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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月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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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身懷有孕的樂雅公主殿下日漸顯懷,在這大暑的熱天裏也就越發懶得動彈。在行宮避暑的大多數日子裏,她都穿著薄衫待在遮了厚厚簾布的內室,找個最舒適的姿勢半靠在美人榻上,由幾個貼身宮女悉心伺候著。一個打扇,一個捏腳,還有一個端茶遞水,另一個則隨時聽喚。

此刻,樂雅公主殿下就以這種極為舒服的姿態,聽著她的妹妹悅寧給她說賞荷的事。而另一旁的描金白牡丹琉璃大花瓶裏,就放著悅寧帶來的最鮮嫩的荷花,其中兩枝粉嫩尚含苞,用水養著,還能開上好一陣子。

“後來天黑了,我們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說起此事,悅寧還覺得有些意猶未盡,只是,行宮雖然比在宮內要自由得多,但畢竟還是內外有別,這麽一分開之後,悅寧想,只怕以後難有機會再見到裴子期了。

可很顯然的是,悅寧對她與裴子期兩人今日的游湖之行十分滿意,而眼前的樂雅卻一點兒都不滿意。

“我真要被你急壞了!”樂雅如此說道。

“急?”悅寧不解地道,“你急什麽?”

“你們兩個好不容易有機會單獨相處,你竟然就這麽浪費了大好時機?”樂雅皺著眉頭,看起來果真要比悅寧著急十倍不止,說道,“你沒有問他到底要不要做你的駙馬?你也沒問他打算如何解決林婉秀之事?”

“……”

悅寧還真被樂雅問住了。

對,她當時沈浸在與裴子期單獨相處的美好時光之中,完全忘了,這樣的相處在她眼中算是幽會,算是相悅之情,可裴子期也如她這般想嗎?說不定他真以為是幫自己采荷?

糟了,依著裴子期那個性子,只怕還真要這麽想。

“真是個小女孩兒!只知道談情說愛,卻不知為將來打算。”樂雅道,“你以為林母就因為畏懼咱們姑母的身份而不敢開口商討婚事了?她雖畏懼,可也知道裴子期會是個好女婿。這段日子,她到處籌謀,在京內也算站穩了腳跟,只怕很快就要跟姑母開口議親了。”

“那……我如今該怎麽辦?”悅寧有些心慌了。

“我去找姑母,讓她不要答應!”她又急急道。

“等等!”樂雅又是好笑又是好氣,“你這樣跑去找姑母算怎麽一回事?解鈴還須系鈴人!要解決此事,還得從裴子期身上著手。只有讓他自己明白,他心中想要娶的女子是你,他才會與你一起,拒絕這些阻礙你們的人,才能真正成為你的駙馬!”

“……大姐姐說得是。”

“這種事,還得我替你操心。”樂雅面上突然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我已想了一個主意。”

“什麽主意?”

“一個萬無一失的好主意。”

樂雅滿臉都是詭秘的笑容,嘰嘰呱呱、三言兩語就將自己想好的妙計告訴了悅寧。然而悅寧聽了,卻有些遲疑起來。這主意不愧是樂雅想出來的,從離經叛道、膽大妄為方面來看,果然還是自己這個大姐姐比自己要厲害得多。

“這……”

“這什麽這!這主意不好嗎?”樂雅道,“猶猶豫豫能成什麽大事!”

“……好!那就這麽辦!”

一連熱了小半個月,即便是在避暑行宮裏,也不過是重重宮殿裏涼快一點兒,一走出殿門便熱得令人心生煩躁。盛夏已正式來臨,這熱意也一日比一日更勝。過了兩三日之後,終於下了一場大雨,熱浪被雨水沖刷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天總算是涼快了些許。

待隔日,行宮裏的年輕子弟們大多數都收到了一封來自大駙馬的請柬,邀著去玉福園參與大公主樂雅與大駙馬一起辦的晚宴。名目也是現成的,樂雅公主殿下懷胎之後還未正經慶祝過,如今正好趁這涼爽舒服的日子一起熱鬧熱鬧。大駙馬這邊請了自己相熟之人,樂雅那邊也請了不少自己的姐妹,多是公主郡主,或是京內的千金小姐們。許多人便猜想起來,駙馬公主會不會是想趁這一回順便做上幾樁媒。

悅寧聽得紅豆說了這些閑話,也覺得好笑。

做媒倒是真要做媒,不過,這一次,她的大姐姐卻是為了她這個親妹妹。至於其他人,說不定還真有什麽命定緣分,那誰又說得準呢?

