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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照狐(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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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照狐(肆) 白三珀擡袖拭著汗,靜悄悄的正廳,光線有些昏暗。他小心翼翼挪著步,繞過桌案,廳房的西北角瑩瑩閃爍著暗紅色的熒光。

“是這兒吧……”

他將身子湊近了些,那兒是一個不大的鐵籠子,籠口貼著一張朱符,昏暗中有些妖異的紅色熒光在明黃符紙上若隱若現。

一只棕色的小狐貍蜷成一團,躺在籠子中。

“什麽啊,你到底傻到什麽地步了。”

喃喃自語著,白三珀有些嫌棄地走過去,一把撕下符紙揉成一團,隨手扔到了地上。他擡手晃了晃籠子,籠口竟然沒有鎖緊,輕輕一拉,籠門便打開了。

他擡手進去拎住小狐貍的後頸,把它拖了出來。果然是那天搶走山楂糖的那只狐貍,左耳是雪白的絨毛。白三珀拎起小狐貍,正準備去找緇蘭會合,卻見小狐貍忽然艱難地睜開了翡翠般的眸子,生著小小尖牙的口中,竟然吐出了人類少年的聲音——

“後院……救……罌蘿……”

“什麽你會說話啊?”白三珀蹙眉望著它,“罌蘿?你情妹妹?”

“罌蘿……在……後院……”小狐貍鍥而不舍地艱難重覆著。白三珀正欲再問,“咚”的一聲,緇蘭已經從西面的窗戶跳了進來。

“他們很快就會找過來。”

看見小狐貍,緇蘭松了口氣,拉上白三珀就要離開。白三珀止住了他的動作,認真提出:“它說什麽‘罌蘿’,好像在後面庭院。我們就從那兒進來,你可看見過?”

“罌……蘿?”

“大概也是只灰狐貍吧,”窗外吵嚷聲眼見著逼近,白三珀果斷下了決定,“我先拎著這傻瓜出去,你去後院看看,巷口會合,沒問題吧?”

緇蘭咬牙點點頭,一翻身重躍出了窗。身後傳來“妖狐不見了”的驚叫,吵吵嚷嚷。他沒有回頭,抄了條近路,連翻兩道窗,遠遠望見了高大的假山。

一眼望去,人都到正廳去了,庭院寂靜無息,沒有任何動物的跡象。緇蘭不禁焦急起來,強穩住心神,忽地聽見一聲細細的獸鳴從西北角傳來。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假山,映入眼簾的,赫然是堆砌著的大籠子。

十多個獸籠堆在西北角,每個籠子中都裝著受傷的野獸——小到野兔、山雞,大到獐子、梅花鹿。野獸們擠在籠子中嗚咽著,舔舐著傷口,看到緇蘭,紛紛擡起恐懼與敵意的目光望著他。

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瞬間包裹了他。緇蘭從沒感到過這樣的震撼與動容。他用力甩了甩頭,什麽也沒多想,果斷地上前,一把拉開了當先一個大籠子的鐵絲條。裏面是一只麻黃色的山貓,縮在籠子一角,竟然不敢出來。緇蘭沒再理會它,又撥開下一個籠子的插梢,終於有一只五彩的錦雞,小心翼翼鉆出了籠子。他埋頭釋放著動物,野獸們也大著膽子一個個逃出了囚籠,四下逃竄。緇蘭不明白自己做法的意義,只是隨著最後一只長著綺麗犄角的鹿兒躍出了院門,一個置放在最裏側的小鐵籠顯現了出來。

一眼望去,籠中是一團小小的雪球。他小心地打開籠子,雪白的幼狐從毛茸茸的尾巴中弱弱地擡起了頭,碧綠眸子澄澈如剔透的翡翠,頭頂在雪白絨毛中,有一塊棕色的斑紋,如兩耳間籠罩著的小小棕色雲朵。惹人憐愛的幼狐小貓一般輕輕叫了一聲,緇蘭伸手進去,小心翼翼將它抱了出來,小狐貍很害怕似的鉆進了他的懷裏,瑟瑟發抖。

緇蘭心中略有寬慰,抱緊了小雪狐,翻出院墻。

白三珀已經在轉角等候,棕狐蜷在地上,看不出是否還有知覺。

“哎?這就是這傻狐貍念念不忘的小母狐貍?還不錯啊,看不出來,這小子還真有福氣……”白三珀站起身來,就要擡手摸摸縮成一團的小白狐,小白狐又往緇蘭懷裏退了退。

緇蘭擔憂地看向地上的小棕狐,試探著問道:“它……怎麽樣?”

“它啊?”白三珀對小雪狐的膽怯不以為意,轉回身,說著就要觸向地上小棕狐的頭,“說起來,剛才它突然就……”

“別碰它!”

