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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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上午過去,臺風的風勢稍顯緩和,但依舊是大雨傾盆不歇,狂風夾雜著刷刷的雨聲呼嘯而過。擡眼向窗外望去,只看得見霧蒙蒙的一片,有大如滾珠的雨粒砸在窗戶上,嘈嘈切切著,留下一道道明晰的水痕,又很快被水霧給擦去了痕跡,就好像它從來沒來過似的。天地之間仿佛都被模糊了,都帶著一股颼颼的冷意。

但屋內卻是與之截然不同的氣氛。

廚房裏,一邊的爐竈上架著一口鍋,正以小火氤氳著,隱隱約約能聽見泡泡一個接一個爆裂時的咕嚕聲,奶白色的水霧彌漫開來,又在半空中淡了顏色,讓空氣中摻了一絲豆腐的鮮和鯽魚的香,誘得人食欲大開。

沈蕪弋掐了時間,掀開鍋蓋,頓時,一股水汽撲面而來,待水霧散去後,便能看見那被煮成奶白色的魚湯,他拿湯匙舀了一口,嘗了嘗味。

鯽魚是昨天去超市買的,沈蕪弋堅持買了活的鯽魚回來,在水桶裏養了一晚上,撈出來後還是活蹦亂跳的,將魚身上的鱗片刮幹凈、處理好內臟後,加入豆腐,輔以蔥段,為了保持魚原本的鮮味,沈蕪弋幾乎沒有加其他的調料,只撒了一點鹽,熬出了奶白色的魚湯,入口時盡是一股鮮香撲鼻,香得讓人恨不得把舌頭給吞下去。

沈蕪弋抿了抿嘴,砸了砸滋味,覺得稍欠火候,又把鍋蓋給放回去了。

他轉過身,準備去將堆在一旁的蔬菜洗幹凈後做下一道菜。

“叩叩――”

沈蕪弋側目,看見餘暮淵正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朝著他說話,帶著點微微的笑意:“需要我幫忙嗎?”

――

“嗯……要這麽洗,別隨便搓一下菜葉,要不然會洗不幹凈……”

沈蕪弋向來是個做事認真的人,此時他正一臉認真地教導餘暮淵該怎麽洗菜,壓根沒註意到身邊的人有些心不在焉。

餘暮淵垂下眼,間或哼出幾聲“嗯”以作回答,目光卻不由又落在沈蕪弋身上。

因為身高差的原因,所以沈蕪弋不得不手上邊演示著,邊微微偏過頭和餘暮淵說話,從餘暮淵的那個角度看去,能清晰地看見沈蕪弋的睫毛分明可數,像一把長而黑亮的小刷子似的,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其間有燈的光在穿梭交錯,宛如樹的影追逐著細碎的斑駁陽光,那麽鼻尖的那一顆小痣就是用來構造意境、加以潤色的風與雲。

他就這麽靜靜看著,不覺有些出神了。

“餘暮淵,你在聽嗎?”

手肘被輕輕碰了碰。

“嗯,在。”餘暮淵的思緒回潮,應了一聲。

沈蕪弋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從一旁的臺子上拿了一盒金針菇,手起刀落將其去根後,裝在水瓢裏遞給餘暮淵:“那你洗吧,我去做菜了。”

沈蕪弋把早已去了皮的番茄切成塊,轉身將另外一個煤氣竈擰開,調至大火,將鍋預熱後準備倒油,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帶圍裙,於是又將火關小,拿起掛在墻壁鉤子上的圍裙穿上,低著頭,雙手在身後摸索了半天,也沒將帶子系起來,沈蕪弋不禁輕蹙了眉心。

指側突然被輕輕碰了碰,有帶著略微濕意的指腹劃過他的皮膚,自然地接過他手中亂成一團的帶子,男生低沈的聲音鉆進耳中:“我幫你。”

餘暮淵將兩條帶子繞了個結後,拉著末端各自沿相反的方向收緊,緊貼著皮膚的衣物勾勒出沈蕪弋極其纖細的腰線線條,清瘦而流暢。

餘暮淵的目光下移,停頓在沈蕪弋細瘦的側腰處,手上的力道忍不住加大。

“餘暮淵……”沈蕪弋站在原地等了一會,感覺到身後的人遲遲未繼續動作,腰上卻被越勒越緊,他忍不住偏過頭,欲言又止地出聲。

餘暮淵不動聲色地呼出一口氣,打上一個簡單漂亮的結後,拍了拍沈蕪弋的側腰,“好了。”

