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只有攻向蛟首才有機會將玄蘇救出來。

甘蘿借助浮力往上方一竄停在黑蛟那巨大腦袋的對面，趁著他的疼痛還未緩解仍在分神之際，將玄鐵傘張開快速旋轉起來，再度使出“天地八卦大回旋”。因著泫澐珠的屬性加成，此次的大回旋竟在玄鐵傘的周遭漸漸形成了一個懸浮圍繞的漩渦。那並不像普通的漩渦，反而有些像混沌翻騰的星雲，裏面竟時不時閃爍過幾絲炫目的流光閃電。

甘蘿這時才知道融合了泫澐珠的玄鐵傘使出這招“天地八卦大回旋”竟然還能有如此的加持效果和威力，當下信心大增，將剩餘的靈力盡數灌註入傘，將玄鐵傘旋舞得更加淩厲。傘面上的八卦形光軌與傘外漩渦裏的閃電達成共鳴，瞬間引爆了一個巨大雷擊。甘蘿右手結了個決印一拍傘柄，雙手握住玄鐵傘將那雷擊朝著黑蛟頭上狠狠甩過去。

黑蛟見那雷擊徑直朝自己腦袋飛過來，距離太近已躲避不及，悚然一驚想要伸爪攔下，卻不料那蛟爪剛剛擡起就被一支一丈長的鮮紅直劍從上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垂直釘下，動彈不得。直劍上方被餘未歡緊緊握住，不敢松開，原來竟是可柔可剛的丈紅綾所化。

眼見雷擊避無可避，黑蛟憤然使出殘餘妖力，張開大嘴朝甘蘿與餘未歡怒吼出一聲響亮的龍嘯。那龍嘯不但響亮，在水底下更震出強烈的聲波，傳播極遠。一時間江下的魚蝦活物被震得翻騰不已，有些弱小受不住的直接反肚浮上水面。離黑蛟極近的二人更不用說，雖然警覺地及時運用內功撐起護身罩，仍然不敵那聲能量巨大的龍嘯，霎時間二人被震得體內一痛，耳朵鼻子嘴巴都流出血來，身體也被震飛開去。

但黑蛟也沒討到好。那雷擊並沒有被震開，徑直飛入他大張的嘴內。只見電光一閃，雷擊在蛟首內爆開，竟將一顆利齒也炸飛出來。大量蛟血從他的口中噴出來，融開在水裏，攪和得一片渾濁，連蛟首都看不清了。但見那腦袋緩緩向後倒下去，原本緊緊絞住玄蘇的蛟身也慢慢地松開來。被絞在裏面的身體卻已失去知覺，攤開兩手毫無反應地浮蕩在水中。

甘蘿一驚，忍著體內疼痛沖過去抱住他，卻見他的臉色呈現出病態的慘白，雙目緊閉，嘴角的血跡仍在不斷湧出來。她趕緊伸手去摸他的頸側，還能感受到微弱的搏動，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還沒死就好！還有機會救回來！

她抱住玄蘇朝餘未歡打了個手勢，正要趁黑蛟沒了動靜的時候趕緊跑。但身形還沒來得及動，一條巨大的身影突然遮天蓋日般迅猛地朝這邊游了過來，頃刻已攔在她們前方。

難道又來了一條蛟龍？

甘蘿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方才她和餘未歡拼盡全力才險險令那黑蛟一時倒下，但自己也被重傷，如今哪裏還有餘力對抗這條新來的蛟龍？恐怕跑都跑不掉了。

她絕望地閉了閉眼。

對面那條蛟龍卻並沒有理會她們，而是施法將倒在江底失去意識的黑蛟的蛟首擡了起來，俯首過去察看他的傷勢。原來是妖力衰竭，再加上腦袋被雷擊才暈了過去。

剛才被攪得渾濁的江水已經慢慢澄清下來，甘蘿二人這才漸漸看清楚了剛來那條蛟龍的模樣。

原來竟是一條通體披著雪白銀鱗的白蛟！那體型與黑蛟也不相上下。

她們從那白蛟凝望著黑蛟的眼中還能看到濃濃的關切之意。

甘蘿與餘未歡對望了一眼，都有點摸不清現下是什麽狀況，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兩條蛟是相識的，而且看上去交情還不淺。

