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接下來好一陣子都不在祁城，先是跑去了漫展現場和工作人員核對聖誕節那天的活動流程，再是去了盲盒工廠監督一代盲盒新一批的生產進度，順便做了個尤為細致的質檢工作，另外還去參加了幾場活動，最後又回到了漫展舉辦城市準備到時候的聖誕活動。

聞衍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見到她，心裏越來越沒底。

過去池魚離開他一個月，他都不會有半句怨言，但這次不一樣，從池魚拎著行李箱走向安檢口的那瞬間開始，他就一直深陷於焦慮和不安中。

最難熬的那幾天正好是黃金周那陣，學校放了假，原本他要忙著帶學生做實驗，但思前想後還是決定讓學生自己統計數據，他收拾好了東西匆忙跑去池魚那邊陪她。

那時池魚正在盲盒工廠監工，收到聞衍到達的消息之後就匆忙從工廠回來了，先去高鐵站接了他，把他帶去吃了個飯，這才同他一起回了酒店。

一路上，聞衍都謹小慎微，生怕說錯什麽或者做錯什麽，全程小心翼翼地拉著她的手，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邊。

池魚這幾天是真的忙到頭昏腦脹，把聞衍安頓下來之後就端著pad回到客廳繼續忙自己的事情了。

聞衍那時並不困，洗了澡就端著自己的電腦出來了，坐在她身邊陪著她繼續辦公。

“你接下來還要多久能回祁城？”

池魚正在核對一組覆雜的數據，看得眼睛都快瞎了，頭也沒回：“我才剛到這邊兩天，之後都在忙，估計得一直到聖誕節結束才能回去吧。”

聞衍還是沒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旋即明白過來：“這組數據要你算什麽結果出來？”

“印廠那邊要我核對一下這一批周邊的數量，我之前在網上讓粉絲做了印量調查，基本都超過了上一批的出貨量，所以我現在要核對各個小分類的數據。上次很多周邊這次確實做不了，那些圖我都拿去授權了，所以要把那些分類挑出來，最後算個總數，做個表格發過去。一個個核對真的很麻煩，我估計今晚可能睡不成了。”

他總惦記著她眼睛不舒服的事情，小心翼翼地挪到她身邊坐著：“我來吧。”

池魚是真的才想起來自己身邊就有一個對數字很敏銳的工具人，立刻把pad推到他面前，隨後指著一大堆數據詳詳細細地說了要求。

作為經常核算數據的人，聞衍通常不會用眼睛挨個核對大量數字，而是直接把混亂的表格導進軟件裏，等軟件來篩選處理，而他要做的只有設置好需要篩選出的那些條目。

她就坐在邊上盯著他行雲流水地點著屏幕，有瞬間的失神。

這樣專註的聞衍莫名讓她回想起了過去。

聞衍也是這麽專註認真地幫她檢查數學作業，雖然那時聞衍還在讀小學而她已經是初中生，但聞衍的知識水平遠在她之上，她也經常拿著不會的代數題去問他，每次他都會很耐心地給她講題，還拿了自己平時練手的題目給她看。

那次在倫敦希思羅機場，她剛走進VIP候機廳就看到聞衍在認真地幫Anna看論文材料。

同樣專註。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情人眼裏出西施，她就是覺得聞衍在幫她處理這些問題的時候和幫別人檢查材料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她總是自作多情地認為聞衍對她比對別人更加特殊，但響起聞衍上次在辦公室說的那些話，她又覺得聞衍這麽對她純粹是因為還有婚姻關系在綁著他。

如果他們不是夫妻呢？

如果他們直到現在依舊保持著“兒時玩伴”這樣的簡單關系呢？

可能他就不會這麽對她了吧。

池魚的眼神再次暗淡下去，自嘲地搖搖頭。

聞衍很快就把池魚要的數據全部整理出來了，還做成了清晰的表格。池魚很滿意，重新打起精神來，笑著接過pad，把熱騰騰的表格立刻轉發給了廠家。

在她忙著和廠家溝通的時候，肩上突然多出了一雙手，原本酸痛的肩膀隨後就被輕輕按壓著，那股難熬的痛覺沒多久就得到了緩解。

她莫名有點心酸。

如果不是她的話，現在會是誰呢？

她是不是搶走了原本屬於別人的感情？

聞衍其實能看出來今天池魚狀態不太對勁，但又無法判斷出她到底為什麽心情不好，只得把關心的話都暫時憋在心裏，等她自己先開口。

他還是不可避免地開始心慌，畢竟這次過來沒事先打好招呼，他也擔心自己的突然出現會攪亂她的工作進度或者影響她的工作狀態。

但他真的只是因為很想她才來的，沒什麽冠冕堂皇的漂亮理由。

直到淩晨，池魚才把新一批周邊即將上架的消息放在了社交媒體平臺上，還做好了鏈接讓粉絲去拍，這才抱著衣服去洗了澡。

最近這幾天都是黃金周，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很好，聞衍來之前就發現已經沒有空房間了，只能待在池魚的房間裏。