心知自己是主角,悅寧便著意打扮了一番。

也是天公作美,這日還下了點小雨,甚為涼爽。然悅寧素來貪涼,還是穿著十分輕薄的衣服,顏色也不選那些明艷張揚看著就讓人燥熱的。但因這宴是喜宴,她穿了淺嫣色的綃紗繡花薄衫,配的是胭色的綴珍珠裙子,長發都挽成了花髻,只留了兩屢在耳畔,頭上戴的也是綃紗制的粉嫩宮花,再插兩支彰顯公主身份的金縷花步搖,想要再簡素卻是不行了,另外還選了些看起來較為輕便的首飾如耳墜子、手鐲等等。

悅寧本想早到,可光是梳妝換衣服就折騰了半日,又一會兒覺得這兒不好,那兒也不妥,等趕到樂雅的玉福園,卻已經是遲了。偏偏她又開始懊悔,覺得自己穿得太俗,應當選穿那條水綠色的裙子才對。

天色已晚,玉福園內有宴會,自然早早就掌了燈,到處燈火通明,甚是熱鬧。

因內外男女有別,這宴會也是很有講究的。

女客們都從西側門進,直接自回廊而上,入玉福園南側的閣樓。而男客們則是走東門,宴席就擺在園子裏。那閣樓裏自然是裝點得十分華美,而園子裏卻也是精心布置過的,竟是將園子裏的一個大葡萄架子延伸了出來,以細草繩編了個涼棚出來,再纏繞上綠色的藤蔓,掛上玲瓏琉璃小角燈,既有意趣又不顯得失禮。

悅寧自然是被宮女迎上了閣樓的二層,選了個最好最能看清楚樓下的位置坐下。而悅寧一坐下來,就趴在窗口瞧樓下的布置,看得嘖嘖稱奇,只恨不得自己也坐到下邊去。

“有意思吧?”

“太有意思了,我也想坐那草棚子!”

答出這樣的話,悅寧才反應過來,回頭一看,面前竟然是由兩個宮女扶著的樂雅。

“這是花蓉想出來的。”

“真是不錯。”不過,悅寧也感覺有些奇怪,問道,“大姐姐,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我這個樣子,誰敢讓我去迎客?所以,就找個最舒服的位置來坐著了。”樂雅順勢就在悅寧的對面坐了下來,她今日穿的果然也很喜氣,嫣紅的衣裳,玫瑰紫的繡裙,看著都是簇新的,只發髻挽得松,插了一支金步搖和一朵赤色芍藥就算完事,看來也是圖省事舒服。

而樂雅所言也的確不虛,悅寧這個位置,可是這閣樓上最舒適最清凈的。

兩人閑聊了幾句,悅寧卻還趴在窗口朝下看。

下頭早就來了不少客人了。此次能跟隨皇帝到行宮裏來避暑的青年才俊,那家世身份自不必說,悅寧仔細一瞧,便看出有好幾個都曾是那次春獵時跑上來朝她獻殷勤的。這些人她當然看不上,她在找的,是裴子期。誰知裴子期沒看見,卻遠遠看見了邵翊。

邵翊的相貌風姿可算是非同一般,這一晚看來也是精心打扮過的,更顯得格外出眾。只見他才往這邊走來,那樓下所有人的目光便一下都轉了過去。而閣樓上那些未出閣的少女們,也熱鬧起來,三個兩個地擠在一起,放開了膽子看,還笑笑鬧鬧地議論起來。反正,樓下看不見,也聽不到。

“看看這八寶鴨,真是豐腴肥美。”樂雅突然感嘆了一句,“你這傻丫頭怎麽就看不上呢?”

悅寧是真想翻個白眼。

哪有人會將邵翊那麽個風姿翩翩,如玉如仙的人物比作“豐腴肥美”的八寶鴨?

若是這樓上的那些女子們聽了,只怕要立刻暈死。

“大姐姐……”

“好了好了。”樂雅笑道,“你的白豆腐鯽魚湯來了。”

悅寧聞言,趕緊回頭去看。

是裴子期來了。

參加這樣的宴會,多數人都十分刻意地打扮了一番,有如邵翊那般格外出眾的,也有自低調細節處顯露不凡的,可唯有裴子期,還是平常見到的那副樣子,該講究的自然並無失禮之處,但若說有多精心,那卻是一分多的也沒有。然而悅寧也不知自己是怎的,就偏偏覺得裴子期與那些人都不同。對呀,他一點兒也不庸俗,他就是清清淡淡的一道豆腐鯽魚湯,看著簡單質樸,但其中的內涵,唯有懂的人才懂得。

“哎喲,就這麽目不轉睛地盯著看,真是不害臊!”

悅寧被樂雅的這一句嘲笑弄得紅了臉。

畢竟她還沒嫁人,真是比不得嫁了人的樂雅那麽能豁得出去。

“傻妹妹,你就等著看吧。”樂雅信心滿滿地道,“我非要幫你把這個駙馬招上來不可。”

樂雅的這張嘴實在厲害,吃東西厲害,說話也厲害。悅寧想,要什麽時候,能用一只八寶鴨子就將她的嘴堵上了才好。正想著,她突然聽得坐在她身後那一桌的兩個年輕女孩子小聲嘀咕著什麽。

“對了,你那豆腐魚湯的表妹今日也來了。”樂雅朝悅寧使了個眼色。

悅寧這才順著那些議論紛紛的小姐們的目光看過去,果然見到了林婉秀。

嚴格說來,林婉秀算不上是京內名媛圈裏的閨秀之一,但她生得出眾,氣質也不凡,今日看來又是著意打扮過的,一點兒都不比那些京中名門的小姐們看起來差,甚至從氣度談吐上來說,還要略勝一籌。這樣引人註目的出場,倒與樓下的邵翊很相似。盡管那些女子對她議論紛紛,面上也帶出了一些排斥,可林婉秀依然禮數笑容分毫不差,很自然就與和她同座的人聊起來。

如林婉秀一般的女子,大概會是許多男子都想娶回家的吧?

