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瑾。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不叫這個名字。

九十九家族是那個邊陲小國中，最後一個巫女家族。

在漫長的時光裏，大部分巫女家族都沒落了，他們不再從事協助天人溝通的工作，紛紛利用自己的優勢做起了生意。起初他們預測市場走向，投機取巧，很是發達，結果當然不可能總是那麽盡如人意。很快這些家族的繼承人巫力越來越低，直到最後，整個家族裏，再也沒有擁有巫力的孩子出生。

九十九家族沒有這麽做。他們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按時節灑掃、除塵、祝禱、祭祀、除靈等等各種工作都一絲不茍，但到了最小的一輩，家族裏還是沒有合適的孩子出生。眼見上一任巫女就要退職，在那之前，她做了一次測算，在鄰國找到了一個孩子。

我就是那個孩子，那年我六歲，家中貧困，食不果腹。家裏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弟弟。父母為了生存，也為了讓兩個孩子都能活下去，把我賣給了九十九家族。小時候我挺恨他們，但長大後就明白了他們的無可奈何。

生活從我進入這個半封閉的大家族之後發生了變化，而我，對於這種變化，則說不清是喜歡還是厭惡。它解決了我之前的困窘，但同時也限制了我的自由。我不能跟同齡的小孩子一起玩，每天最自在的時光是在學校。一旦離開學校，就得立刻回到家裏，不管去哪兒都有人跟著。節假日從來不能外出，因為要做巫女的工作，生病了也不能停下。我不敢生病，因為沒有人能代替我。我也怕被拋棄，我在這裏沒有歸屬。

來到這裏之後我有了一個新名字，叫九十九青藍，意思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開始學著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巫女，學著如何使用自己的巫力，遵守這行的規矩。不久之後上一任巫女便去世了，我接替了她，成為家族新的巫女。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做下去，盡管我聽說，巫力在二十歲後會變化，可能減退也可能增強。我想我一定是增強的那個方向，不然九十九家族怎麽辦？

但是琉璃出生了。在我來到這裏七年後，九十九家族的旁系出生了一個巫力很強大的孩子。他出生的那天我就感覺到了，我對家裏說了這件事，他們自然很高興，趕緊去查。那家出生的是一對龍鳳胎，他們兩歲的時候，他們的父母把妹妹領到我面前，我一瞬間以為自己的感知力出了問題，因為這個女孩的巫力不強，甚至不如我。我說讓我見見男孩吧。

九十九琉璃是個古靈精怪的孩子，他會是九十九家族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巫女，可他竟然是個男人。一時間大人們都難以接受，在他們看來這是千古奇聞，是家族醜事，可這是上天的選擇，神靈就是這麽告訴我的。

為了不被人發現指指點點，從那時起，琉璃就被當成女孩養了起來，所有人都對他的性別噤口不言。琉璃和他的妹妹一起穿裙子，梳辮子，編繩結，繡禦守，跳祝禱舞，祈福祭祀，我一樣一樣教給他們。

其實學習這些枯燥乏味，根本不是小孩子會喜歡的東西。對外都說是琉璃聰明好學，學得又快又好。實際上他挨了多少打罵，小小年紀動不動就被關禁閉，整夜整夜不讓睡覺，我覺得他小時候遭受的這些都算得上虐待兒童了。

與他不同，他的妹妹璟玥要輕松得多。大概是家裏對她沒什麽期待，就是順帶的一個小助手，以後能不能成大事都無所謂。

不過我隱約還感覺到了點什麽。琉璃長得太漂亮了。璟玥雖然也很好看，眉眼間有種尋常女孩子不多見的英氣，而琉璃那雙眼睛仿佛會說話，舉手投足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又帶著點山林間的靈氣，是一種說不出的新鮮。有不少人喜歡他，但也有不少人嫉妒他，這讓他平白遭到了更多不平等的對待。我盡我所能保護他，可我不能隨時跟著他。

又過了七年，我的巫力開始減退了。這跟我一開始想的不一樣，但是沒關系，琉璃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琉璃的妹妹璟玥能力沒有他那麽強，但是個聽話的孩子，一些基礎的工作也能完成得不錯。不過跟琉璃比起來，就相形見絀了。

那年的大祭司結束之後，我應該退位讓賢，琉璃成為九十九家族新的巫女，而我，可以留在這裏幫忙，也可以回到我來的地方。我離開之後，九十九家族的巫女又會回歸血緣，這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本該是這樣。

