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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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華寺佛光未現,這兩日清凈了許多。

平凡大師回去後一直在閉關,成圓方丈憂心不已,日夜護在門外。

夜幕低垂,電閃雷鳴之際,忽有僧人來報,說是大佛處有異動,成圓方丈想起丟失的金佛不但關乎千華寺名聲,亦與鳴沙郡的安危息息相關,但平凡大師處他卻也不能放心的下。

“去吧,吾今夜並無大礙,你不必守在此處,去做你身為住持該做的事,”平凡大師的聲音悠悠傳出門外,如古老的鐘聲敲擊在人心。

成圓方丈心神一震,“阿彌陀佛”一聲,“弟子知過,弟子這便去。”

待成圓方丈趕至大佛處,見寺中僧人正圍攏著一名黑衣人,那人黑巾蒙面,只一雙眼睛露在外頭,黑衣人身上還緊縛著一只包裹,在夜色下,包裹還隱隱透著光澤。

成圓方丈眼神一縮,即刻認出那人背上的正是丟失的金佛。

“爾等小賊,竟敢偷盜佛家之物,還不快快束手就擒?”成圓方丈拂開僧人,上前怒喝道。

“呵呵,”黑衣人嘶啞的低笑著,“我不過是借去賞玩兩日,今日便是來歸還貴寺金佛的。”

黑衣人說著便要去解身上的包裹。

成圓方丈看著黑衣人行事,有些疑惑他的目的,遂按捺著寺中僧人不讓他們輕舉妄動。

恰在此時,一道驚雷閃過,那黑衣人揚手瞬間,缺了半截手指的右手讓成圓方丈瞬時瞪圓了雙眼,他不敢置信的望著黑衣人,眼神驚怒交加,“你……你是梅將軍?”

黑衣人解包裹的手頓住了,擡起頭打量著成圓方丈,似有些意外,隨後嘎嘎笑道:“老夫退隱江湖三十年,實沒想到三十年後竟還有人記得老夫名號,哈哈……快哉,快哉……”

黑衣人說著仰頭大笑起來。

成圓方丈聞言卻是怒紅了雙眼,“果真是你,是你,三十多年前殺了我成家老小七十二口的便是你。”

“成家?閩南玉器行東家成家?”那梅將軍眉頭忽皺,警惕了雙眼,“你是成家人?”

“不錯,我是成家人,你那截小指便是我削斷的,”成圓方丈冷冷說道,“你害了我成家七十二口,這筆血債我記了三十多年,你若是死了也就罷了,不成想你今日竟又犯惡。”

成圓方丈揮退寺中僧人,緩緩走到梅將軍面前,“這筆血債,今日我定要讓你百倍血償。”

梅將軍,並不是真的將軍,他本是江湖一大盜,憑著來無影去無蹤的本領在江湖上出了威名,只是他多數時候只偷盜寶物,且愛戴著一張將軍面具,偷了東西後又偏偏留下一張梅花素簽,是以久而久之下,便有了梅將軍的名號。

他向來並不傷人,朝廷雖頭疼,但又因無人見過他真正的容貌,緝拿數次無果後,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不管他了。

然而,便是這樣的放縱使得他在某一日,起了歹心,一下屠殺了閩南第一玉器行成家七十二口,唯有成家幼子逃過一劫。

這位成家的幼子便是成圓方丈。

他當時年僅十二歲,夜裏正在熟睡,卻被一聲悶哼驚醒了,待他循著聲音望去,只見奶娘匍匐倒地,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正背著他在翻箱倒櫃尋找東西,那人彎刀上的血漬滴滴落在地板上。

他雖紅了眼,但也知敵強我弱的道理,且他那時已跟著父親為他請的師傅學了些微末功夫,素來又膽大,是以他將師傅送他的匕首悄悄握在手中,只待那人前來。

那人或是沒尋到東西,便朝著床榻走來,他佯裝鎮定,就在那人舉起彎刀的瞬間,出其不意的翻身坐起手持匕首劃了過去。

男人左手持彎刀,右手垂在一側,他這一刀雖沒傷了男人要害,卻一下削掉了男人右手的半截小指。

男人大驚大怒之下,一刀便劃破了他的前胸,他沒吭一聲便暈倒在榻上。

男人斷指之痛,又沒尋到寶物,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成家上下仆從也殺了個幹凈。

待他僥幸醒來才得知,事實上在那人到他房中之前,便已將他雙親害了,便是連他剛出生的妹妹也沒放過。

他雖活了下來,但卻沒了家人,如此深仇大恨,他怎能安然度日?

