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的是，今年最後一天是工作日。

那天他正好要去給研究生上專業課，而且那天還排了實驗，數據還沒拿到，學生們的論文也沒完成，他根本走不開。

元旦節當天，他或許也得出差，江城那邊有個大會，學校派了他和另一個老教授一同過去。

電話那頭的池魚聽得出他的安靜，但無法判斷他的情緒，無聲地嘆了口氣：“我盡量快點結束我這邊的工作吧，我盡快。”

“沒事，你忙吧，我沒關系的。”

他的語氣很是沈悶，像是自己和內心抗爭失敗之後無奈選擇的妥協。

也是，他本來就不該要求池魚為他做什麽的。

池魚卻會錯了意，以為他現在心情不好所以在跟她賭氣，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來緩和他的情緒，只隨便嘮了幾句就匆忙掛了電話。

該說不說，她的心情也挺差的。

跨年那天晚上，聞衍從實驗室出來已經是晚飯的點，他本想請學生一起吃飯，拿起手機一查，就連實驗室附近的蒼蠅館子都要排隊百桌起步，嚇得那些學生立刻收拾東西打車回學校去吃食堂了，聞衍則自己開車回家做飯。

實驗室離學校不遠，他還堵在路上的時候，學生們就發了報平安的消息過來。

外面人多，聞衍提前繞開了那些在地圖上已經堵成了紫色的道路，然而一上高架又發現前面出了三車追尾事故，只能無語地跟著其他車一塊停了下來。

離譜的是，中間那輛小車還意外剮蹭到了一輛作死騎上高架路的電動車，電動車主二話不說就躺在地上了。

交警沒這麽快到，那些車主又不懂眼色地直接站在馬路中間打電話聯系保險公司，再加上那個電動車主一直躺在地上不肯起來，他們一下子占了好幾股車道。

這下連高架也堵了。

平時好脾氣的聞衍這回也有些暴躁，拍了一下方向盤，隨後和其他被堵在這裏的車主一樣熄了火，安心等著交警過來處理事故現場。

池魚的消息隨後發來，恰到好處地緩解了他的焦躁情緒。

她發了張圖和一句話，主要是在問他有沒有吃飯以及分享她的今日晚餐。

聞衍想了想，還是戴上耳機，撥了個語音通話過去。

她接得很快：“現在在吃飯了嗎？”

“還沒有，剛從實驗室出來，現在堵在高架橋上了，前面發生了追尾事故，我們都在這等著。你已經吃完飯了嗎？”

“剛剛才開始吃，打算等會兒去看看煙花。”池魚往嘴裏送了一塊包漿豆腐。“怎麽才從實驗室出來？最近很忙嗎？”

他倒是很喜歡池魚這樣有意無意的關心，連日來的不安和疲憊都被很好地化解。

外人給他的評價大多是“溫潤”，他幾乎沒發過脾氣，少有的心情不好也不會展現給外人看，所以學生和同事幾乎沒見過他冷臉，他在外人眼裏幾乎就是個完美的形象。

只有池魚見過他不自信的樣子。

畢竟，在池魚面前，他永遠都是自卑的。

他絮絮叨叨地把自己最近做的事都如實匯報給他，池魚耐心聽完，笑著問他元旦節會不會放假。

他們兩個都有工作要忙，以往通常不會太關心對方做了什麽。

池魚知道他事情多，過去基本不會過問他的工作，所以這回聽到他把這段時間以來完成的所有工作匯報給她的時候還覺得很新鮮。

她也是才知道聞衍在上課之餘還得忙著帶學生做實驗和出卷，備課在這其中占據的時間反而是最少的。

作為物理學教授的聞衍總是會把更多的時間放在論文和實驗上，再來就是要以碩士生導師的身份幫助學生完成他們的實驗和論文。

出卷也是件難事，既不能先入為主地認為那些本科生的水平已經足夠完成競賽題，也不能只拿課本上的例題來敷衍他們。

所以這幾天他相當疲憊，幾乎天天早出晚歸，每天都過著機械性的重覆生活。

她不是不對聞衍的工作好奇，而是覺得自己的關心在他那裏實在多餘。

她和聞衍算是兩個極端，聞衍很穩重，她的工作量則沒個定數，這樣的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她總覺得自己的存在會打亂聞衍的生活節奏。

就像小時候那樣。

爸媽總讓她少去打擾聞衍，因為人家未來是棟梁之才，他們不能成為他成長道路上的消極因素甚至阻礙。

她也知道自己每次喊聞衍出來的時候他幾乎都在寫作業，但每次聞衍都到得很及時，幾乎是話音剛落，聞衍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現在他們真的生活在一起了，過去那些她不怎麽操心的事情也慢慢讓她記掛起來了。

“我元旦假期要去江城出個差，正好三天，今天剛發通知下來。”

