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信奉科學的修文沈思了一下，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接受這個事實。雖然這有點困難。他望向被屏風遮住的床，唐恬恬依然睡著，但呼吸有些波動，修文問道：“她有什麽問題嗎？”

王玨側過臉，臉上寫著驚訝：“你怎麽知道是她？”

“我以前也經常加班，但從沒遇到過靈異的事。”修文依然是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下午那個人好像不是他。

王玨點點頭，向修文解釋：“她身體裏有兩個靈魂，其中一個很輕，白天都在沈睡，晚上會跑出來活動。”

修文眉頭皺了起來，緩慢地消化著這些超出他常識範圍的信息。他隱約察覺到這次的事有幾分靈異，但修文是那種沒有真憑實據在眼前的話，打死他都不會認可的人。在他消化的時候，王玨給他講了唐恬恬的遭遇，是他這幾天了解到的。他瞥了一眼門口，唐恬恬的靈魂跑出去玩了。他坐在沙發上，語重心長地給修文講故事。

以前的唐誠一家，是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可惜這一切被幾年前的一場車禍打破了。那天唐恬恬一早要去上學，媽媽開車帶著孩子，為了趕時間不留神闖了紅燈，被一輛大貨撞翻了。好在大貨車的速度不算快，兩個人都搶救了過來。但那之後，這個家就發生了巨變。

原本溫柔可親的媽媽變得暴躁，明明以前連大聲說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現在卻動不動就揚手打人。

“創傷應激？”修文插了句嘴。

“你也知道這個詞？”

“知道一點。”大約是優心在某本書裏寫過，修文沒能特別清楚地回憶出來。

王玨繼續講唐誠一家的事。唐恬恬在車禍之後看起來沒什麽變化。她住了幾個月的院，好在性命無礙，身體恢覆得也不錯，除了住院期間夥食太好長胖了不少，還是那個可愛的小姑娘。

至少外人看來如此。只是王玨知道不是那麽一回事。

車禍給唐恬恬造成的傷害是致命的。巧的是她的靈魂在醫院裏飄蕩了一小會兒，她遇到了另一個靈體。也是個小姑娘，看起來比她還要小幾歲。那個小姑娘家的人不知從哪兒請了靈媒，想要幫她還魂。結果不是所有的靈媒都有那麽厲害的能力，兩個小姑娘聊了會兒天，不知那個半吊子靈媒搞了什麽操作，兩人都回到了唐恬恬的身體裏。從此新的唐恬恬誕生了。而原本唐恬恬的靈魂過輕，白天必須要沈睡，不然就會離開身體而消散，所以白天都是另一個人在支撐。

“另外的小姑娘叫什麽？”

“她叫安寧，是個小胖子，過敏體質嚴重，所以唐恬恬看起來才這個樣子。”王玨指了一下床的方向。

兩個靈魂共有一個身體這種事十分少見。這跟精神分裂癥還不完全一樣。王玨詳細地給修文解釋。精神分裂癥患者可能會幻想出其他的個體，不同個體之間無法交流；但唐恬恬和安寧兩個靈魂是可以溝通的，因此安寧才能在白天扮演好唐恬恬，兩個人這樣相安無事過了好幾年，也沒有被人發現。

不過小孩子到底是沒長大，唐恬恬白天被困住沈睡，晚上就會想出來活動活動。身體在睡覺沒辦法，她的靈魂就在自己熟悉的家裏飄著，一直沒被人發現。若不是被唐誠托付給了王玨，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聽了王玨的長篇大論，修文有些呆滯。王玨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晃過神喝了口水。

把這些神神怪怪用水壓下去，修文記起合約中自己原本的職責，他問王玨：“你餓不餓？還沒吃晚飯。”

剛才還沒覺得，修文這麽一提，王玨的肚子也開始咕嚕嚕叫了。

早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商家不忙碌，外賣很快就送來了。王玨大口往嘴裏扒飯，修文吃得若有所思。

這也難怪，任誰突然被身邊的朋友告知他是個靈媒，都可能像修文現在這樣。他還能偶爾蹦出一兩個問題，已經算是狀態不錯的了。比如他現在在問：

“你的那塊琉璃，什麽時候會發光？”

王玨嘴裏塞滿了食物，依稀可以分辨他說的是：“我在跟靈魂說話的時候。”

修文回憶了一下，繼續問：“可我沒聽見你說話。”

“意念，用意念你懂不懂？”

修文被噎住了。他不懂，而且覺得就算王玨繼續說下去他也還是不懂。然後他換了個問題：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吃飽喝足的王玨癱在沙發上，望著自己辦公桌的方向，幽幽地回答：“是啊，為什麽呢？”

