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克星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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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是。”

悅寧嘴上答應著,心裏卻想,日落時分可就遇不到他了。

沒見到裴子期時,她想見到他,可見到了,悅寧又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做什麽了。上一回她讓他等著她,等她出宮來找他,或者是再找個別的什麽借口與他一起單獨相處,可誰知後來發生了那麽多的事,等再見面時,居然已身在行宮。她總不能在這麽個大熱天裏,要裴子期跟她去騎馬吧?先別說裴子期願不願意,她自己就已經被曬得不行了,既焦渴又疲累。

悅寧就這麽坐著,不說話,也沒有要放裴子期走的意思。

裴子期站著陪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暑熱太盛,殿下還是趕緊回去歇息。”

“我……我不回去。”

好不容易遇著裴子期,悅寧才不肯就這麽走。她還有好多話不知要怎麽開口。她想問裴子期是否還堅持要履行與他的表妹林婉秀的“婚約”;她也想問,遇到她之後,裴子期就真的沒有一點兒動心;自然,她最想說的,還是舊事重提,問一問裴子期,他們之間一同經歷過這麽許多,他到底願不願意做她的駙馬。

可這些話,實在不該從一個女子口中不顧羞恥地問出來。

上一回她沖到他的府上,能問出那麽一句話,已經算是很豁得出去了。

若此時再問,裴子期再拒絕,她真是沒臉見人了。

見悅寧支支吾吾的樣子,裴子期略想了想,說道:“若殿下興致未盡,不如今日酉時再到此處來,微臣雖不會騎馬,但劃船還會。若論采荷,微臣知道另有一處地方,風光甚好。”

“好!”這可正合悅寧的心意,她忙道,“那就這麽說好了,你可不許不來!”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悅寧回了自己的小院,吩咐了紅豆將今日采來的荷花荷葉都收拾一番,挑些好的送去樂雅的園子裏。然後便是叫人送熱水來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再換上清涼的薄衫,靠在美人榻上,吹著風輪,愜意到不行。因天熱的緣故,悅寧不想再去樂雅那兒蹭吃蹭喝了,就隨意吃了些涼面,又喝了一盞清涼的冰鎮酸梅湯,便又躺下了。

暑日午後,是最易疲倦的時候。

悅寧整個人都放松下來,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她這一覺,睡得很沈。小院裏的宮人們也都知道悅寧公主殿下白日裏跑出去了一趟累得不輕,故而都沒有去打擾她。而紅豆又跑去樂雅那邊幫忙擇選荷花荷葉去了,這一邊等到松籽忙完了,才突然發覺好像自家公主殿下這午覺睡得有些太久了。此時外邊的日頭已經不那麽刺眼了,而屋裏睡著的公主殿下一點兒醒來的意思也沒有。

“殿下,殿下……”松籽小聲將悅寧喚醒。

“什麽時辰了?”悅寧慢慢醒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卻還沒忘記自己與裴子期的約定,她瞇著眼睛看了看窗外,道,“怎麽我睡了這麽久?”

“申時了。”松籽一邊喊小宮女打水進來給悅寧梳洗,一邊說,“殿下是累著了。”

還好還好,她沒一覺睡到天黑,還來得及收拾一番再出門去見裴子期。

悅寧這麽想著,紅豆恰在此時進來回話了。

“殿下,皇上身邊傳話過來,讓殿下過去用晚膳。”

“……”

悅寧看看外頭的天色,便趕緊催促起松籽來,快點給她梳頭,快點給她換衣服,什麽香膏脂粉一律都不用搽了,有什麽好搽的,一會兒出去便要出汗,弄個大花臉更難看。就這麽急急忙忙,趕著收拾好了,悅寧帶著紅豆與松籽兩人直奔清涼殿。

清涼殿不負其名,一入內殿便覺有一股清涼撲面而來。

自然,除了因這宮殿位置好,足夠陰涼,還有一大半的原因是這清涼殿乃是皇帝的居所,一應的風輪,冰甕,都是選的最好的,宮人們的服侍自然也是最好的。悅寧走得急,正熱著,進了這清涼殿,便有一種通體舒泰的感覺,於是便閉目感受了一番,然後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這孩子,還跟小時候一樣。”皇後在一旁笑說了一句。

“朕的這個二公主,可讓朕寵壞了!”皇帝也笑了。

悅寧回過頭來,這才發覺,原來帝後正站在廊下看她,她趕緊吐了吐舌頭,端端正正地朝帝後二人行了個禮:“寧兒見過父皇母後,有召來遲,還請父皇母後莫要責怪。”

“這還像個樣子。”皇後笑道,“你快起來看看這是誰。”

悅寧趕緊擡頭。

“邵翊?”