就在指尖觸到小棕狐頭頂絨毛的一剎,不容抗拒的阻止聲憑空炸響。緇蘭算是反應極快,回手擋去,冰涼的手指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他的手腕,借力一個騰翻,毫不費力從墻頭穩穩躍了下來。

緇蘭吃了一驚,來不及處理下一個動作,突然出現的棕發男子已經蹲在了小棕狐面前,長發還未在空氣間靜止,右手已放在它的頭部之上,全神貫註。

“你要幹什麽……”

白三珀忽然擡手攔住了緇蘭,緇蘭驚訝地望向他,卻見他向著棕發男子揚了揚頭,示意緇蘭安靜看。

那個人有著一頭淺棕色的長發,隨著俯身的弧度從肩頭散落在胸前,無瑕的月牙色臉頰在發絲間隱約顯露。他身上隨意披著一件白色的外衫,套黑色長靴,半跪在小棕狐身前,修長手指輕觸著小狐貍的絨毛,指間淡淡縈繞著若隱若現的熒光。

正出神間,年輕男子忽然擡起頭,俊美得簡直有些妖魅的臉龐,勾勒出上揚眼角的碧綠眸子中,靜靜流淌著冷冽的光芒。他冷冷望著兩人,語氣平靜無瀾,泛起略微成熟的沙啞,鎮定得令人感到不可理喻:“它傷得很重。看來這百年來的道行替它頂過了一劫。”

“哎?那你又是誰啊?”

棕發男子擡起頭,並沒有理會白三珀輕佻的疑問,繼續自顧自沈聲敘述:“吾等族類註定有劫,這樣一來松樓也算是應了自己的劫數,未嘗不是件好事。凡事皆有定數,若是松樓因此得以逃過一劫,保全性命,倒算得本族之幸。”

“北……北羲尊長……”名喚“松樓”的小棕狐貍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艱難地撐起頭,發出微弱的聲音。

棕發男子低頭望著它,像是強忍著慍怒,最終還是擡起手,“啪”地當頭給了它一巴掌:“我哪裏會不去救罌蘿?愚鈍!不自量力的後果自己承擔。既然現在罌蘿也已救出,你自己尋找出路吧!”

說起來,那只小白狐貍——白三珀回過頭,卻見身後只剩緇蘭一個人呆呆楞在原地,還保持著抱有小雪狐的姿勢,可是手中已經空空如也。正疑惑間,只覺人影一閃,轉頭望去,正趕上一個倩麗身影撲向地上的小棕狐——

“啊?”

少女有著大大的翠色眼眸,同樣一頭柔軟的棕色長發,卻在流瀉而下的過程中緩緩過渡為如雪的銀白。柔順的前發軟軟掃著臉頰,在左側有一束從頭到尾都是雪白的長發,被編成一條小小的發辮垂在胸前,用細絲帶小心系著。纖弱的少女撲在小棕狐身上,口中嚶嚶難以發聲,很容易就能發現,她的頭上也頂著一對棕色的小耳朵。

“罌蘿……我沒事……”

“是個啞美人啊,”白三珀看出了這一點,饒有興趣地望著他們,又擡頭挑釁似的看向名為“北羲”的妖狐男子,打趣道,“那你呢?身為他們的尊長,你的耳朵又在哪裏?”

北羲擡起頭,深深望了他一眼,並不回話,卻足以令人不寒而栗。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小巷深處,冷冷吩咐:“罌蘿,走了。”

不會說話的狐妖少女急忙跟上去,剛跑了幾步,忽然站住,轉頭徑直跑向緇蘭,在他面前停下,踮起腳“啵”的一聲在他臉頰親了一下,迅速跑掉了。

緇蘭瞬間石化。

“啊餵這算什麽啊?你家小媳婦可以隨便占我家緇蘭的便宜嗎?還有你們就把這傻狐貍扔給我們了?!”

躺在地上的小棕狐無力地提出抗議:

“罌蘿是我妹妹……”

------------尾音-------------

原本門可羅雀,光線昏暗又破敗的糕點店,此時人頭攢動,店堂明亮又熱鬧,櫃臺墻面煥然一新,門口“不售山楂糖”的條幅也已經除去,霎時顯得寬敞又明亮。乖巧的少女站在櫃臺後忙著包糕點,收銀找零,右手握著一本小冊子與一支筆,不時擡筆刷刷寫著,與顧客筆談。

“姑娘姑娘,茶味酥怎麽賣啊?”