這一年琉璃讀四年級。琉璃是以女孩子的身份入學的，前三年都相安無事，四年級的一天，我發現他被人欺負了。之後他的巫力暴走，我和璟玥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壓制住他。我暫時沒辦法離開了，琉璃不再去學校，空閑的時候，我在家教他讀書。

兩年後，琉璃慢慢穩定了，家裏看我也不順眼，他們總覺得是我一個外人在插手他們的家務事，我就提出我要恢覆自己的身份。家族承諾會給我一筆工資，因為從不外出，我對於那些錢的價值沒有概念。但我想離開，我想念自由的天地，想念我的故土。

簽了保密協議之後，我被允許回國。

琉璃找到我的時候，他已經離開家一年多了。說起來他找到我，我是有點驚訝的。我沒留下任何信息。但冷靜下來我很快就想通了，憑他那麽強大的巫力，他當然可以知道我在哪兒，我身上還帶著當年的信物——一塊青玉。

我給他起了個新名字，叫王玨。他在這裏過得很開心，作為一個靈媒活躍在一個相對閉塞的村落，順便學習語言。

王玨這個名字是我弟弟的，名字是我選的。我被帶走的時候，父母手裏拿著兩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名字，讓我選一個。我回國之後去找過他，沒能找到。我把這個名字給琉璃用，還給他辦了證件。那個村子幾乎與世隔絕，只要你出來的時候說自己是那的人，不會有人為難你的。有了新的身份之後他行動方便多了，還重新上了學，一邊讀書一邊偷偷做靈媒的工作。

很多人就是買個心安，他們不知道，王玨是真的能跟靈魂對話。

我們沒去管九十九家族的事，璟玥應該也能撐一陣子。他們是雙胞胎，當時因為到底選誰做繼承人，家族裏還分了兩派。一派認為巫女還是應該女孩子來做，另一派則認為既然上天賜予琉璃強大的巫力，我們應該遵從自然。

最後做決定的是我。我選了琉璃，結果是坑了他。

從被冠以下一任繼承人的身份開始，他承受了太多。

九十九家族作為最後的巫女家族，很受政商界的重視。這種重視是不被知曉的，秘密的。經常有些大人物到家裏來，是否接待我和琉璃都做不了主，這些事都要聽大人的。雖然九十九家家訓不許以此謀利，但為了生存，也不得不向權勢低頭。

琉璃不喜歡他們，經常告訴他們錯誤的啟示，為此沒少挨揍。而更要命的是，他越長越好看了。是作為巫女的那種好看，他穿著巫女服跳祝禱舞的時候，附近的花仿佛都在笑。而他也慢慢學著享受作為巫女的日子，讓自己活得輕松些，在那一天到來之前。

在所有高家的人中，第一個認識我們的是高言，高家的小兒子。他生母是九十九家族的小女兒，跟琉璃算是親戚。他很喜歡琉璃，兩人年齡相仿，一起上過幾年學，在琉璃逃跑之前，他一直以為琉璃是女孩子。

琉璃逃跑的主要原因是高恒，而且那個男人一直陰魂不散地纏著他，躲也躲不開。

如果只是因為高恒，琉璃可能，還能繼續堅持。

我想象不出當一個十六歲的男孩意識到自己的性別跟別人不一樣，內心會有多震驚。我也很抱歉沒有及時告訴他。我以為他不知道的話，過得會更開心一些。在九十九家族的日子，真的算不上什麽真正的生活。用現在年輕人的說法，就是個工具人吧。

在高恒的引導下，琉璃終於發現所有人都欺騙了他，整個人陷入了巨大的慌亂。可笑的是，將這個謊言戳穿的，是一個更大的騙子。他準備了一個更大的騙局再等著可憐的男孩跳進去，故事的悲劇，就這樣開始了。

他的人生，從我指名他是下一任巫女開始，就都變了。如果不是這樣，他不會被欺負，不會被高恒帶走，不會遇到那個男孩，不會困在那段感情中，走不出來。甚至若不是從小被當作女孩子，他可能，根本不會去喜歡男孩子？

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對我說，他很高興自己能成為巫女，做著那些工作的時候，他覺得世界都變美好了。唯一的遺憾是，他生在九十九家，不能做個自由的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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