她們好像死定了。

兩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絕望的意味。

橫豎都是死，甘蘿朝她使了個向上去的眼色，抱著玄蘇突然雙腿猛蹬往上方躥上去。

萬一能逃掉呢！

但沒有萬一，她剛躥上去就被橫在頭頂的一道無形水墻攔了下來。

一道清而幽的聲音在她們耳邊冷然回響起來：“你們打傷了他，還想走？”

聽見這話，甘蘿這性子突然就爆了。

去他麽的黑蛟白蛟！仗著力量比別人強就能這樣顛倒是非？

她挾著渾身怒意抱著玄蘇直奔白蛟那邊躥去，氣勢洶洶地停在她面前與她對峙。餘未歡被她不要命的舉動嚇了一跳，正要甩出丈紅綾想將她拉回來，卻發現自己已被壓制得無法動彈。

甘蘿被怒火焚盡了懼意，豎眉怒目地向白蛟展示懷裏仍未醒來的小狐妖的慘狀，又指指那黑蛟，意思是說：看清楚了，到底是誰先惹事打傷誰！

白蛟靜靜地看著她怒火沖天的樣子，又看了看被她緊緊護在懷裏的那個狐妖，沈默了一陣子，突然伸出蛟爪指向狐妖。

甘蘿悚然一驚，正要往後退，卻被無形的水墻擋住去路，甚至自己都突然動彈不得，——被白蛟突如其來釋放的威壓壓制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蛟的爪尖伸到玄蘇的額前，卻停住了，並沒有如她害怕的那樣徑直刺進去。

從那爪尖現出了一點銀色的光芒，倏然鉆進了玄蘇的額內，迅速修覆著他重傷碎裂的內臟與神魂。

過了片刻，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甘蘿和餘未歡都呆住了。沒想到那白蛟竟救醒了他。

“狐妖你來說，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玄蘇剛醒過來就聽見一道清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同時感受到自己正被抱在一個柔軟的懷抱裏。他下意識地怔怔看向正抱著他的甘蘿，就見她帶著關切憂心地問他：“你怎麽樣了？”

他沒有離開她的懷抱，淺淡地對她笑了笑，“沒事了，你放心。”便轉頭看向方才聲音的來處，原來又是一條蛟龍。還是白蛟。

見那白蛟護在黑蛟前方的樣子，他心下有些明白了。

“想來你應該就是與他相戀的那位吧？”他了然地看著她，“見到你，我就明白了他為什麽那麽執著想要飛升了。”

在蛟族裏，自古以來就以白蛟為血統正宗，而黑蛟向來被視為旁雜低下的蛟類。

聽見他這話，白蛟一楞，繼而再度認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狐妖，蛟目白光一閃，她終於看清楚了。

“原來是你……”

白蛟淡淡的語氣中有恍然，也有傷感。

但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無言半晌，最後悵惘地嘆了一口氣，輕輕托起黑蛟，轉身離去。

這倒讓嚴陣以待的甘蘿和餘未歡懵住了。

就這樣就放過他們了？

離去前，白蛟終於還是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對身後的三人說：“這次的事，我代他向你們道歉。其實他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是我給你們帶來了麻煩，與他無關。”

這個傻瓜啊，還想將所有事由都攬到自己身上，卻還沒明白，她的身體已經沒法救回來了，哪怕傳聞中能令萬物飛升的妖丹也沒用。何必再惹仇恨呢。

說完，她帶著黑蛟，漸漸消失在迷離的水底遠方。

這邊三人看著那兩條蛟龍終於離去了，才徹底放松下來，有了撿回一條小命的深深慶幸，互相攙扶著往水面游上去。

————

三人回到江岸上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他們竟在江底下耗去了一整個白晝。

甘蘿和餘未歡往草地上一躺，只想好好歇回一口氣。這一仗打得是心力交瘁，元氣大傷。

餘未歡慢悠悠地從懷裏掏出那個小藥瓶，倒出一顆丹藥自己磕了，又倒出一顆丟給旁邊的甘蘿，想了想，爬起來再倒出一顆遞給對面正在打坐療傷的玄蘇。

“這丹藥應該對妖也有用。我是看在阿蘿拼了命救你回來的份上哈。”

