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魚確實好幾天都沒出門。

這段時間約稿特別多，除了個人稿件之外還有游戲公司的商業稿件，她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時掰成七十個小時用。

其實她上次確實想搬去聞衍家的，畢竟她最近承受的壓力可不止來源於現有的工作和那個在便利店裏的神經病，這段時間她甚至有點神經衰弱。

她還承受著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從上個月月底開始，她幾乎每隔一兩天都能在晚飯的點聽見有人敲她家門。

此前她收快遞都不會精準定位到家門口，而是只精確到小區，快遞一般會放去驛站或者快遞櫃，至於外賣，她也只精確到單元樓號，都是自己下去拿的。

至少在她的視角中，她沒跟外賣員和快遞員正面碰到過。

第一次被敲門的時候，她湊到監控貓眼邊上看了，那人是個陌生男人，她沒給開，卻沒想到那人突然開始猛烈地拍門，她還是不敢開，站在門後問那人幹什麽，那人說是來抄天然氣表的，她大聲問那人要工號，那人就走了。

從那之後，那人就開始不斷地來敲門，她當然每次都沒開。

在這期間，她聯系過物業，也拿著監控截圖在業主群問過，沒人承認自己認識他，物業也只是打哈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之後她報警了一次，警察也過來了，對方誠懇地在負責人面前說自己不小心找錯了門，這事在當天不了了之，大家也勸她不要太緊張。

可那人沒過幾天又來了，煩得她實在受不了，直接從廚房拿了個不銹鋼洗菜盆來對著自己家的門一陣敲。那人似乎被裏面的聲音嚇到了，沒敲幾下就走了。

她不是沒想過找聞衍說這事，但她也知道聞衍只會比她更忙——國內外的頂級期刊，學校的那些碩士生和本科生，自己的實驗數據等等等等——她不想用這件事去打擾他，所以一直都自己忍著。

這陣子都還好，那人似乎沒出現，但池魚還是很擔心，每天在家都用客廳的小矮櫃堵著門，櫃子上還放著重重的花盆，盡可能降低了自己出門的次數以及被人從外推開門的可能性。

然而，池魚的擔心總是不多餘。

今天她依然窩在家裏畫稿子，外面的天早就徹底黑下來了，她偶然間擡頭看時間才發現現在已經快零點了。

她剛打算去洗澡，卻在起身的瞬間聽見大門那邊傳來按密碼的聲音。

家裏的大門用的是指紋和密碼相結合的鎖，她總不愛帶鑰匙，所以幹脆換了個不用鑰匙的更安全的鎖，為了防賊，她每次用指紋解鎖進門後還會刻意擦一下指紋鎖的識別區。

有時戴著手套或者手上有汗，指紋鎖用不了，她也會輸密碼進來。

但現在......

那人似乎在不停地試密碼，輸完一遍之後聽到密碼錯誤的提示音就立刻換下一組數字組合，嚇得只身在室內的池魚頓時臉色慘白。

按密碼的滴滴聲像極了過去她在影視劇中聽見的爆炸倒計時，讓她在頃刻間深陷於極大的恐懼中。

她腦子裏什麽都沒有，所有思緒在瞬間全部被攪亂，慌慌張張地到處找能防身的物品。

她立刻拿了手機，邊給聞衍打電話邊滿屋子尋找能用來堵門的東西，雖然門口已經堆著不少重物，但她還是害怕得渾身顫抖，把能挪動的東西全部挪去了門邊，隨後躲進臥室反鎖了房門，整個人貼著門往地上滑。

電話甚至沒有嘟聲就被接通。

池魚沒等他開口，眼淚已經掉了下來，聲線劇烈地顫抖：“聞衍救我......救救我......有人在我家門口按密碼......救救我！”

聞衍那時還在實驗室裏，他趕著要一組數據，看到來電顯示立刻按了接聽。

他知道池魚向來睡得晚，但沒想到他會聽見她滿是惶恐和不安的哭聲，心瞬間提了起來，想都沒想就甩下護目鏡往外跑。

她在電話那頭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了前因後果，聞衍難得慌得滿頭大汗，踩實了油門往她家小區趕，還算冷靜地囑咐她趕緊報警，並且現在千萬不能出去。

從學校實驗室樓到她家正好是一段高架快速路，全程沒有紅綠燈，現在也沒什麽車，他幾乎是一路飈過去的。

池魚顫抖著報了警，胡亂地抹掉眼淚，在對方的詢問中稍微找回了些清醒，報了自己的地址，對方承諾立刻會派人過來就掛了電話，她又打給了聞衍，繼續跟他保持聯系。

外面按密碼的聲音依然沒停，但她聽得出那人似乎越來越急躁，按密碼的速度也越來越快，她的眼淚就又下來了。

實不相瞞，她真的以為自己今天大概率要交代在這了，甚至在和聞衍保持聯絡的過程中還把自己的銀行卡密碼全部跟他說了。

她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碰上這種事，以前雖然在網上發作品時也會被人反溯她的私人信息，但她很聰明地沒在任何平臺留下太多痕跡，所以那些打著“愛”的名義的“粉絲”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是男是女。

