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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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了,真的。”

沈蕪弋半倚著床頭,周身被空調被纏得緊緊的,貼著他瘦弱的身形,勾勒出他纖細的輪廓。

他的臉色還是帶著未褪的慘白,哪怕吃了藥,癥狀也在緩解,但開口時的聲音還是帶著低低的虛弱。

“其實不是很嚴重,就算不吃藥,我自己緩一緩就會好了,只是看著嚇人而已。”

說完後,他覺得身上有些熱意,便悄悄地蹬了一下被子,想將腳伸到外面去透氣,哪知剛探出了個頭,接觸到外面微涼著的空氣,就被人驟然捉住不安分的腳,摁在手心裏,盡是幹燥溫暖的觸感,帶著一絲酥麻。

沈蕪弋忍不住蜷了蜷腳趾,擡眼看著餘暮淵。

房間裏唯一的光源是餘暮淵反扣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手電筒慘白的光線破開黑夜,直直地照著天花板,觸碰到最頂端時便四散著落了下來,飄落在房間的各處,甚至能看見細微的塵埃在悠悠揚揚地飄蕩,像雪花,像柳絮。

從沈蕪弋的那個視角看去,餘暮淵低著頭,後背微微弓起,下頜骨至脖頸的線條繃成緊直的一條線,猶如一張蓄勢待發的弓箭和弦,正處於箭在弦上的千鈞一發之際。他繃緊了形狀好看的唇角,將沈蕪弋捉在手中軟而嫩的腳塞回被窩裏,又仔細地將被子掖好,塞緊了露出的縫隙。

從半個小時前,他將沈蕪弋抱到床上,去隔壁房間取了藥給人餵下以後到現在,他一直都是這個表情,默不作聲,一言不發。

卻看著讓人莫名難過。

像是那在懸崖峭壁上遇了一場暴雨傾盆的松,於沈默中攀著巖石,無聲地呻吟。

沈蕪弋看著他,腦袋裏突然浮現出這個念頭。

他張了張嘴,想喚一聲餘暮淵。

“對不起。”

沈蕪弋突然楞住了。

餘暮淵沒有看沈蕪弋,只是長久地保持那個姿勢,斂著眼瞼,遮住了眼中的情緒。

窗外是暴雨不歇,劈裏啪啦地砸著窗戶,迅猛如彈珠彈射,風拍打窗戶,讓其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為這極端的天氣又奏響了一段扭曲的伴奏。

但屋內的兩人卻絲毫不受幹擾,耳邊仿佛屏蔽了來自外界的一切聲音,互相依存在屬於他們的獨立空間裏交流。

“你在說什麽?”沈蕪弋聽見自己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是我沒有照顧好你。”

沈蕪弋從他低啞的嗓音中聽出了滿腔的自責。

他怔怔地盯著對方棱角分明的側臉,眉骨高聳,眼尾細長,像是著了魔似的,從被窩裏窸窸窣窣地伸出了胳膊,身體微微向前傾,像是一陣路過的風,指腹輕柔地碰了碰餘暮淵的顴骨。

餘暮淵因沈蕪弋的動作而一楞,轉過臉,沈蕪弋的手指隨著他的轉動而蹭過了他的唇角。

滿是柔軟的觸感。

沈蕪弋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動了動手指,欲尷尬地收回手,但若此時收回卻頗有些欲蓋彌彰的意味,於是順勢向下,搭在了餘暮淵的肩膀,拍了拍他,帶著幾分不自然和局促地朝他笑了笑。

每個人表達的方式都不同,有人用語言,有人用行動,有人會借助外物,但都有一個無一例外的特點,都是專屬的,都是獨一無二的,都是彌足珍貴。

而沈蕪弋,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無聲地回應了餘暮淵,溫柔地掃去他內心裏堆積著的塵埃,徒留窗明幾凈,讓陽光再次透了進來。

――

“我沒什麽事了,那我就先回自己房間了。”

沈蕪弋率先打破了安靜的氣氛,掀開被子的一角,想下床離開。

然而手腕剛轉動,就被一把摁住。

“你晚上和我一起睡。”

沈蕪弋懷疑自己聽錯了。

餘暮淵把他摁回床上,起身走出房間,又很快搬了一床空調被回來,擱在沈蕪弋身旁。

見沈蕪弋瞪圓了清亮的眸子,呆呆地楞坐著,面帶驚愕地盯著他手裏的被子,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面上卻不顯,曲起一根手指,彈了一下沈蕪弋的額頭,在對方的吃痛聲中面色如常,神情坦坦蕩蕩,“和你睡在一起,晚上好照顧你,怎麽了。”

“還是說,你不樂意?”