玄蘇睜開眼，並不意外她知曉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笑著對她道謝，接過了丹藥。

餘未歡分了丹藥後也沒再躺下，而是若有所思地瞧著眼前這個看上去一臉純良無害的小狐妖，半晌後問道：“你這麽一個小狐妖，那條黑蛟為啥要抓你？”

玄蘇垂著眼吞下丹藥，很老實的樣子回答她：“他想要我身上的一個東西。”

他只說是身上一個東西，卻沒說是什麽，甘蘿便了然地“啊”了一聲，對餘未歡解釋道：“他身上帶著的那個東西已經害我們一路上被不同的妖和人追殺過了。沒想到這次竟然連黑蛟都引來了。”

“什麽東西那麽招人？”餘未歡好奇了。

甘蘿看了看玄蘇，見他沒表示反對，便對餘未歡說：“就是他替別的大妖送去杻陽山的那個東西，被符咒封著，我們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只知道應該不是凡物。”

餘未歡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看向一旁沒有說話的玄蘇，揚了揚嘴角有些戲謔地說道：“剛開始聽見阿蘿說要救的是個狐妖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這段時日正被凡妖兩界搜尋的那個九尾狐妖，所以才招來了黑蛟。原來只是一個幾百年道行的小狐妖啊。”

若不是以她的修為能看出這狐妖確實只有五百年道行，她還真有點懷疑他就是那個九尾狐妖。

不過假若真是那個九尾狐妖，想來也不需要她們去救了。

聽了這話，玄蘇的神情並沒有異樣，仍是淡淡地禮貌笑著。

甘蘿卻來了興致，費力翻身坐起來摸出兩塊幹糧分了她一塊，一邊啃著餅子一邊問她：“那個九尾狐妖為啥被凡妖兩界搜尋？”

“我也是近日到了巴陵城才聽見一些道門中人談論提起的。不知何時江湖上流傳出一個傳聞，說是明年歲入南鬥，將有辰星淩日之象，若能在那之前得到九尾狐妖的妖丹，到辰星淩日之時煉化入體就能白日飛升。如今這世上為世人所知的九尾狐妖只有那一個，凡妖兩界想飛升成仙的可不就都去搜尋了嘛。”

說到這裏，她的語氣帶上了些惋惜，“可惜那九尾狐妖很久以前就在世上銷聲匿跡了，近世少有見過他真容的，連他的真實姓名都說不上來。”

“怎麽？你也想找到他飛升成仙啊？”甘蘿嚼著餅子問她。

“嗐，哪裏啊。那傳聞聽起來就挺不靠譜的，從古至今有幾個人是真的成了仙的？都是世人瞎編。”身為道門弟子餘未歡吐槽起這些倒是毫不留情。

“何況我對飛升也沒興趣。在人間不好過麽，上了天冷冷清清的，萬一只有自己一個仙咋辦？我只是很想看看那傳說中的九尾狐究竟是怎樣風采絕代的大妖。”

她悠悠地望著蒼穹上的星光遐想了一陣子，才又問甘蘿：“接下來你們有什麽打算？”

甘蘿看了一眼玄蘇，他仍是閉目療傷，便徑自回答道：“先到巴陵城再說。我們的盤纏原本也只夠到巴陵城，到了那裏我們再想辦法賺後面的路費。”

“哦？你們打算怎麽賺錢？”餘未歡托著腮看向她關切問道。

“嗯……其實之前我們在方庸城就去給人家鋪子解決妖患賺過銀子。”她打算重操舊業，“玄蘇對妖族精怪很了解，也認得他們的氣息，做這行我們有優勢。”