埋葬了家人,變賣了家財,他便踏上了慢慢尋仇之路。

他記得那人戴了將軍面具,並被他削去了半截小指,除此之外,他唯一的線索便是那賊人手上的彎刀。

彎刀如月,他一路打聽,才終於知道那彎刀出自北涼。

彼時北涼與太秦之戰正是膠著之時,他偷偷潛進北涼,在街頭行乞,只為尋找那斷了半截小指的人。

卻不料北涼車將軍降了太秦,眼瞧著太秦崔將軍的軍隊攻進了鳴沙郡,北涼皇室狗急跳墻,派皇宮守衛抓了許多老百姓準備殊死一搏。

鳴沙郡百姓人人自危,他在街頭乞討,消息比尋常百姓靈通些,知道在鳴沙郡唯有千華寺能保他們無恙。

他還未尋到仇人,他不能死,所以他自己剃了發又偷偷溜進了千華寺。

他預料的不錯,縱使北涼皇室全被太秦軍隊給殺了,但千華寺卻靜悄悄的仿若鳴沙郡並沒有戰火一般。

後來他餓極之後去偷東西,不巧到了平凡大師的房內,平凡大師並未揭穿他是假和尚,且還讓他在千華寺住了下來。

時光荏苒,一晃便是數年。

他在經久的佛寺鐘聲中,漸漸消磨了仇恨,原想著便這般了卻殘生也罷,可誰知竟在此時又遭遇了仇人。

天意如此,縱是真正做了出家人,不欲再造殺孽,但若這般放走仇人,他又怎能為人子呢?

“呵呵,原來是你小子,”梅將軍冷哼一聲,豎起自己斷了半截的小指,眼中迸出惡毒之色,“被我劃斷筋骨,竟還未死?你倒是命大,不過,今日就不一定了。”

說著,他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把彎刀,轟轟隆隆的雷聲裏,那彎刀淬著幽幽黑光,直指成圓方丈。

成圓方丈早已今非昔比,他那時並不願真正出家,所以名義上不是平凡大師的弟子,但實際上,他所學皆是平凡大師傳授。

可他根骨不佳,不比車蕭天賦異稟,所以他功夫並不如車蕭師兄弟三人。

但若殺眼前這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夜越來越深,雷鳴過後,雨點子便如漏了的篩子般一瀉而下。

高大的佛像旁,新仇舊恨相交的大戰一觸即發……

千華寺內偏僻的禪房門外,大雨滴落在地,激起一層層水花。

兩名守在門外的僧人不得不暫時避到禪房對面的八角亭子裏。

雨越下越大,僧人正撲打著身上的水花,再擡頭,就見禪房外多了個人影。

那人身形嬌小,頭戴鬥笠身披油布,腳步從容,一步步踩在水花中,“啪嗒啪嗒”的聲音讓夜色生寒。

“你是何……”僧人那個“人”字尚未出口,便突然捂著胸口頹然倒了下去,他雙目圓睜死不瞑目,胸前紮著一枚系著雪白錦絲的三棱飛針,針入三寸,錦絲光滑,隨風舞動。

旁邊僧人一驚,正欲呼叫,但也不及那人手快,悶哼過後,“噗通”一聲從亭子上的石階倒頭摔進了水裏。

那嬌小的人影腳步不停,甚至連眼角都未擡一下,徑直推開了禪房的門。

“你來了……”

禪房內,平凡大師淡然盤坐於蒲團之上,他手間握著一枚棋子,面前擺著的是一張古玉棋盤,古玉華澤,映出一室光輝。

來人緩緩取下身上油布,又拿下頭上鬥笠,露出一張婦人的臉。

看婦人模樣,大約三四十歲,粗布衣衫猶擋不住她眼角眉梢的如華風韻,她一擡手,將鬥笠扔在棋盤之上,厲喝一聲,“你配用那棋盤?”

平凡大師將手中棋子落在棋盤空白處,擡眼朝婦人看去,渾黃的眸光裏似寫著悠遠的歲月,半晌後,他才合掌“阿彌陀佛”嘆了口氣道:“如焰公主,這又是何苦呢?你若想要吾的命,實不必如此。”

如焰公主,北涼太宗皇帝三女,亦是開國太/祖皇帝之孫女,喚作明焰,封號如焰公主,人如其名,性子烈如火,多年前,被太宗皇帝以聯姻方式嫁於了西涼王子。

後來,北涼亡,如焰公主亦不知所蹤。

“噢,你都猜到了?”如焰公主施施然來到棋盤另一邊,撩起衣擺跪坐在了蒲團之上。

平凡大師搖搖頭,對著面前的古玉棋盤,道:“這棋盤是太/祖皇帝所贈,幾十年來吾日日看著,從不曾發覺異樣,直到數日前,吾突然發現棋盤之上生了幾絲不明物,吾細細看下,才覺察是血絲,太/祖皇帝贈與吾時曾說,古玉有靈,得古玉者與之一體,古玉見血,吾亦是。直到都督來求,吾便知,是有人來取吾的性命了。”

“那你為何還要救人呢?”

