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被餘未歡囑咐過的船家果然回到此處接他們去巴陵城。那船家看見她們當中還真多了個男人，不由得多看了她們幾眼。

沒想到她們還真把人救了回來。

從此地到巴陵城，順風順水不過兩個時辰就到了。

甘蘿原以為方庸城已是一座很繁盛的大城了，如今到了巴陵城才眼界大開，明白了什麽叫氣勢恢宏。

這座坐落在洞庭湖邊上的大城是長江水道上的一個重鎮，扼著長江以北南下湘粵兩地的咽喉，因此不管在各個方面歷來都備受重視，一代代修建下來，不論是規模還是繁盛程度都不是普通城鎮可比擬。更何況它還面臨著煙波浩渺的洞庭湖，那份自然而生的氣勢也令它更多了一份大城氣度。

自打站到巴陵城巍峨的城門前開始，甘蘿看呆張開的嘴巴就沒合起來過。餘未歡不忍直視地提點了她幾次都無果，只好沒眼看地默默離這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女人遠一點。玄蘇倒是已經見識過這小包子山裏初出城的樣子，也隨她看去，只是一路護在她身邊別讓人撞了，也時不時攬她過來以免擋了別人的路。

三人先回到天罡派據點落腳。

這據點坐落在巴陵城內西城一條僻靜的巷中，同巷都是些體面的中戶人家。據點是一座兩進的小院，外院接待上門的民眾，內院住人。門前不像一般江湖術士店鋪前掛著“擇吉避兇消災解難”的幡子，只在大門旁邊墻上掛著一對桃木匾，上刻“天道無為”與“罡風不息”兩行篆體大字，表明據點來歷。進了門是外院，院內沒有過多的裝飾，門窗檐下皆是素木只雕簡單雲紋。正堂後面就是內院，院中只種著一株遒勁古松，再無旁餘雜物。整座院子不見閑雜人出入喧嘩，一派肅穆清凈的道門正派氣度。

據點裏只有一名管事與數名雜役。進了據點，餘未歡便去同這裏的管事說了要帶那二人來落腳掛單的事。反正現時只有她一個天罡弟子在這兒，來的又是能幫忙幹活的人，管事也樂得賣個人情給這位天罡弟子，沒怎麽猶豫就同意下了。

餘未歡便做主給他倆各自安排了廂房。等二人都進了房去，她悄無聲息地閃入甘蘿的房裏，掩上了門。

甘蘿聽見有人進來的動靜，一回身就看見餘未歡意味深長的笑臉。

“你幹嘛？”她楞了一下。

餘未歡上前拉她坐下在榻上，雙眼瞇起來盯著她，似是要審視她有沒有老實交代。

“說吧，你跟那小狐妖是怎麽回事？”

甘蘿沒設防她這麽一問，沒來由地心底一虛，眨了眨眼說：“沒、沒怎麽啊……”

餘未歡平靜地盯著她的臉說：“沒怎麽的話，你臉紅什麽？”

她搓了搓自己的臉蛋，瑪德，還真有點燙手。

她強自淡定地說：“就是普通同伴關系。”

是吧？是吧！那她心虛個什麽鬼？

餘未歡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轉過來面對自己，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自欺欺人的有意思嗎？喜歡就直說唄。你知道我向來認為妖跟人一樣有好壞之分，不會隨便歧視妖族。更何況好妖還有好皮相的話可是不容錯過。”

甘蘿瞪了對面一眼，“你正經點。”

“你跟我說正經？”餘未歡嗤笑了一聲。

她的右眼角上方長著一顆小小的黑痣，使得她每每在斜眼瞥人時總帶了一絲不經意的惑意。一雙有情似無情的眼，兩片含笑又非笑的唇，令她明明是正經道家門派出身的術士，卻無端比妖精魔怪還多了幾分邪氣。

餘未歡眼帶春意地瞥了甘蘿一眼，噙著笑用手指戳了一記她的腦袋，悠悠地問她:“還記得以前我說過道行低淺的弱小男妖有哪三好不？”

“貌、貌美活好、易推倒？”

甘蘿結巴著說出來，捂著羞紅的臉還分出一只手去推了她一下，“哎呀人家才不是那麽色的人！”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玄蘇也不是什麽活好的妖男，他很純情的好不好啦！”

餘未歡冷笑了一聲，“純情？純情好啊。還不抓緊把他撲倒吃了，還留著等過年？”