而池魚喜歡住套間，裏面是寬敞的臥室，外面的沙發還能放下來組成一張兩米乘兩米的床，所以多加一個人也完全沒問題。

池魚洗了澡出來看到聞衍已經自覺在外面的沙發上鋪好了枕頭被子，原本想折回臥室去睡覺的，卻在路過空調風口的時候被冷得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探了探空調風的方向，發現頭頂的空調風正對著沙發吹，皺著眉去檢查了室內溫度。

她才發現空調遙控壞了，溫度維持在了22攝氏度，還只能下降不能上調。

聞衍懵懵地看著站在遙控器前的池魚，像個做錯事的小朋友：“我剛剛覺得室內溫度有點低，就想調一下溫度，但是發現上升不了，我就試著按了下降，結果溫度降下來了……不好意思。我剛剛電話問了酒店的工作人員，說是檢修空調的師傅已經下班了，今天晚上只能將就一下。”

池魚皺眉：“那不行，你睡在客廳對著空調吹肯定會感冒的，去臥室睡吧。”

他呆住了。

然而她並沒有想那麽多，滿心惦記著“不能讓聞衍睡在客廳不然肯定會冷死”，大步走到沙發邊，沖著他伸出手。

“把枕頭被子搬進去吧，不能冒險睡在這，明天早上我讓師傅過來看看。”

聞衍懵懵地牽住她的手，被她拉起身，木然地收拾好了枕頭被子，跟在她身後進了臥室。

雖然各自躺在各自的被窩裏，但聞衍現在心潮澎湃，耳朵都是紅的，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鋪好自己的半邊被窩就立刻鉆進去乖乖躺好。

池魚看他耳朵通紅還覺得奇怪，問他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剛走進溫度高的地方會耳朵變紅，估計是我的耳朵察覺到了溫度變高的信號。”

池魚點點頭，沒再多問，倒也坦然，說了句“晚安”就鉆進被窩繼續玩手機了，想到白天還得早起去工廠，檢查了早上的鬧鐘之後就放下手機熄燈睡覺了。

其實她也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

明明很激動，但就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明明連拿著手機的時候都在顫抖，但偏偏生硬地說了句“晚安”。

她都說不上來這種別扭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

聞衍分明什麽都沒做錯不是嗎？

而這邊，聞衍跟她說過“晚安”之後也熄了燈，在夜色中盯著面前近在咫尺的後腦勺，聞著那股淡淡的花香，實在是沒什麽睡意。

他昨天忙實驗忙到很晚，今天坐在飛機上的時候都昏昏欲睡，但他不喜歡在飛機上睡覺，總覺得不舒服，想著回了酒店再睡，卻沒想到現在興奮得忘乎所以。

這應該是他第三次睡得離池魚這麽近。

第一次是在小學四年級時，那天池魚的父母晚上加班，要很晚才回來，又放心不下池魚一個人在家，就在出門上班之前把她送來了他家。

他父母和池魚的父母很熟，說小孩子關系好，睡在一張床上也沒關系，就讓池魚穿著他的奧特曼睡衣T恤躺在他身邊了。

那時他們的關系還很純粹，漫無邊際地聊著關於未來的話題，他說未來想做個天體物理學家，因為他很喜歡星星，池魚說沒什麽想做的，只想每天吃吃喝喝，累了就躺著，不想思考那麽遙遠的話題。

第二次是在院子快要拆遷時，池魚家搬得比他家早，那天她家聯系搬家公司的時候出了點小差錯，師傅先把他們家臥室搬空了，導致他們一家人都沒法睡覺。

院子裏還有沒來得及搬走的人家，招呼著他們過去住，就不需要另外花錢住酒店了，所以池魚再次穿著他的奧特曼睡衣和他躺在一起。

那天他趁著夜色問池魚有沒有想過要考哪所大學或者申請哪所學校，池魚想了老半天都沒告訴他答案。

後來他才知道，池魚其實早就想好了未來的道路，但只是沒告訴他而已。

他甚至傻缺地想過，要不幹脆別申請國外的學校了，就跟她去一個城市吧，哪怕只是遠遠看著她和別人在一起也行。

但夢想總是美好的，現實總是殘酷的，他最後還是申請了劍橋，池魚也拖著行李箱獨自北上，他們分開了。

現在是第三次。

前兩次池魚都穿著他的睡衣。

他幾乎見證了那件衣服在她身上變短的過程，一開始還像長裙一樣，第二次就只是一件寬松的T恤而已。

這次池魚穿著自己的睡袍，酒紅色的，慵懶又優雅。

這下，他的整張臉都是紅的了，不單單是耳朵。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自己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吵醒池魚，只能僵在原位不安地等著，靠多年積壓的良好自制力勉強控制住自己的精神和理智不要下線，緊緊捏著被角一動不動。

室內昏暗無光，只有輕輕淺淺的呼吸聲，但兩個人的呼吸節奏不盡相同，他的節奏明顯快了很多。

他的心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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