在見到邵翊站在帝後身後的一剎那,悅寧立即明白了這一頓晚膳的意思。特地叫她來陪她的父皇母後用晚膳?只怕是讓她來和邵翊一起用膳才對吧!

悅寧臉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太過任性無禮,就決定敷衍一下好了。

“邵翊見過公主殿下。”

“邵公子不必多禮。”悅寧笑瞇瞇地道,“說來邵公子還是我的救命恩人,等會兒席上要多敬邵公子兩杯。”

“怎麽長大了反倒生分起來了?”皇後又適時道,“幼時你們兩個玩在一起,誰也分不開,一個叫‘翊哥哥’,一個叫‘寧妹妹’,還一塊兒偷吃冰糖葫蘆呢。”

“小時候畢竟不懂事,如今都大了,該守的禮節自然要守。”

悅寧面上沈穩,內心卻忍不住要腹誹起來:她這母後要將一個破冰糖葫蘆說幾次?就算她小時候吵著讓邵翊給她買冰糖葫蘆,那也是因為先吃過裴子期的冰糖葫蘆了。這事她不記得,樂雅卻記得清清楚楚。自個兒的母後怎麽就非要將自己與邵翊扯上關系?

許是沒料到一向最不註重什麽規矩禮節的悅寧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皇後楞了楞,竟然沒接上話。

“都別站著說話了。”最後還是皇帝出來打了個圓場,“朕今日這兒有上好的西域葡萄酒,趕緊來嘗嘗。”

進內殿的路上,悅寧刻意上前挽住了她父皇的胳膊,這也是她在宮中享有的特權,是最得皇帝心意的一個舉動,果然皇帝十分受用。別說那邵翊還是個白身,即便他身居高位,那也是不敢與皇帝並行的。這麽一來,兩人便拉開了距離。皇後倒是特意退了一步,十分親熱地與邵翊攀談起來。

“你家老國公身子可還好?”

“多謝皇後娘娘關心,祖父他老人家身子健壯,精神也好。”

“那就好,你娘親若是在家中無事,也可多來走動走動,本宮整日在宮中也甚是無聊。”

“多謝皇後娘娘厚愛,家母只怕打擾了娘娘。”

“……”

而悅寧在一旁卻聽得煩得慌。

好容易坐了下來,宮人們已布好了滿滿一桌子的菜。而那漂亮得好像紅寶石顏色的西域葡萄酒也被送了上來,竟然是先在冰室裏冰鎮過的,酒壺上都結了一層水汽。

悅寧趕緊吩咐宮人給她一盞,一口飲下,果然酸甜適口。

“這個好喝。再給我倒一杯。”

“你怎麽只顧著自己喝?也不見你招呼下客人。”皇後有些不快,也不知是真對悅寧席上的態度不快,還是對自邵翊出現之後,悅寧一直以來的抵觸情緒而不快。

“對。母後說得極是。”悅寧等酒杯再倒滿,便站起來朝邵翊敬酒,“這杯酒是謝謝邵公子的救命之恩。”

這一頓晚膳,就在一種怪怪的氣氛中吃完了。

悅寧滿心想著要去見裴子期,吃到後面便有些心不在焉,一副要往外跑的神色。皇帝是最了解她這個女兒的,便問她:“寧兒可吃飽了?”

“吃好了。”悅寧順著這問題,趕緊把自己想跑的意圖表露出來,“我看外頭不太熱了,想去采些荷花荷葉去送給大姐姐。她悶在屋子裏頭出不來,可看不到這些荷花。”

皇帝笑了笑,道:“那你去吧。”

皇後卻突然咳嗽了一聲。

邵翊好像領會了什麽一般,朝悅寧道:“正好在下也想看看荷花,可陪殿下一同前往。”

“不……不用了。”

她可不要邵翊陪她去!要讓裴子期看見了,還不知道要怎麽想呢!

皇後卻似乎早有準備似的,朝她看了一眼:“荷塘那邊侍衛不多,若沒個人陪著,本宮還真有些不放心。就讓邵翊陪你去吧。”

就這樣,莫名其妙被自個兒的母後強塞了個跟班邵翊,悅寧公主殿下心氣極其不順地出了清涼殿。

就這麽去見裴子期?

當然不成!