社交媒體平臺對她來說只是找工作的媒介而已，她一向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開，從不在社交媒體平臺上發布任何與自己的個人生活有關的內容。

長時間以來一直在上門找她的是同一個人，她從一開始就想過要把監控截圖發到網上讓大家討伐他，但想想又覺得這麽做其實是在把網友當工具人使喚，她不想做那種事，所以自己忍下來了。

卻沒想到那人居然得寸進尺，以前是敲門拍門，現在居然打起了密碼鎖的主意。

這事也怪她沒早點斬草除根，如果過去和物業還有警方投訴的時候態度堅決一些，或許那人早就被帶走了，而不是一直這麽像是不會有後果一般繼續上門來找事。

她的密碼都是數字，而且所有數字都集中在一塊區域裏，如果真的有瘋子根據排列組合一組組數字來試密碼，遲早都能試出來。

她以前讀書時，壓力最大的時候經常會恐慌癥發作，確實想過自己要活到多少歲就跳個海銷號，但真沒把這種銷號方法列入考慮的清單中，也真沒想過在這種時候結束自己。

她還有好多事沒做完，還有好多話沒跟聞衍說，還有好多東西沒托付給爸媽，她根本無法想象爸媽哭倒在她面前的樣子。

在這種恐慌和絕望交雜的情緒中，她的理智已經完全出走，腦子徹底宕機，眼淚也掉得更兇，聞衍在電話那頭說的話她全都沒聽見，耳邊像是放了好幾臺鼓風機一般陣陣轟鳴，只能機械地一遍遍重覆“你快點來”和“救救我”。

聽著電話那頭越來越絕望的哭聲，聞衍更是著急得不行，心臟都快直接從他的喉嚨跳出來了，安慰她的時候勉強還能保持冷靜，但一路都把油門踩到底，違章信息自然在他手機上彈個不停。

聞衍幾乎是和警察前後腳到的，他把車隨便甩在單元樓門口就跑上去了，從電梯間出來，看到那個已經把密碼鎖試開並且正在費力地推門的男人，頓時氣血上湧，大步過去，一拳掄在那人臉上。

“你瘋了嗎你！這是你家嗎？！大半夜開別人家門幹什麽！你有病啊？！”

野獸般的嘶吼聲回蕩在走廊裏，連原本已經睡下的鄰居都紛紛出門查看情況，隨後被這可以說是單方面被暴揍的場景嚇得立刻報警，還有人趿著拖鞋上來勸架。

聞衍喜歡在不忙的時候去健身房練拳擊，臂力自然不小，他一拳過去，正在推門的那人甚至直接飛了出去。

斯文的金邊眼鏡很好地弱化了聞衍的攻擊性，但他的拳頭一點都不留情，在那人邊罵臟話邊勉強想爬起來的時候，聞衍揮開身邊勸架的鄰居，沖過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領子，結結實實地又給了那人一拳。

他能感受到對方鼻梁骨的斷裂，但他的憤怒和緊張已經極為罕見地完全蒙蔽了他的理智，眼睛被徹底燒紅，在他想再次往那人身上掄一拳頭的時候，他被身後趕來的幾個人叫住。

“幹什麽幹什麽！”

聞衍註意到走上來的人是警察，這才停了手，重新拿起手機問池魚的情況。

池魚聽見了他在門外走廊裏的嘶吼聲，原本已經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下了些，邊抹眼淚邊從地上爬起來，通過監控貓眼看到外面已經站著警察，啜泣著挪開了被她拿來堵門的那些重物。

她從來沒受過這麽大的驚嚇，挪動最裏面的那個矮櫃子時才發現密碼鎖上已經亮著綠燈，在她挪開櫃子之後，門甚至直接“哢噠”一聲開了，更是嚇得差點差點癱坐在地上。

聞衍心疼得不得了，在警察揪著那人問話的時候，快步過來攬住池魚的肩膀，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現在已經沒事了，不怕了不怕了。”

池魚的滿腔驚嚇和不安終於在他的懷抱中統統轉化為了委屈，下意識揪住他的衣服嚎啕大哭：“你怎麽才來啊......我真的要被嚇死了......我真的......太嚇人了聞衍......”

聞衍心痛更甚，小聲地安慰懷裏的池魚，邊輕撫她的後腦勺邊冷冰冰地盯著那個正被警察抓著胳膊的人，渾身殺氣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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