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衍和池魚算是典型的包辦婚姻，因為全程他們兩個都沒參與到自己的婚事中，而是他們雙方父母直接拍板決定了這樁婚事。

雙方父母是大學同學，平時感情很好，閑著沒事就去對方家裏坐坐或者約出去逛逛，逢年過節還會去對方家裏拜年送禮。

池魚比聞衍大三歲，他們倆小時候還是同住在一個院子裏的鄰居，但之後院子拆遷，當時住在院子裏的幾家人都搬走了。

起初家長們說是非得把他們拉到一塊去，但聞衍和池魚一個出國一個去國內最好的美院，相隔甚遠，他們也就不惦記這事了。

至於這場婚姻……

那時聞衍剛從國外回來不久，家裏給他搞了個接風宴，池魚一家也被邀請去吃飯。

池魚的父母也惦記女兒的婚事，催她第二天去見見那個據說不錯的相親對象，池魚實在無奈，開玩笑跟媽媽說“真這麽著急我的事情，那我不如和聞衍結婚好了”。

雙方父母立刻就對上眼了，當即決定把這倆人撮合到一起。

聞衍和池魚都還懵著，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自己父母催著去辦了結婚證。

正式的婚禮到目前為止還沒來得及辦，連像樣的婚紗照都沒拍，因為兩個人都忙，父母也只惦記那個紅本，說是之後有時間了再補辦也行，他們就把這件事暫時擱置下來了。

其實家長們心裏還是不可避免地擔心，畢竟這場婚事是實打實的包辦婚姻，沒事先問過孩子們的真實想法，也沒考慮過孩子們的意見，只是作為長輩的他們四個在這忙活，他們也擔心這場婚事到最後會以失敗告終。

到目前為止，聞衍和池魚都還住在各自的公寓裏，甚至平時都不怎麽碰得到面，也極少一塊回家吃飯，家長們很難不惦記。

不過還好，問題暫時還沒出現，他們也只能稍微松了口氣。

回到家，聞衍把第二天的備課任務全部完成，看了幾頁文獻之後起身去洗澡。

他這回出門實在匆忙，甚至只穿了件薄薄的家居服就出去了，連家門鑰匙都忘了拿，這回還是掃指紋進來的。

洗過澡之後，他重新戴上眼鏡，坐在被窩裏，伸手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拿出那個小玩意，放在手心仔細端詳。

那是一個泰迪熊鑰匙扣。

雖然這玩意就是街上隨處可見的“爆款”，但它對他來說有著足夠特殊的意義。

這是池魚的。

他一直以來都和池魚是同一所小學和同一所初中，直到高中時才去了不同的學校，之後甚至身處異國。

池魚的成績一直很好，初三時考進了學校的直升班，可以被保送進高中部。

他們中學開校運會都是初高中六個年級一塊開，所以即使池魚讀高中而聞衍讀初中，他們還是會在同一個場合見面。

那次校運會，聞衍鼓起勇氣想去高中部的座位區找池魚一塊吃午飯。

剛過拐角，他就看見背著書包的池魚一路跑來，他還沒來得及叫住她，就眼睜睜看著她笑著飛撲進一個男生的懷裏。

學生時代的愛情總是在隱忍的同時又轟轟烈烈，他們在那個不容易被人發現的角落笑著親吻，全然沒註意到躲在角落看完了全過程的聞衍。

聞衍頭一回體會到什麽叫“嫉妒”。

被醋水狠狠浸泡過的藤蔓在心裏瘋長，帶刺的枝葉纏住了他的大腦，毫不留情地紮著他渾身上下的每一寸，心裏隨之被擠出骯臟得開始冒泡的黑汁。

過於清晰的酸楚和痛苦都在明晃晃地告訴他，他就是個局外人。

他一直以來都把她當做是只屬於自己的光芒，但那束光現在也在照亮和溫暖其他人。

也是，從小到大，那束光從來就不止眷顧他一個。

她會往他手裏塞糖，但也會給院子裏其他小朋友塞零食；

她會笑著喊他“小古板”，也會給其他人取好聽又好玩的外號；

她會對著他笑，也會對著別人做鬼臉；

她會坐在他身邊和他一塊做題，也會追著其他小朋友滿院子瘋跑。

她的光從來就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當時他們親吻結束之後，池魚就被男朋友拉去吃飯了，沒註意到那個一直被她掛在書包上的鑰匙扣掉在了水泥地上。

