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王玨離開的那天早上，修文是醒著的。

他一向習慣起早，只是那天怕吵醒了懷裏的王玨，他才在清醒之後，又閉上了眼睛。

所以王玨偷偷跟他告別的時候，他心裏滿是問號。他要去哪兒？為什麽？要去很久嗎？什麽時候回來？為什麽又親我？是又有靈媒的工作需要我幫忙嗎？他在想什麽？我在想什麽？我應該現在睜開眼睛跟他說不要走，或者給他做一頓早飯，讓他吃了再走？

等這些問號都飄過去，王玨已經離開修文的家很遠了。而修文依然躺在原地沒有動，現在他懷裏是利爾，它取代了王玨的位置。修文不自覺地開始撫摸它的頭，身體，尾巴，利爾露出很舒服的表情，修文意識到，這只貓還真是很像王玨。

又躺了幾分鐘，陽光透過窗簾照進房間，修文決定起來整理床鋪。他在王玨的枕頭下面發現了一個厚厚的信封。封口是敞開的，他展開了信。

信紙是普通的A4紙，應該是在事務所拿的。上面王玨的字偏小，圓圓的，很可愛。這封信寫得像他平時說話一樣，沒完沒了。

可五頁紙看完了。修文居然期待還有更多內容。

信的一開始開門見山，修文總算是知道發生了什麽，腦海中的小問號也被解決了一些。

“我離開得有些突然，你不要在意。我回家了。我妹妹不見了。不知道是被人拐跑了，還是自己逃跑了。所以我得回去，去找到她，或者，代替她。我不知道要去多久，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

“事務所的牌子先不要摘，我付了一年的房租，讓它再掛一段時間吧。鑰匙我姐會替我交給你，郵箱電話我都留給你，要是真的有什麽人來委托，你就看著接吧。若是實在不感興趣或者沒時間，就直說好了。那房子我大概還有九個月的使用權，可能我不能這麽快回來，也許我回來的時候就不再做偵探了，就是這樣。所以你不要有太大壓力，就只是先維持著不讓它荒廢而已。”

“高家的事情你不要管，過於覆雜，我會擔心你的安全。孟良的事就到此為止，我們都不要去找了，她應該是安全的。高遠山這個人應該不是壞人，但是人不咋正經，你離他遠一點。他要是說做了好吃的，你就去吃，吃完就跑，也別給他洗碗。他也就做飯好吃這麽一個優點了。人是個好人，就是狡猾得很。哦對了，利爾生病了的話，你盡管找他，是他賣給我的，他說售後服務都包終生，不能讓他占了便宜。”

“真的很開心能來到這裏認識你，你們。我原本生活的地方與世隔絕，人都很和善，但太過閉塞。原本我以為那是適合我生活的地方，可過了幾年，我漸漸生出了不滿足。剛來這裏的時候瑾姐擔心我被別人騙，於是她最先騙光了我所有的錢，讓我不得不窩在出版社的旁邊，哪兒都去不了。”

“她不管我，我怕我餓死，剛巧你闖了進來，你真好騙。也不對，應該說是你很善良，答應了我的所有要求，並且一直都履行得很好。就是廚藝一直都沒什麽進步，可能這個料理班還是不夠好。等我有時間，再給你換一個。”

“優心怕是一直喜歡你，你怕是還沒開竅。算了，人姑娘也沒在意，我就不多這個嘴了。就是你要是沒心思，就跟她好好說明白，也別總吊著人家。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太遲鈍。”

“雷奕洲這個小胖子不錯，但是知道的東西太多有時候會給自己帶來危險。你一向很註意細節，要是發現有什麽不對的苗頭，記得要提醒他。如果實在是情況危急你們都解決不了，可以去拜托我姐，她會幫你們的。”

“方秦在你們公司一直默默無聞，想必是程初傑的事對他影響很大。雖然有雷奕洲在帶他，但你有空記得關心他一下。多一個人關心他心裏會舒服些，告訴他程初傑和路一一現在過得都很好，生活很輕松愉快，程初傑最近迷上了健身。”

“我姐夫那輛被小蔡同學動過手腳的車，我讓他便宜賣給我了。車鑰匙我藏在了你的高壓鍋裏。以後你開車上班，就不用起那麽早了。外出帶著優心采風，也不用總是開她的車。她那個車底盤太低了，走山路不方便。雖然我這個車，有點不吉利，但沒關系，我相信你可以逢兇化吉的。”