餘未歡沒想到他們賺錢的路子竟會是這個，不禁楞了楞。不過再想想也就不奇怪了，這倆一個是學過術法的人，另一個本身就是妖族，要論熟悉妖精鬼怪還是他熟，不做這行還真沒別的更適合。

她拍了一下巴掌笑了出來：“巧了，那咱們不就是同行了。我來這邊出師門任務正是幹的為民降妖除魔，消災解難的活計啊。”

“啊，免費嗎？”甘蘿睜大眼睛看著她。

“哪裏啊，當然要收錢的。咱們天罡派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好吧。”

如今江湖上以降妖除魔匡扶世人為己任的最負盛名的宗派除了龍虎山的天師宗，就數太和山的天罡派了。兩個宗派都在一些大城裏設有據點，一方面為了方便與需要救助的民眾接洽，另一方面也能讓學成下山的弟子有實踐修行的機會。當然，這還是本門宗派賺取日常開銷的來源。因此每年都有弟子被派往各地據點做這些降妖除難的師門任務。今年餘未歡想著以往還未曾到過巴陵城，便正好接了這邊的任務過來了。

她心念一轉，便對甘蘿說道：“天罡派在巴陵城有個據點，我現下就在那裏落腳做任務。我可以在據點掛單接活，然後咱們一起合作完成任務，賺到分成的銀子咱們平分，不是比你們自己人生地不熟地亂轉找活要靠譜？”她再想了想，又補充了一點好處：“而且你們還能隨我一同住在據點，連住客棧的錢都可以省了。”

從小她就時不時被師父帶著去小山村探訪甘蘿的師父。那時她們兩個小女娃年紀相仿，脾性相投，自然而然就成了從小到大的好友。雖然後來她學成下山後就沒再見，如今既然在山外重逢了，她自然願意盡力為好友多打算。

“啊，那會不會給你帶來麻煩？”雖然她的提議很吸引，但甘蘿仍有些猶豫，不想讓她到時候難做。

餘未歡擺擺手，“不會。據點的人只要你接下的活能完成就行，才不管你找誰幫忙做，反正做成了他們就有抽傭可拿。而且現下巴陵城這邊只有我一個天罡派的弟子在，院子裏空著呢，多你們倆也住得下。”

作為天罡派的正統入室弟子，餘未歡的底氣還是很足的。

甘蘿雖然心動，還是先看向玄蘇，畢竟如今她不是自己一個人。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睜開眼睛，回看她的目光比往日更溫暖柔軟了些，微笑著說：“你去哪，我就去哪。”

明明聽上去挺正常一句話，偏偏被他說得平淡中含著說不清的繾綣情意。

她臉上又是一熱，心跳也短促了幾下，忙把視線移開，只覺得這家夥近來怎麽越來越奇怪，連帶著自己也變得有些奇怪了。當下也不敢對上身旁餘未歡那促狹揶揄的目光，不太自然地說：“那就、那就這樣吧。那咱們就跟你走了。”

既然定了下來，餘未歡又想到一個事情。

“眼下巴陵城裏還有其他門派的道友在，以你家這小狐妖的道行未必能瞞得過自己身上的妖氣。為免招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得給他掩飾一下。”

甘蘿楞了一下，也顧不上在意她說的“你家小狐妖”，只顧著思索對策。

“要不，我給他畫上遁息符？上次在方庸城逃命的時候我給他畫過一次，是能隱去他的妖氣的。”

“得了吧，就你那修為，畫的符能撐多久？”餘未歡毫不客氣地懟了她一句，從懷裏摸出一個符角扔給她。

“這道遁息符是我師父畫給我出門防身的，符力耐久，先借給他用用吧。”

甘蘿一手接住，眼睛一亮，笑瞇瞇地邊塞給玄蘇邊對她說：“有你在就是好。”

餘未歡嗤了她一聲。這女人，連裝都不裝了，回去就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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