沈蕪弋遲鈍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想拒絕,但這一番話落入耳中,他又遲疑了。

男生睡在一起本就是平常的事,再加上對方是本著照顧的名義,此時再扭扭捏捏地拒絕反倒說不過去了。

思及此,原本湧到嘴邊的話一轉,“沒有,那就一起睡吧。”

他還自覺地裹緊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團蠶蛹,朝旁邊滾了半圈,騰出了大半的空位,接著伸出了細白的胳膊,故作鎮定地拍了拍身旁,示意餘暮淵上來。

餘暮淵自上而下地看著他,不禁莞爾,眼裏閃過細微的笑意。

床畔微微下陷,身邊有令人難以忽視的氣息靠近,沈蕪弋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微微散發著的熱氣。

他的心率突然跳得很快,心跳漏了一拍,臉上莫名泛起一陣熱意。

可能是沒了空調太熱了的緣故吧。

餘暮淵的視線朝他的方向望來,沈蕪弋生怕被看出端倪,連忙翻了個身,背對著餘暮淵,阻隔了對方的視線。

眼前沒有了目標,而聽覺卻反倒因此變得更加敏感。

窗外依舊是狂風驟雨,但沈蕪弋卻能清晰地捕捉到身後人均勻清淺的呼吸聲,身體與被子摩擦發出的窸窣聲響,被震顫著的空氣成倍放大,傳遞至他的耳膜,刺激著他的神經末梢。

床忽而一顫,視線裏陡然闖進一只細長的手,手背上隱約可見性感的青筋,從他的頭頂上越過,去拿在床頭櫃上被冷落了許久的手機。

對方的氣息也在這時倏然逼近,沈蕪弋心頭一緊,不由蠕動著攥緊了被子,藏在黑暗處冒汗的腳趾用力地蜷起。

房間驟然地暗了下來,視線瞬時被黑暗給侵占,只聽得見窗外嘈雜的動靜。

在關掉了手電筒後,餘暮淵將手機置於原位,又躺了回去。

房間裏的涼氣在這時已散得差不多,沈蕪弋有些熱了,他的耳朵豎起,靜靜地聽了聽,沒捕捉到身後的動靜後,開始裹著被子,一寸寸地向床沿旁邊挪去,悄悄地向外面伸出了腿,觸著帶有餘涼的空氣,舒服地瞇了瞇眼。

“你想睡到地上去嗎?”

男生低啞的聲音自背後突兀地響起,介於少年和成人的嗓音慵懶,格外撩撥人的聽覺。

緊接著,腰上一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箍著細腰,連人帶被地帶了回來,後背貼上一片溫熱,脖子上灑下比正常溫度略高的鼻息,又癢又燙。

沈蕪弋的脊椎一僵,有血液直直地沖上頭頂。

“很晚了,快睡。”

說來也奇怪,就這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逐漸讓沈蕪弋放松了僵直著的身子,困意後知後覺地襲來,眼皮開始發沈。

外面那些刺耳的聲音好像離他很遠,很遠,變得空靈,最後完全銷聲匿跡。

沈蕪弋竟就這麽睡著了。

感覺到了懷裏人平穩的呼吸,餘暮淵垂下眼皮,目光在黑夜中描繪著沈蕪弋不顯清晰的輪廓,下頜骨抵上他發絲細軟的頭頂,動作很輕地摩挲了一下。

遠處,有滾滾雷聲轟然落下,將天地之間照得煞白。

沈蕪弋在睡夢之中不安地蹙了蹙眉,將臉埋在餘暮淵的肩窩處無意識地蹭了蹭。

餘暮淵一手箍住沈蕪弋的腰,將他禁錮在自己的懷裏,另一只手擡起,替他捂住了耳朵,待懷裏的人終於安穩了下來,他才慢慢地合上了眼,卻仍舊保持著這個姿勢。

在這個風雨交加難以入眠的夜晚,唯有他們兩個相互依偎著,在粘稠的空氣中緊緊地貼在一起,沈甸甸地睡去。

夢裏是一方桃花源,是雨過天晴,黎明將至。

――

沈蕪弋都睡眠一向很淺,稍有些風吹草動就會被驚醒,但昨晚卻睡得出乎意料的安慰,等他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天色也亮了,窗戶上留下風帶來雨水刮過時的劃痕,縱橫交錯著。

沈蕪弋半睜著眼,茫然地看著虛空,一時半會還沒從淪陷的困意中拔出來。

浴室的門發出輕微的聲響,帶著一股撲面的沐浴露的淡香和水霧彌漫,在房間裏充斥著。

沈蕪弋頗為遲鈍地擰過頭,看向從浴室裏出來的人。

餘暮淵一大早便洗了澡,五官被水給浸濕,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勁,襯得他突出的相貌更加明晰端正;半幹的頭發隨意地貼著額頭和後頸,滴落著的水珠在襯衫領口處暈開,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痕跡。

“醒了?”餘暮淵低頭看著沈蕪弋,黑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水,襯得他眼珠的顏色淺淡而溫柔,“醒了就去洗漱吧。”

沈蕪弋低低地應了一聲,半撐起身子,剛想掀開被子下床,卻陡然僵住了動作。

他默默地撒開了手,又尷尬地縮回了被窩裏,耳根子泛上了一層胭脂的水紅,僅露出一雙溫潤漂亮的眼睛。

“怎麽了?”餘暮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俯下身,隔著被子拍了拍縮成一團的人。

“……”

見人遲遲不肯出來,餘暮淵略一思索,頓時心中了然,他擡腳向房外走去,說:“我去做早飯,待會下來吃。”

沈蕪弋悶悶地應了一聲。

腳步聲逐漸遠去,沈蕪弋從被子裏探出頭,裹著自己的下半身坐了起來,簡直想把自己捶死。

雖然男生在早上出現這種反應是十分常見的事,但是沈蕪弋還是感覺到了尷尬和難堪。

他一骨碌翻下了床,悶著一股氣進了洗手間。

是一個不怎麽美好的早晨。

沈蕪弋下了這麽個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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