池魚原本還想著從這邊帶點紀念品回去送給聞衍，正好和他坐下來好好聊聊這段時間困擾她的那些事，然而得知他元旦假期並不在家裏，情緒一下子跟著低落下來。

她知道聞衍是個好脾氣的人，越是這樣，她越不希望自己的存在影響到他的正常生活。

這陣子她總是會莫名會想起之前聞衍提到初戀時的語氣和表情，經過反反覆覆的思考，她斷定自己是在吃某個人的醋。

雖然到目前為止她還沒跟聞衍聊過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問題，但她的情緒早在聞衍說出“初戀”兩個字的時候就陷入了永無休止的混亂中。

她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想知道聞衍和那個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刻骨銘心又轟轟烈烈的事情，想知道那個人為什麽能讓聞衍從小惦記到大。

她自己都在好奇，自己過去明明不是會被感情牽著走的人，現在這是怎麽了？

這通電話沒打很久，池魚要跟著這邊的同事出去等煙花秀，聞衍這邊也等到了交警過來清理事故現場。

他們又各自去忙了。

聞衍經常覺得他和池魚之間的關系就好像字母“X”，兩條線不斷接近，短暫地相遇之後又朝著各自的方向越走越遠。

池魚對他來說就像一陣風，根本抓不住，也根本看不清。

倒計時前，聞衍掐著時間又給池魚打去了電話。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並不是他們在一塊跨的第一個年。

小時候他們總是要早睡，但池魚似乎早早就擁有了作為藝術生的儀式感，每逢年過節，她總是會在院子裏等著零點的到來。

那時聞衍還很好奇，經常大半夜不睡覺，就坐在院子裏陪她一塊等。

當初他並不知道池魚滿臉期待地等著的東西到底是什麽，現在好像明白了。

池魚永遠在擁抱新鮮事物和變化，她永遠都懷著向前看的熱情和動力。

他第一次看到跨年煙花時，身邊坐著的人就是池魚。

那場煙花並不算漂亮，只是街上幾個同樣有儀式感的大人自己買了煙花在放，圖案都是五顏六色的最簡單的圓形。

那時他想的是，真好啊，要是人能一輩子不長大就更好了。

雖然在之後的成長過程中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池魚依然沒有拋棄對新鮮事物的喜愛和向往，這也是他尤其癡迷於池魚的其中一個原因。

如果池魚是他的研究對象，那麽他研究的課題大概逃不開“池魚對新鮮事物的喜愛程度與其隨年齡增長的好奇心的比例關系”，這個實驗值得他花費為期一生的時間去收集整理數據，並且永遠都不會得到準確的實驗結果。

現在他和池魚身處異地，但通過電波交流，分享不同城市的跨年煙花秀，倒數著同一個時間。

聞衍和池魚的這套大平層靠海，從另一個角度遠遠看去，市裏那座兩百多米高的摩天輪也開啟了跨年燈光秀，大大的轉盤上正閃爍著倒計時的光芒。

最後十秒鐘的時候，燈光驟然變亮，每變化一個數字都會有不一樣的色彩搭配，分外迷人。

五。

四。

三。

二。

一。

在各大聊天群開始密集地發送祝福時，聞衍和池魚相互說了新年的第一聲“新年快樂”。

他聽得出現在池魚的心情很好，原本被學校那些郵件叨擾的情緒總算是跟著平覆下來，轉身回屋熱了些紅酒，隨後端著杯子站在落地窗前欣賞新年的第一場煙花秀。

這邊，池魚拎著小包坐在廣場的長椅上，周圍都是人，看他們相互擁抱或者興奮地討論新年計劃，她莫名覺得有些孤寂。

她回想起了小時候，盡管大多數時候也是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裏默默倒數著時間，但之後也有了小古板的加入。

只要聞衍在她身邊，她總是會很開心。

其實現在聞衍也在，並且好像一直都沒離開。

“你白天是不是還得去趕飛機？快去休息吧，我一會兒也回酒店去了。”

聞衍掐掐眉心，正好煙花秀也結束了，他把杯子放去了洗碗機，轉身出來回了臥室：“那我先去睡了，你回酒店之後跟我說一聲，我好放心，多晚都記得跟我發個消息。”

池魚突然揚起嘴角：“好。”

她過去幾乎沒有體會過這種被人牽掛著的感覺，小時候父母都忙，幾乎沒怎麽管過她。

雖然並不知道聞衍這麽做是不是只是出於丈夫的責任感，但她確實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很開心，掛了電話之後就去找同事準備回酒店。

剛進房間門，她就給聞衍發了消息。

對方秒回了個“好的，晚安”。

那瞬間，池魚的心底都柔柔的。

因為今天日子特殊，街上哪怕已經淩晨還是大堵車，平時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她今晚花了快兩個小時，而她記得在掛電話之前聞衍就說了要去睡覺。

是不是可以認為聞衍一直在等她報平安的消息，甚至非要等到她回了酒店才去睡？

不管他這麽做是出於什麽緣故，池魚現在的心情都很好，好得無法用語言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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