等他們徹底走遠，躲在墻角的聞衍才大步上前，撿起了那個鑰匙扣，緊緊攥在手心。

他沒談過戀愛，自然也沒失過戀，但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失戀的感覺。

整個人像是被一場大雨澆透了的落水狗，走在雨裏的時候連頭都擡不起來，肩上的書包也像是裝著千斤重的石頭，壓得他快喘不過氣來。

那天下午，老師還要他去播音站念稿子，他腦子裏依然一片空白，全程神游，跌跌撞撞地走過去，接到稿子差點開口就念成“在這春意盎然的秋天”。

之後的幾年裏，他還體會過好幾次失戀的感覺。

他沒在國內讀大學，高中畢業就申請了劍橋，在英國學物理，偶爾也會去其他國家做學術交流或者參加學術峰會和學術論壇。

有一次他去意大利，那天下了場雨，他意外地在路邊發現了正抱著畫板蹲在地上哭的池魚，他想都沒想就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什麽都沒說，默默陪著她捱過那段情緒低谷期。

那時她說她被房東趕出來了，就那樣一個人抱著東西流落街頭。

他平時雖然會察言觀色，但在池魚面前，他總是什麽都不懂，以為自己的出現讓池魚更難受，自己的情緒也跟著低落下來，在意大利陪她重新找到住處之後就悄然離開。

他又一次體會到了失戀的感覺。

家裏人大概並不知道他的這些情緒，趁著某次視頻的時候跟他說池魚也在國外讀書，還找了個不錯的男朋友。

在家人問他什麽時候也能脫單時，他以自己還忙為由掛了視頻，狼狽地把手機扔到一邊。

他甚至以為自己已經要麻木了，卻沒想到在接風宴上聽到了那句“那我不如和聞衍結婚好了”，那瞬間心臟狂跳的感覺讓他差點當場暈過去。

結婚這麽久以來，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維護這段可以說是從天而降的婚姻。

雖然沒有婚禮也沒有婚紗照，更沒有漂亮的戒指，但是那個紅本被他好好地藏在保險櫃裏——而保險櫃裏另外的東西是他在國外發表的申請了專利的論文材料。

他始終謹小慎微戰戰兢兢，時刻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說的什麽話或者做的什麽事會惹她不開心，進而又從她嘴裏聽到一句“要不我們還是離婚吧”。

這束光現在正照著他一個人，但他不能保證光下會不會隨時多出一個人或者這束光會不會離他而去，所以他每天都很焦慮不安，以“丈夫關心妻子”的名義時不時給她發點消息，每次收到回覆才徹底安心下來。

他知道池魚大概率已經忘記了這個小鑰匙扣的存在，但這個鑰匙扣已經陪了他好多好多年。

金色的鑰匙圈掉了漆，他也舍不得換；小熊脫線時，他就算因為要發SCI忙得頭昏腦漲也臨時請假去找裁縫幫忙縫好。

這個鑰匙扣幾乎隨時被他帶在身上，在國外讀書的那些年裏，哪怕錢包被搶，他也只要求對方留下這個鑰匙扣。

輕撫著這只棕色的小熊，聞衍無奈地笑了笑。

他想讓池魚知道這些事情，但又不敢直接告訴她。

他害怕池魚知道當初那些事之後會覺得他是個瘋子或者罵他無恥，也害怕池魚會把這個可以稱得上是他的情感支柱的東西像垃圾一樣扔掉，更害怕池魚會扭頭就走。

所以他不能說。

聞衍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檢查了明早的鬧鐘之後息了屏，隨後把小熊放在枕邊，和他的手機放在一塊，摘掉眼鏡，反手關了臥室的燈，縮進被窩裏。

他還是很擔心池魚，閉上眼時甚至都還能回想起那張趴在他車窗上的大肥臉。

太惡心了，怎麽會有這樣自我意識過剩的人？瘋了嗎？

萬一池魚之後還在那家店碰到那個人呢？

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吧？

萬一那個人下次直接追著池魚去了她家呢？那豈不是更危險了？

聞衍重新睜開眼睛，茫然地盯著已經一片漆黑的天花板，腦子裏還是什麽都沒有，重重地嘆了口氣，再次合上眼。

算了，他明早還有課，現在不能想那麽多了。

這回他總算順利入睡，但在夢裏回想起了很多過往的記憶，包括他小時候一個人蹲在墻角邊畫沙畫時池魚跑來給他糖的畫面。

那時他四歲，池魚七歲。

她穿著學校的夏季校服，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胸前的小口袋上還有紅色的學校校徽，一排裝飾性的扣子從領口一直整齊排到腰間，袖口有一圈黑色緄邊，身後有個方方正正的水手領，綁帶在身後被打成了一個粗糙的蝴蝶結。

她正在換牙期，兩顆門牙都掉了，笑起來就像個老太太，像變魔術般從身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遞到他面前。

“小古板，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蹲這麽久？他們不找你玩嗎？吃不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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