聽到客人詢問,少女乖巧微笑著,在紙面寫下一行清秀的字跡:“三文錢一塊哦,十文錢四塊。”

“好啊,請幫我包四塊。”

少女笑著點點頭,塗有淡淡蔻丹的纖長手指熟練地綁好一個精致的蝴蝶結,將裝著糕點的紙包送到對方手中,最後還不忘略欠了欠身表示感謝。

“啊這家店是什麽時候開起來的啊?好可愛的女孩子……”

聽著顧客們欣喜的議論,這家店真正的主人被擠在最裏側的角落,無可奈何地單手撐著頭,指尖“嗒,嗒”敲著桌面,始終無法從這“巨大的變故”中緩過神來。

“這是怎麽回事啊……我好像能夠隱約記起,是緇蘭多事同情了一只傻狐貍……”白三珀喃喃自語,註視著眼前不真實的情景。緇蘭在一旁發出了扭曲的一聲“嗚”的一聲,將頭又向兩膝之間埋了一點。

一只棕底白紋的狐貍忽然從緇蘭背後鉆了出來,碧綠的眸子,小嘴裏竟輕輕吐出無奈的話語:“沒有辦法嘛……罌蘿從小就體弱多病,又生來就不會說話,家裏凡事都依著她些是……正常的。”

眼見著罌蘿賣出了一包山楂糖,白三珀眼神呆滯:“她無視了我的最後底線……還有松樓你!你為什麽會留下來啊?跟著你的北羲叔叔走不成嗎他還真放得下心!”

“我為了避劫嘛。誰叫北羲族長當時說什麽‘不救就不救’,害得我當了真。你說眼見罌蘿被人捉走了,我不能不著急啊,”松樓不情願地舔著爪子,“那符又偏那麽厲害,害得我險些連命都丟了,現在也無法幻成人形……族裏大劫將至,我也希望能夠避過去。”

“你在狡辯什麽啊?”白三珀“啪”地向著它輕輕拍去,“不過現在還好,知府的病也緩過來,回去了。現在大街上都在傳,說知府居住的庭院躍出大量神獸,攜著神的旨意與妖狐一同消失了;也有人說是知府太過貪婪暴虐,上山獵取了許多野獸,被觀音懲戒,野獸都被放回了山林……只是我還真納悶了,這事難道跟我沒關系?我居然什麽線索都找不出來啊!”

正抱怨著,只聽一個年輕公子站在櫃臺前,輕佻地詢問:“姑娘,敢問閨名幾何?”罌蘿沒有絲毫異狀,微笑著寫下“罌蘿”。

“哎哎,你妹妹好像被調戲了……”

“罌蘿,真是個好名字啊,”年輕公子熟絡笑著,單手撐著櫃臺,“你是這裏店主的女兒嗎?”

“什,什麽叫女兒?”白三珀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這時罌蘿也天真爛漫笑著搖搖頭,擡筆在紙上寫下大大的文字——“那邊那個,是我的夫君。”

她的手指正指著角落的緇蘭。

“什什什什什麽?!”

“先,先生……”緇蘭拖著哭腔,六神無主地縮向白三珀身後。年輕公子也識趣,一臉明白的表情,有些失落地搖了搖頭,接過糕點匆匆離去了。

“松樓……能解釋一下令妹的居心嗎?”白三珀回頭望著同樣表情僵硬的松樓,嘆了口氣,“要不緇蘭你就娶了她吧,人家那麽可愛你也不虧……”

“我,我不!”一口回絕之後,緇蘭擡起頭,動作頓時僵住——罌蘿就站在他面前,碧綠眸子笑意盈盈,側頭望著他,指間是一顆紅色剔透的山楂糖,已經遞到他嘴邊。

白三珀長長地“哎——”了一聲,勸導道:“緇蘭你就吃了吧。美人的好意怎麽能夠回絕。”

“我……我……不……”緇蘭手足無措,眼淚就差掉下來了,無助又恐懼地望著一臉天真的罌蘿。罌蘿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微妙,有些疑惑地微笑著,又將山楂糖遞近了些。面對最愛的山楂糖,這下緇蘭卻是連張嘴說話也不敢了,緊咬下唇,面色煞白地坐在原地。

“哎我說緇蘭,你想吃的話就張嘴,不想吃的話就幹脆一點……哎呀不對,緇蘭,你在發抖?”

松樓在一旁不忍心地補上一句:“豈止在發抖。眼淚都快下來了。”

白三珀“噗”的一聲,被嗆得不輕:“什麽啊緇蘭?難道女性恐懼癥的事是真的?真是我這個監護人的錯?”

“我……才沒有……”緇蘭是真的瑟瑟發抖,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血色,還硬撐著發出明顯底氣不足的否定。

罌蘿不解地望著他,不幸的是她完全沒有一點想縮回手的意思。終於,不忍心看他們再僵持下去,白三珀咳嗽了一聲:“我說……罌蘿姑娘,你是不是應該先餵給為了救你脫身,而身受重傷的哥哥呢?”

罌蘿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轉而將糖果遞給了松樓。松樓悻悻咬著山楂糖,瞥了一眼如釋重負慌忙拭著眼淚的緇蘭。來日方長。長路漫漫,未有止境啊。

“不過話說回來松樓,我聽說,”白三珀笑著,也拿起一顆山楂糖放進嘴裏,“焚燒千年的古木,那火光就可以將鬼怪照出原形……其實這種規則,本身就是破壞了名為‘守護’的宿命吧。”

松樓一楞,一瞬間忘記了思索。

是嗎?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失去了幸運的庇護啊。

-------------照狐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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