如焰公主譏笑,她撥開鬥笠,低頭打量棋盤,見那棋盤上果有幾絲通紅,她伸手去摸,溫溫涼涼的觸感,讓她瞬間恍惚。

恍若回到數十年前,她尚年幼,見父皇在榕樹下對著一盤古玉雕雕琢琢。

她問父皇:“怎舍得破壞如此美玉呢?”

父皇怎答她的?

父皇道:“美玉無價但情誼有價,聞聽李家小兒猶愛對弈,父贈棋盤於他,他定珍之重之,看到棋盤便念起為父,為父若得了這員猛將,那我明家逐鹿天下亦可一試,你道這棋盤是不是無價之寶?”

父皇又說:“這話是你皇祖父對為父說過的,如今為父將這話也說與你聽,你且記著,雪中送碳有時不若錦上添花,端看那人最想要的是什麽罷了。”

這話她銘記於心,直到數十年後的今日。

也是因了這話,她才能在離開西涼後,有了籠絡人心的機會,就如你想喝水,有人為你端來,你遇下雨,有人為你遮傘,急他人之所需,不外如是。

果然誠如皇祖父所期盼的,後來那李家小兒確來投奔,助皇祖父開山辟路,奪了這北地十餘郡,讓明家得以建了北涼王朝。

她也才有機會成為公主。

然而後來,也不知因了什麽,那李家小兒似得了失心瘋般忽然要出家,皇祖父自然不許,但無奈那人心意已定,皇祖父只得許了他在這千華寺為僧。

那李家小兒也即是眼前這位狂妄自大,寧願吃齋念佛也不願再為皇祖父差遣的大和尚。

她幼時來過這千華寺,亦見過這大和尚。

只是年覆一年之下,她漸漸長大了,直到嫁去西涼,再也不曾踏足千華寺。

曾經的大和尚也變成了老和尚,但唯一沒變的卻是他一如既往的虛偽與狂妄。

若不是他,車將軍怎會降於太秦,若不是他,她北涼怎會覆滅?

若是他尚在朝中,有他領軍掛帥,便是來十個崔昊也不是他的對手……

說到底,是他再也不顧他們明家人的死活罷了。

這樣的人,忘恩負義,既不忠君又不念舊情,怎還配享長壽呢?

如焰公主恨恨的想。

“小兒無過,”平凡大師合掌念道。

“哼,虛偽,”如焰公主冷笑。

說到這裏,她忽然激動起來,“你們都是虛偽的自私之人,當年若是你肯出山,北涼也不會敗,可你偏偏以那些狗屁百姓為由,眼瞧著我明家個個慘死在太秦屠刀之下,呵呵,我若不是遠嫁西涼,也如皇兄、子侄般在那一刻便死了,可我還是逃過一劫……”

如焰公主想起往事,憤恨交加,手指著平凡大師,“你,西涼人,你們不止忘恩負義,你們還膽小懦弱,見我國亡了,家沒了,便將我棄若敝屣,不管不顧,若我只是一般公主,不曾習過武藝,哪裏會有今日?哼,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你們都該死……”

“吾已是行將就木,你的目的已達成,”平凡大師緩緩擡眼,目色平和。

“哼,你以為這便完了,你這老不死的,早就該死了。”

如焰公主腳步輕移,彎著腰惡狠狠盯視著平凡大師。

“我要讓鳴沙郡亂起來,什麽西涼什麽太秦朝,誰也別想在我北涼的地盤上安生,我就是要讓鳴沙郡成為人間煉獄,為我們明家陪葬,你不是要守護鳴沙郡百姓嗎?我偏不讓……”

如焰剎那擡掌,一掌拍在平凡大師背上,哈哈大笑,“老和尚如今是不是自覺油盡燈枯了,我再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笑聲如癲如狂,可在夜色下的雷雨聲裏卻激不起半點浪花。

只見她話音將落,手掌忽然一翻,平凡大師口唇微張,血絲溢出,點點滴在了古玉棋盤之上,絲絲綿延,霎時便凝成了一朵嫣紅之花。

“哈哈,哈哈,”如焰公主得償所願,欣快至極。

見平凡大師雙目漸合,她朝平凡大師又唾了一口,這才撿拾起落在地上的鬥笠,披戴好了油布,推門而出之際,她將手指置於唇邊,呼哨聲起,頓時傳遍了整個千華寺。

寺後大佛處,那梅將軍正被成圓方丈逼至大佛腳邊,眼瞧著便將沒了退路,恰巧此際,忽聞呼哨之聲,他眸中一亮,趁著成圓方丈分神之際,他身影一斜,倏忽竄至一丈之外。

成圓方丈欲追,卻聽梅將軍“嘿嘿”冷笑,“老夫今日尚且有事,就不陪小子玩了。”

話落,便見他一個縱躍,直踏上大佛頂端,身形再動,便沒了蹤跡。

“糟糕,”成圓方丈心道不妙,知恐中了調虎離山之際,此時也顧不上再去追逐,忙雙腳騰空,直朝寺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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