趕在甘蘿又想裝羞之前把她一句話堵住了：“少再跟我裝純情小女子，你就不是那樣的人！”

甘蘿不服氣地張嘴想反駁，想了想好像也沒法反駁，只好悻悻地哼了她一聲。

其實她明明就是啥都還沒經歷過的黃花大閨女，只是臉皮比別人厚了點，哪有裝！

甘蘿還是不甘心地想。

可是因著那色女的一番話，害她接下來一段時日看見玄蘇都有些不自然了，腦子裏不時會想起那句“貌美活好易推倒”，然後目光就會不經意地往他的臉上以及身上瞥去。

看上去確實還挺……貌美而且……易推倒的……

玄蘇也察覺到了她近來頻頻投到自己身上的帶著熱度的目光，那目光裏帶著的意味他再清楚不過。面上不露聲色，心底卻暗暗歡喜。

這麽久了，他的小包子是怎麽終於開竅了？

————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餘未歡找管事要來近日巴陵城一帶民眾上門求助的單子，與甘蘿玄蘇二人一道篩選了一些出來，撇除去諸如決疑問陰，修陰陽宅之類的單子，只接下怪事擾人、莫名死傷之類尋求救助的活計。

術業有專攻，天罡派裏有專註修習風水堪輿的天機堂，修習三界通靈的天微堂以及修習降妖伏魔術法的天魁堂。餘未歡在天罡派師承天魁堂，與甘蘿玄蘇的能力一致，因此他們也只能接這類單子。

三人接的第一個單子是城南積德坊陳家遞來的。

據單子記載，近日陳家的孩子紛紛莫名病倒，當家媳婦也一夜間衰老臥床不起。陳家懷疑是妖邪作祟，於是便求助到天罡派這裏來。三人打聽了一下這陳家的境況，便帶著法器符箓上門了。

陳家在巴陵城西市經營一家水引餅攤，雖然收入不厚，倒也堪堪夠養活家裏兩房人。三人來到位於城南積德坊的陳家。陳家兩兄弟開餅攤去了，二房媳婦陳劉氏將他們迎了進去。一路只見這陳家院子雖然不大，但屋舍齊備，居然還是兩進的院子，對於以餅攤為生的人家來說可算是豐厚的家財了。

陳劉氏一邊領著三人直入內院一邊絮絮叨叨地對他們述說著近日家中發生的怪事。

“早先是大房的幺兒突然發熱病下了，半夜還驚厥不休，請了大夫來看也一直不見好。後來大房其餘兩個孩子也都病倒了，一直好不起來。沒成想他們房裏還沒好，又輪到我們房裏的兩個孩兒病了，你們說晦不晦氣？”說到這裏她臉色悻悻的，語氣有些怨懟，似是覺得二房是被大房牽連拖累了。

“這還不止，沒過幾日，當家嫂子又躺下起不來了，一夜老成那個模樣，說不是惹上了邪物都沒人信！你們說咱一沒錢二沒勢的小戶人家，怎麽就這麽倒黴竟惹上這麽攤事……”

餘未歡被她絮絮叨叨的吵得腦殼生煩，正要開口打斷她，卻看見玄蘇停下了腳步，站在院子中央沈靜地擡眼張望四周。

“有發現嗎？”

甘蘿湊過去問他。

“可是發現了妖怪的氣息？”

餘未歡也問他。

領路的陳劉氏正奇怪後面三人怎麽沒跟上來，回頭就聽見她這問話，當即變了臉色。

玄蘇卻搖了搖頭，“沒有妖氣，反倒是死氣甚盛。”

死氣？

甘蘿和餘未歡都楞住了。

按理說，在這樣活人聚居之地，附近沒有墳地義莊，近日又無人亡故，陽氣源源生發，不應當死氣旺盛才對。這死氣從何而來？

“道、道長，你們說的死氣是怎麽回事？”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並沒有身穿道門服飾，但看上去就一派仙風道骨風範，又一眼就看出死氣來，陳劉氏下意識就認為他應當是三人當中的主事人，忙有些忐忑地走過去問他。

先前遠離沒有細看，現下靠近了玄蘇才看見這陳劉氏的臉上竟也隱隱透出些死氣，便對她說：“你先帶我們去看看孩子們和你家大嫂。”