見沈蕪弋的註意力都轉移到身前的竈臺上,他向後退了一步,剛剛觸碰過沈蕪弋腰部的手垂在身側,忍不住撚了撚指腹。

嘖。

――

沈蕪弋顯然對做菜的流程很熟悉,他將切好的番茄放到油鍋裏,伴隨著劈裏啪啦的油星四濺聲將其翻炒著,又加入了一些水,翻炒至出汁後撒了些鹽,將洗好的金針菇下鍋一起翻炒,調以少量的鹽與味精,等到金針菇被炒軟的時候出鍋入盤。

後面沈蕪弋又做了糖醋排骨和玉米蝦仁,還拌了涼拌黃瓜當小菜,最後將熬了許久的鯽魚豆腐湯盛在大碗裏端到餐桌上。

一時間,空氣中充斥著各種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勾人食欲,讓人忍不住口中生津。

兩人面對面坐著,沈蕪弋手持著筷子,盯著餘暮淵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一向對自己廚藝很有信心的他破天荒地有些緊張:“味道怎麽樣?”

隔著熱氣騰騰的水霧,餘暮淵擡眼看了一眼有些不安的沈蕪弋,將筷子換了個方向,用幹凈的那一頭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站起身,微微前傾著,在沈蕪弋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肉塞到他嘴裏。

沈蕪弋下意識地嚼了幾下,餘暮淵收回筷子,說:“好吃嗎?”

沈蕪弋有些沒反應過來,邊嚼著邊點了點頭。

他看見餘暮淵笑了笑,也跟著輕輕嗯了一聲。

――

午餐時間比沈蕪弋想象中的愜意和輕松很多,食物總是能最大程度上放松和松弛人緊繃著的神經,促進人與人之間心靈上的溝通。

沈蕪弋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麽拘謹,他和餘暮淵邊吃飯邊隨意地聊著天,聊考試,聊題目,聊競賽,明明是在別人看來十分枯燥無味的話題,他們卻討論得興致勃勃。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從兩人小聲的交談中流逝。

“你下午有什麽安排?”

在結束午飯後,餘暮淵主動收拾餐桌和盤子,突然問道。

沈蕪弋眨了眨眼,他吃得有些撐,邊想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思索了片刻後,回答說:“應該是打算看看書寫寫試卷吧。”他順勢倚著桌沿,朝餘暮淵無奈地笑了笑,不由塌下了肩膀:“畢竟我也實在不知道幹什麽。”

是不是很無趣。

餘暮淵看著他,說:“看不看電影?”

“客廳裏有投影機,可以把屏幕放下來,投到屏幕上看。”

沈蕪弋很少看電影,倒不是他對電影沒有興趣,因為沒人陪同,他曾經有過一個人去電影院看電影的經驗,所有人都是三兩結夥一起的,在電影放映途中,他們往往會各自悄悄地討論著劇情,分享著自己的情緒,只有他,是孑然一人的。

電影很精彩,但直到放映結束後,他似乎也沒有品味出什麽其他的滋味。

從那以後,沈蕪弋再也不去電影院看電影了。

但是今天好像是不一樣的。

空調在呼呼地吹著涼氣,正對著的屏幕上正緩緩流淌出舒緩而溫柔的背景音樂,他身上蓋著厚度適宜的薄毯,挨在雙人沙發的最邊上,而距離他一人遠的位置,餘暮淵和他分享著毯子的另一半。

沈蕪弋覺得自己好像天生不懂得私下裏如何跟人相處,他局促地拉高了毯子,蓋至肩線,掩在毛毯下的手摳了摳沙發墊,心裏低落地生出了幾分挫敗的情緒。

哪怕他知道,他現在應該是落落大方地坐在餘暮淵旁邊,和他隨意地肩挨著肩,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偶爾小聲交換著看法,而不是蜷縮在角落裏,躊躇著不敢靠近。

但是他實在做不到。

像是一片渴望著陽光的雪花,在追逐耀眼和溫暖的途中,也會被光芒刺傷而融化。

毯子突然動了動,耳邊是餘暮淵溫柔的聲音:“蕪弋,你過來點,我這裏不夠蓋了。”

沈蕪弋聞言,猶豫了短暫的片刻後,抱著毯子向旁邊挪了挪。

“再過來點。”餘暮淵頗有耐心地說,在沈蕪弋看不到的另一頭,他正將毯子一點點卷起來,讓人產生一種視覺上的錯覺。

雙人沙發本就不大,再挪過去,沈蕪弋幾乎就能挨著餘暮淵了。

再猶豫就是矯情和拖沓了,沈蕪弋抱著毯子,心裏一橫,帶著明顯加速的心跳,坐到了餘暮淵身旁,手肘在無意中貼了一下對方的皮膚。

而此時,電影也剛好進入正片。

好巧不巧的是,餘暮淵選的電影有個十分契合沈蕪弋此時心境的名字――《怦然心動》。

電影開頭就充滿了綠日的氣息,伴隨著清風送來的夏日音樂,一切都是綠意蔥然的,有花,有草,有樹。

在電影所制造渲染出的輕快的氛圍中,沈蕪弋也不覺放松了挺直的後背,靠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被屏幕上正在放映著的內容所吸引。