捕捉到王玨的視線，修文好奇：“你在看什麽？”

王玨的手指向自己的辦公桌：“她在那，在看我桌子上的文件。”

修文扭頭看過去，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他大概知道王玨指的是誰，還是確認一下：“唐恬恬？”

小姑娘聽到有人喊她名字，甜甜地笑了。但這一切，修文是看不到的。

王玨自我掙紮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拉過修文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他用自己的右手覆蓋在修文的手上，然後示意他重新看過去。

這塊琉璃可能是通靈的，修文不知道這裏面的緣故，不過他現在能看得到唐恬恬了。她正坐在王玨平時辦公坐的那張椅子上，托著腮望著他笑。身上穿著格子裙的校服，是個體型偏瘦的孩子。跟白天清醒的時候不能說完全不像，但氣質上還是差別挺大的。

估計就是因為這，白天在鬼屋裏王玨才那麽緊張那麽拼命想掰開他的手吧？怕他也看到靈魂？修文暗自心想。修文想看看那塊琉璃是不是在發光，但低頭卻看見自己的手還放在王玨胸口，被他半握著。

這個……他想到這有點臉紅，好在王玨的註意力不在他身上，他很輕易就掙脫了王玨，把手收了回來。

王玨對修文的舉動不解：“你看不到她怎麽跟她說話？”

“我沒想跟她說話。” 修文幹巴巴地回答。他說完這句話起身想要離開，可王玨接連找了七八個理由非讓他留下來，還不讓他回出版社，非得留在偵探事務所。為此他不惜出讓自己的溫床——那張沙發。

他的床被唐恬恬占了，只能睡沙發。

不喜歡與人爭執的修文聽他叨咕了那麽多，加上現在確實時間很晚了，留下來也沒什麽，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在這無非就是沒地方睡覺。長夜不眠對他這種性質的工作來說也常見，他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殘羹剩飯，給兩人倒騰一個能勉強休息的環境。

王玨把琉璃從T恤裏拽出來，晶瑩剔透，很是好看。他用食指跟拇指捏著小小的石子，好一會兒才說：“這塊琉璃，是我的護身符。”

修文收拾著桌子沒太在意王玨的話，只回了一句：“那你快收起來。”

王玨笑笑不以為意，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最後終於在一個行李箱的角落翻出了一條繩編的手鏈，上面穿著一顆小石頭，跟他脖頸上的那個是同樣的質地，只是還要更小，差不多就米粒那麽大，若不仔細看，只會把它跟繩子混為一談。

王玨招呼修文過去，兩人都蹲在打開的行李箱旁邊。王玨抓著修文的手腕，屋裏的空調從他們回來就一直開著，王玨的指尖冰涼，修文的手腕卻還帶著點溫暖，手感很不錯。王玨擡眼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指針剛過12。

“生日快樂。”王玨說完這句話，在修文反應過來之前，就強硬地把手鏈系在了修文的手腕上。

首先應該驚訝的是對方什麽時候得知了自己的生日，但被系上繩子之後，王玨的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修文就這樣看見了蹲在兩個人旁邊的唐恬恬的靈魂。她還是托著腮，甜甜地笑著。

於是修文被嚇到，脫口而出的話是：“她什麽時候在這的？”

“一直在啊。”

王玨松開了手，修文眼中唐恬恬的靈魂也不見了，他暗暗松了口氣，想繼續剛才的問題，一個猝不及防的吻打斷了他。

兩秒鐘的呆滯，然後他推開了王玨，難掩面色的紅潤，語氣還有些跟他整個人十分不符合的嬌嗔：“你幹嘛？”

相比之下王玨很坦然：“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我總不能一直牽著你的手讓你看靈魂，親你一下，能撐一天。”

“哦，”修文更加窘迫了，“是這樣。”他很意外自己沒有對王玨剛才過分親昵的動作感到反感，盡管那其實是他的初吻。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好像沒留下什麽味道，又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倒是王玨後知後覺：“啊，你不會是……第一次？”

盡管不想承認，修文還是鬼使神差地輕點了頭。

“那個，你不要在意，你就把它當成，當成，一個儀式，就像你們結拜兄弟，不也喝酒，放血，拜天地……”王玨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的草率，他應該是知道對方的感情經歷是一片空白的，怎麽就不問清楚就親上去了呢？還是說他本來、始終、一直，都有那麽點想親一下面前這個人的想法？

修文出言糾正王玨辯解中的錯誤：“拜天地的是夫妻吧？”

“啊？是嗎？哈哈。”王玨幹笑了兩聲，試圖掩蓋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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