生孩子甚至養孩子的這個過程有生理性恐懼和厭惡。之前我沒跟你說這些事因為覺得不太重要，畢竟我們之間能認真坐下來聊這些話題的機會並不多，但是現在爸媽很惦記我們兩個的生活，我覺得我有必要讓你知道我的想法。”

聞衍這才明白池魚心情不好的真實原因。

他確實一直都不知道池魚對這些問題的想法，也正如她所說，他們並沒有機會坐下來談談這些事情，結婚後還和之前那樣各忙各的。

或許池魚並不知道他始終謹小慎微地努力維護這段對他來說來之不易的婚姻，可那不重要，他樂在其中，他心甘情願。

他很清楚池魚是個容易產生很多想法的人，但現在她已經忍不住要跟他坦白這些事了，證明家裏長輩給她施加的壓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為什麽要把這些壓力加在池魚一個人身上？

池魚頓了頓，嘆了口氣：“如果你覺得你需要個孩子的話，我可以退出。我不想也不敢成為一個母親，這個頭銜太沈重了，我扛不起。到現在為止，我連自己的生活都還沒過明白，壓根沒想過孩子的事情。那對我來說是很恐怖的一件事，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我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在和你結婚之前，我甚至沒想過要和誰成家。”

聞衍還是沒忍住，伸手過去蓋住她的手背。

那枚簡單款式的婚戒正好被他包在手心裏，掌心摩挲過去的時候，還帶起了他心底的顫動。

他才知道池魚居然想了這麽多。

和他過去的認知差不多，池魚雖然表面上看過去是個清冷系的美人，但實際內心相當缺愛也極其沒有安全感。

“池魚，我需要跟你坦白的是，我其實完全沒想過要孩子的事情。正是因為我知道妊娠過程對女性的傷害非常大，並且我也很清楚作為男性的我無法在妻子懷孕分娩的過程中幫到什麽實質性的忙，所以我才覺得這個過程只是建立在一個人要承受一生痛苦的基礎上的偉大，而你也知道，這是很諷刺的。我沒什麽需要傳承下去的東西，所以孩子對我來說可有可無，我更傾向於不想有。如果我真的愛我的妻子，我就不會要她承擔這些痛苦和折磨。”

聞衍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嚴肅認真的模樣看著還讓人心生畏懼。

“我之前跟你說我一直留著的那個泰迪熊鑰匙扣是我初戀的，確實，那個鑰匙扣對我來說意義重大，因為那是從你的書包上掉下來的。”

這回楞住的人是池魚。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嗎，我的初……”

“阿衍！你怎麽在這？”

兩個人同時回過頭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喇叭：不是我故意不讓聞教把話說完的Qn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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