要讓裴子期見到自己與邵翊這麽個樣子,還不知道要怎麽想呢。悅寧可還沒忘記,之前裴子期可是一直都非常努力地想要說服她,說什麽邵翊正是最適合的駙馬人選。那時,裴子期甚至還與她立下了一個三月之期的約定。如今,三個月還未到,她卻已經想明白了,這一回,輸的人一定是裴子期。

悅寧埋著頭胡思亂想,邵翊竟然就這麽一路跟著。

“殿下似乎很不情願與我一同游湖賞荷?”

“你既看出來了,又何必還要跟著我?”悅寧索性就不否認了,她向來就是個直來直去的人,不過這話畢竟說出來不太好聽,悅寧想了想,又道,“你救我一次,我必定銘記你一輩子,但……”

“但殿下對我只有感激之情,並無其他,對吧?”

說話也這麽直白,悅寧還真有些欣賞邵翊這個人了。

“沒錯。”

“那麽……殿下倒也不必銘記一輩子了。”邵翊面上竟然漾起一絲苦笑來,“那一回的事,本就錯在我,若不是我母親邀你賞花,你也不會去國公府,若不是我沒及時留心,你亦不會在國公府裏被人擄走。後來過去那麽久,我都未曾發覺。直到裴兄來找我,也不知他如何猜想,只一口咬定你是被那蘇巖擄走了。若說救,這一功也須得算到裴兄頭上,我反倒是將功補過還未能補盡之人。”

說起來,悅寧還沒仔細問過當時之事,聽邵翊這麽一說,頓時來了興趣。

“那你怎麽就聽信了他的話?”悅寧道,“你就不怕他猜錯了?”

“能為殿下鋌而走險一回,沒什麽好怕的。”邵翊笑道,“再者,裴兄不是妄言之人,我信他。”

……哼!

悅寧想,剛誇完這邵翊有話直說,不想他又這麽快油嘴滑舌了,什麽為殿下鋌而走險一回沒什麽好怕的……果然,還是因為她這公主的身份吧?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是公主的?”

“初見之後,驚為天人,又覺有命定之緣,便尋了機會去問了裴兄。”邵翊道,“裴兄竟也就這麽直言以告了。”

悅寧很快便抓住了重點,立即問道:“初見不過一面,我又不是什麽天人之姿,邵公子是護國公後人,會聽信那松鶴樓一個花燈的玩笑便覺得是命定之緣?那若我並非公主,而真是個貧家的燒火丫頭呢?”

悅寧這一番問,那就真是將最後一點兒遮蓋都扯開了,問得直截了當。

就連她以為還算坦誠直接的邵翊,也久久沒有答話,最終只是一笑。

這問題根本就不必問,悅寧也知道答案。

護國公府看著風光無限,但其實自太祖以來便小心謹慎只求自保,已漸漸敗落了。到了邵翊父親這一代,竟只能做個閑散小官,即便以後能承襲國公之位,只怕也終有一日要保不住這個國公之位。因而,邵翊若能尚得一位公主,對邵家重振大有助益,並且這一位公主若還是皇帝皇後最寵愛的公主,以邵翊的聰慧,必定會將這一點利用得更好。

邵翊的母親邵夫人對她鐘愛有加,一點兒也不嫌棄她燒火丫頭的模樣,當真是因為她平易近人,不嫌貧愛富,沒有門戶之見?無論如何,邵夫人都不會讓自己的寶貝兒子娶一個廚娘。

顯而易見,邵夫人也是早知道她身份的。

只不過後來有些可惜,公主殿下竟然就在國公府裏出了事。若不是此事不宜聲張,皇帝還要遷怒國公府。

對此,邵翊和他的母親邵夫人也是急急忙忙在事後修補過的。否則,怎能令皇後見到邵翊之後甚為滿意,又在悅寧面前百般撮合?

兩人才用過晚膳不久,也不急著趕時間,便一路緩步前行。

荷塘漸近,依稀可見荷塘之中橫了一條小舟。而在就近的岸上,有一人立於一旁,挺拔的身姿猶如一竿青竹,微風乍起,其風姿與那荷塘美色竟如一幅活了的畫卷一般。

悅寧停了腳步。

邵翊也停了一下,只朝前看了一眼,便道:“在下便就只送到這裏了。”

“多謝。”

悅寧謝的是這一路相送,自然更有點兒別的意思。無論如何,“謝”字已出口,別想她再收回來。

“殿下不必客氣。”

而邵翊這一答,也不知是聽出了悅寧話中之意,還是沒聽出來。

不管怎樣,跟著悅寧的邵翊總算是走了,而悅寧也放下了這一樁心事,滿心歡喜地朝裴子期的方向小跑了幾步。

“裴子期。”

裴子期應聲回頭,就看見堂堂一個公主殿下,兩只手拎著裙子,滿面笑容地從小路上奔了過來,還一邊跑一邊喊著他的名字。熱了一整日,到了黃昏落日之時才總算有一點兒微風,一絲一縷從小樹林裏吹過來,正如朝著自己而來的那位穿著青綠薄衫的公主殿下一樣,沁人心脾。

“你等了很久?”