“小蔡同學的事情我沒跟別人說，他也是被脅迫的。還讓我以便宜的價格買到了車，也算是做了件好事。那孩子還小，他的事我也查過，確實家裏生活很艱難，如果你有時間，也可以幫幫他，別讓他誤入歧途。我原本想介紹他去給高遠山幫忙，可他一個學心理學的，也沒法給獸醫打下手，就作罷了。”

蔡競元的年齡和修文差不多，已經不能被稱為孩子了。可能在王玨的眼裏，人的年齡和在這個社會上生活了多少年並不關聯？或許也能得出修文讓王玨感到成熟的結論。

“我給我的貓買了房子。花了我所有的錢，也沒夠。你知道的，偵探這個行業，收入不穩定，我這人又對花錢沒什麽概念。在買房的同時我還買了車，所以，我還欠我姐夫不少錢。房子剩下的貸款我姐會幫我還的，所以你不要擔心我是去躲債了，我是有賺錢的能力，也不會餓死。”

修文看到這兒撓了撓頭。他記得第一次見到王玨，他身無分文的樣子實在深入人心，自己還被迫當上了他的長期飯票，王玨這話說的，沒什麽可信度啊？

“利爾，就是我剛買的那只貓，你還喜歡它嗎？我不算喜歡小動物，但高遠山和劉淙淙都一致認為它長得跟我很像。我不能讓另一個我每天關在籠子裏被去寵物醫院的人觀賞，就把它買回來了。這次錢是都付清的，沒有欠款。利爾需要人照顧，我看你應該很有照顧小動物的經驗，所以你去幫我照顧它；我的新家也需要人打理，你家很幹凈整潔，我很滿意，所以也拜托你了。”

修文抖了抖信封，裏面掉出一把鑰匙和一個房屋所在小區的宣傳單，上面用黑色的筆寫著戶主的門牌號和姓名。

“新家裏有個保險櫃，密碼我就不告訴你了。裏面是你帶唐恬恬去聯結那天，我按照李玫梅留下的線索找到的一些資料。是的，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委托，我就和靈魂對話了。不過你當時正忙著和狼崽子打架，沒註意到琉璃會發光吧。優心拜托我找程初傑的時候，也是因為我沒見到他的靈魂，才很確定他活著。人死了之後，靈魂會停留一段時間。通常意外死亡的人會停留得久一些，也沒準的。”

“在山洞裏，我跟聞天高聊過天，那是個討厭的老家夥，但別說長得是真風流倜儻一表人才的，要麽說人不可貌相呢。真沒想到他為了報覆，一直在那附近飄蕩了好幾年。也不知這些陰差是怎麽辦事的。他還想騙我把任月柔送進監獄讓她被判死刑，這老鬼明知道自己是吃了毒蘑菇死的。這個是他妻子告訴我的。人活著的時候可能會在意很多，死了之後就不會了。”

“關於我是靈媒這件事，只有你和我姐知道，可能高遠山那個倒黴的家夥也知道。我可以告訴你靈魂的習性，但是沒有我在你身邊，你可能還是看不到它們。沒關系，你記得隨時戴著琉璃，它們不會傷害你。其實他們根本就不會傷人，那些惡作劇也都是不小心搞出來的。”

“我去學心理學是瑾姐的的建議，我也是很努力才考上的。她說既然要做偵探，那需要能拿出被世人所接受的證據，口說無憑可不行。可惜我學得不好，現在也不能繼續上學了。唐誠家算是藥物事件的受害者，何雅嵐停藥之後應該能恢覆正常。如果唐恬恬出生的時候我還沒回來，你就代替我去看看她，她應該會記得你。”

“和我在一起，你有的時候會失控，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真抱歉。”

“我走之後，你要好好生活，最好能找個伴侶，男女都好，好好感受一下人間真愛，如果你相信的話。”

信就快要讀完了，修文有些緊張地一手拿著紙張，一手撫摸著王玨送給他的手鏈。最後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這最後一句是：“你別想我。”

這是什麽套路？分別的話不都是說你不要忘記我，記得想我，要常聯系之類的嗎？這是反其道而行之？那修文承認他成功了，在他離開的這短短幾十分鐘裏，修文已經開始想念了。從第一次推開小玉偵探事務所的門，到王玨剛剛躡手躡腳推門離開的背影，他幾乎把每個場景都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整封信王玨碎碎念地說了很多，恨不得把修文身邊的每個人都評價一番，再給他安排很多任務，好像給他找了很多事情做，倒是真的在表達“你不要想我”的意思。

修文摘下眼鏡揉揉眼睛，緩了一會兒撥出了一個電話。

“瑾姐，房子的貸款，我來還吧。”

電話另一邊的王瑾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房產證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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