他沒註意到,餘暮淵在正片放映後,用餘光狀似無意地暼了他一眼,扭過頭,抿著唇,眼底洩了一抹藏不住的笑。

《怦然心動》是分別以男主角布萊斯和女主角朱莉的視角來推動故事的發展,其中的女主角朱莉的父親是一名畫家,在男主角布萊斯的父親眼中,這是一種不務正業的表現,也因此他時常會對朱莉的父親產生不屑的情緒。

然而朱莉的父親卻在繪畫過程中教會了女兒許多。

在有一天創作的過程中,他邊投入於畫布之中,邊教導女兒:

“你得考慮畫的整體效果,一幅畫並非簡單拼湊就能完成,一頭牛只是一頭牛,草地也只長滿了青草和花朵,陽光照進了大樹的枝椏,亦不過縷縷薄光,但你若能將他們銜接拼湊,卻能收獲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朱莉在爬上小區裏那顆樹開始眺望遠方時,才明白父親話語裏的含義。

“但我發現爬得愈高,眼前的景象便愈發迷人,沁人心脾的微風迎面撲來,夾雜著陽光和野草的芬芳,我忍不住大口呼吸,讓肺裏溢滿甜美醉人的氣息。”

“從那一刻起,我徹底愛上了這裏。我可以坐上好幾個鐘頭,靜靜欣賞這世界,落日時而泛著微醺的紫紅,時而迸發出橙色的餘暉,瞬間布滿天邊的晚霞。”

“有時我會起個大早,只為去看日出。”

她愛上了遠方,愛上了目光所及之處的美好,她的性格和靈魂變得迷人而有趣。

所以她才能不顧他人的眼光拼死護著這棵即將要被砍伐掉的樹,能因為樹的消失而傷心難過一周,也能因為父親送了他一副繪著那棵樹的畫而喜悅。

“希望你能將樹梢的美好時光永存心底。”

沈蕪弋認認真真地看著,從一開始對朱莉的印象由平庸逐漸潤色添飾,加上了明媚的色彩,最後,在他的眼裏,她變得美麗而迷人。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裏挑一。

布萊斯的爺爺也發現了朱莉的迷人,但被朱莉主動追求的布萊斯本人卻無所察覺,甚至還因此而煩惱。

“有些人會漸露平庸,有些人會小有所成,還有人會出類拔萃,但你偶爾才能遇上一個光彩奪目的人,當你真正遇到這一刻,才能明白其中的美好。”

當看到這裏時,沈蕪弋突然感覺肩膀上一重,有什麽細軟的東西劃過側臉,帶來一絲癢意。

他垂下眸子,入目的是餘暮淵的睡顏。

餘暮淵有點近視,平日裏幾乎都沒戴過眼鏡,現在為了看電影,而在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細框眼鏡,給他平添幾分書卷氣息,又因為閉著眼的緣故,讓他的面色看上去格外的平靜和溫和,仿佛一塊被磨去了棱角的玉石,不再含有那種不動聲色的尖銳和鋒利。

他的呼吸悠長而均勻地灑在沈蕪弋的頸窩處,無端帶了幾分滾燙的溫熱繾綣。

沈蕪弋的目光細致而貪婪地描繪過他的眉眼,他的唇,他的睫毛,他棱角分明的面部線條,最後擡起另外一邊的手,替他小心摘下了滑落至鼻尖的眼鏡,往上拉了拉毯子,微微直了背,讓人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膀上,繼續看著尚未結束的電影。

電影裏,布萊斯在腦海裏說道:

“我不管他們怎麽想的,我喜歡朱莉·貝克。”

真好啊。

夏天真是個充滿旖旎和綺麗的季節,適合做一場酣暢淋漓的愛,也適合看一場混著森林與汽水的電影,而兩者共同的來源,都是那發自內心的繾綣著的滿腔愛意。

臺風尚處於過境之中,但這些都好像不是很重要了。

這是近年來最大的一個臺風,也是最孤獨的一個臺風。但所幸,終有一處港灣願意接納與包容,供他安寧一隅停留。於是,他越過浩瀚無垠宇宙,穿過萬尺之厚的大氣層,翻山越嶺著來赴一場永不逾期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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