悅寧跑得有點兒喘,停了腳步,又趕緊揉了揉肚子。

她也真是太不矜持了,見到裴子期在等她,就生怕他跑了似的,急急忙忙地趕過來,等跑了過來,才發覺自己把肚子跑疼了,頭發也跑散了,還跑得微微出汗。

“剛到。”

說著,裴子期從袖袋裏拿出一方手帕,遞給了悅寧。

那是一方最樸素不過的灰白色的手帕,布料選的是最舒適的細棉布,上面並無一點兒紋飾,只用灰綠色的線滾了邊,手帕中間卻是幹幹凈凈的,一如裴子期這個人。

悅寧接了過來,卻有些舍不得用,猶豫片刻,擡頭看了看裴子期的神色。

也不知是不是悅寧的胡思亂想,她總覺得裴子期看她的眼神與往日似乎有些不同。背對夕陽的裴子期,看起來似乎特別溫柔,對,肯定是因為這漂亮的風景,才讓她有了這樣的錯覺,一定是這樣。悅寧覺得自己有些熱,剛跑了一陣的身體發熱,心頭也熱熱的。她趕緊將手中攥了半天的那方手帕拿起來,擦了擦臉,但仍覺得臉頰滾燙。

“走吧。”

悅寧朝靠在岸邊的那一條小舟挪了一步,想了想,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後的宮女紅豆。

紅豆可一向都自認為是羲和宮裏最機靈的一個宮女,此時又怎會不懂自己貼身服侍長大的公主殿下的心思?紅豆趕緊退了兩步,回道:“這天兒還熱著,奴婢去取些涼茶涼果來給殿下與大人。”說完,她轉身就溜了。

裴子期也不多言,先是自己上了小舟,接著便轉過身來,朝悅寧伸出手來。

悅寧偷偷將擦過臉的,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像裴子期身上的書墨氣味的手帕,塞進了自己的荷包,然後,才將自己的手放入裴子期伸過來的手中。

這麽一對比,一只手白玉一般小巧,一只卻是十分寬大溫暖,正好將其包裹其中。

而對面傳來的力度也十分可靠,即便是一腳踩在了搖晃不停的小舟上,也一點兒都不覺得心慌。

“我們去哪兒?”

坐在了小舟上,悅寧便見到裴子期拿起了船槳,只輕輕一推一撥,小舟就漸漸離開了原本靠著的岸邊,十分輕快地朝著荷塘深處行去。小舟順流而下,走的並不是她所知道的那一條水道,往層層疊疊看不到盡頭的荷葉最密處駛去。悅寧趕緊縮了縮脖子。但那荷葉並未擋住他們的去路,往往是在悅寧以為前方無路時,小舟在裴子期的操控下又突然靈巧地一轉,尋到了一處幽窄的出口。頭上,手邊,皆是片片荷葉,悅寧仿佛置身於一片綠色的天地裏,間或又能看到一朵荷花,或是盛放著的,或是含苞待放。

不知行了多久,小舟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悅寧細細一看,果真是她從未見過的最好的一片荷。

“藕荷深處,人跡罕至,自有天然之美。”裴子期丟開了手中的槳,倒也不似往日那般拘謹,像是放松了身心一般,懶懶地靠在舟邊,信手撥了撥身旁的荷葉,那葉心恰好簇了一片水珠,經他細長的手指那麽一撥,水珠如璀璨的明珠一般自碧綠的荷葉上滑落,再墜入湖水之中,消失不見。

悅寧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看呆了。

她沒想到,如裴子期一般古板無趣的人,竟然也有如此有情致的時候。

天色漸沈。

水面在微風拂過時泛起漣漪,遠遠可見有一盞盞燈火亮了起來,這湖面上一層層光華熠熠,更顯得這一方唯有他們二人的小天地裏有著不同於別處的靜謐美好。

悅寧被這樣的時刻所打動。

她心內激蕩難以自持,倒將她平時愛熱鬧的性子全收斂起來了,只願餘生就靜止地停留在這一刻。

最美好的這一刻,有她的心上人,陪在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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