陳劉氏急忙帶著他們過去。先前也只是猜測家裏是不是惹了什麽妖邪，如今請上門的天罡派道長也說家裏有死氣，她心裏更慌了。

孩子們住在側房，現下都臉色發白緊閉著雙眼躺在床上。果不其然，他們的臉上也透著死氣。

到了長房媳婦住的主廂房，死氣更盛。一個滿臉皺紋，一頭花白頭發的老婦人寂然躺在床上。如若她就是陳劉氏的大嫂，那麽依照陳劉氏約摸二十來歲的年紀，她無論如何也不至於看上去那麽衰老。她的狀況更像是被吸取了生氣而留下一具衰竭的軀體。餘未歡與甘蘿多年修習術法，對妖邪作祟的各類事跡手法都有了解，自然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陳劉氏上前喚她，她睜開了眼睛，卻也沒有別的反應，只是麻木地盯著榻頂，仿佛丟了魂一樣。

“她一直都這樣嗎？”餘未歡問。

陳劉氏答道：“自從那日她突然變成這個模樣以後，就這樣躺在床上了，誰叫都不應。”

餘未歡蹙了下眉，心裏猜想到底是什麽妖邪這麽霸道。

玄蘇對甘蘿說：“你的乾坤袋裏不是有那面朱雀引魂鏡嗎。它也是連通陰陽兩界的法器。你拿出來照一下她，看看她的魂魄還在不在。”

被他這麽一提醒，甘蘿才想起來自己當初還從馮氏鏡坊順走了這個法寶，馬上從乾坤袋裏找出來，依照他的指引從陳家大嫂的中指上取來一滴指血放到鏡背鈕座的凹陷中。只見一絲幽光掠過鏡面，原本霧蒙蒙的鏡面漸漸清晰起來。

她將引魂鏡對著陳家大嫂照上去，鏡裏映出的是一張完整並無缺失的臉。看來陳家大嫂的魂魄還在身體裏並沒有丟失。

甘蘿松了一口氣，卻見她原本麻木的面容突然扭曲起來，洩露出越來越恐慌的神色，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銅鏡，渾身顫栗不已。

她想起來了，那日她在鏡前梳妝時看見的鏡裏的情景。

鏡裏的面容不知為何竟突然開始變異，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臉一點點幹癟下去，原本還算平順的肌膚浮起一道道皺折，頭上的黑發猶如褪色一樣褪出一縷一縷白發。她驚恐地伸出手將銅鏡砸到地上，卻發現手背也漸漸幹皺，竟還浮現出一塊塊老人斑。她想大聲呼喊卻喊不出來，只能捂著緊痛的心口滑倒在地發出徒勞的“嗬嗬”氣聲。

不過一刻鐘，她竟像老了四十年！

眼前這銅鏡又一次讓她直面了她如今衰老殘敗的樣子，怎能不讓她渾身發冷，心生驚懼。

她張大了嘴巴要發出哀嚎，卻像被扼住喉嚨似的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從那昏黑的口中竟逸出絲絲縷縷的死氣來，仿佛有什麽要從她的嘴裏沖出來。玄蘇神色一正，指尖引出一點靈力在她的臉上快速畫了一道鎮魂符。只見符光一閃，沒入她的臉中，她才慢慢沈靜下來，閉上了嘴巴與雙眼，回覆了初見時的寂然。

他回頭與甘蘿餘未歡對視，慢慢道：“她的嘴裏也有死氣逸出。這裏作祟的不是妖，只怕是鬼在吸取生魂陽氣。”

甘蘿的心顫了一下。雖說修習了這麽多年降妖伏魔的術法，但她還從未與鬼打過交道……

餘未歡卻是不怯，也有與鬼爭鬥的經驗，當下冷了臉，

“若是惡鬼害人，那便將它找出來滅了！”

三人帶著戰戰兢兢的陳劉氏出到院子裏。餘未歡取出一支兩指長的青黑色細線香，插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樹下，再點燃一道符，以符火去點燃線香。不一會兒，一道細直的青煙從線香上裊裊升起，不散不彎，直達樹冠。餘未歡並攏兩指以靈氣引來一絲死氣，往青煙上一擲，那原本細直騰升的青煙驀地一抖，竟悠悠地往一個方向飄了過去。

“這邊！”

餘未歡領著三人沿著青煙的指引走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阿歡：她開竅這事，說來還得感謝我。你以為靠悶騷勾引就能把人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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