可是,她悅寧的那一碗豆腐鯽魚湯,卻絕不能相讓。

讓邵翊娶了林婉秀?悅寧異想天開,這麽出眾的兩個人,倒是很相配。不過很快地,悅寧又意識到,林家倒是願意攀這高枝,可那個護國公府只怕不願娶這麽個沒什麽家世的媳婦兒。

思忖間,宴會已開始了。

大駙馬作為此次宴會招待客人的主角,自然是將樓下的客人們都招呼了一遍。至於樓上,樂雅懶得動彈,倒是另外請了人來幫她。而這一回請來的並不是旁人,正是她們的長公主姑母,亦是裴子期的伯母。

“好戲就要開場了。”

為著顯得熱鬧,這設宴之處正對著玉福園裏的大戲臺。臺上已熱熱鬧鬧地開演了。臺上的花旦咿咿呀呀地唱起來,唱的是她的心上之人。

悅寧從前是不愛聽這些的,可也不知是哪一句觸動了她的心,竟聽得入迷。

她的心上之人呢?

他有沒有哪怕一時一刻,想起過她?

樓下駙馬一路走,一路敬酒,每一桌都要啰啰唆唆講一堆,即便此事被他的妻子樂雅公主用來設了個不肯告知他的計策,但在他心中,此次宴會還是為慶祝他的妻子有孕,所以他紅光滿面,志得意滿。而那些圍著他的人,自然也是各個奉承,說的都是吉祥又好聽的話。

樂雅在樓上見了,也覺得好笑。

“真是個傻子!”

這帶著嬌嗔的笑語,聽得悅寧的牙根都要酸了。

至於樓上的女客們,自有她們的長公主姑母招呼,差不多都轉了一圈,長公主殿下也就隨那些貴婦小姐自己玩樂去了,尋了個機會來找樂雅與悅寧。同樣是公主,樂雅與悅寧是皇帝最心愛的女兒,如掌上明珠一般地寵著,而長公主姑母是皇帝的姐姐,有時候就連皇帝也要聽她說幾句勸誡。自然,樂雅和悅寧兩個公主無論如何都要在她們的姑母長公主面前顯得乖順聽話一點兒,哪怕是裝,也得裝裝樣子出來。

“今日可把姑母累壞了吧?快來喝口熱茶。”

“姑母快坐,我替姑母捏捏肩。”

樂雅與悅寧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都叫得格外親熱。一層,是因為這是她們最親也最疼她們的姑母,二層嘛……當然也是為了她們馬上就要施展的那一個計劃,還得利用自己的這個親姑母呢。

長公主可也算是看著這兩個刁蠻公主長大的,此時見她們如此熱情,也笑了。

“行了,你們都別裝樣子了,我還不知道你們?今日是喜事,這一桌又沒有旁人,你們不必見我來了就拘束,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就知道姑母最疼我們了!”悅寧趁機撒嬌。

長公主笑著摸了摸悅寧的頭,道:“這整個宮裏呀,就寧兒你最是嘴甜了!”

三人說說笑笑了一會兒,長公主喝了熱茶,又吃了幾口東西,果然也與她們一起閑聊了起來。見悅寧總是時不時就轉過頭去看樓下,長公主也隨著看了看。

“寧兒這是在看誰?”長公主掃了一圈,最終目光定在了全場最顯眼最出眾的那一個人——邵翊身上,說道,“哎喲,這不是國公府裏的小子嗎?出落得真是不錯。寧兒也是時候招個駙馬了。”

“姑母,說什麽呢!”悅寧急了,“我可看不上他。”

“這樣的你都看不上?”長公主倒有些意外,說道,“我聽你母後說……”

“姑母別聽她瞎說。”

長公主笑了笑,這回卻沒再就著這話說下去,只是又朝樓下瞟了瞟,又看向了另一處。悅寧順著她的眼神一瞄,就知道自己的姑母看的與自己看的正是一個人,裴子期。長公主嫁的是裴子期的伯父,兩人一直沒有孩子,後來裴子期的父母早逝,長公主就做主將裴子期帶到自己那邊,將他當親生兒子一般養大。

“這下可被比下去咯。”

長公主搖著頭,看來就算她那麽疼裴子期,也不得不承認邵翊的確要比她的“親兒子”裴子期出色。

“那也不一定。”樂雅突然壞笑道,“那一個是八寶鴨子,雖然豐腴肥美,可也有不愛吃這肥膩的,姑母你這一道可是豆腐鯽魚湯,雖然清清淡淡,但自有愛這個的。”

“哎,你這比喻倒是有些意思。”

長公主聽了,竟然很是高興,左看右看,果然不錯,不由得點了點頭。

悅寧可要羞死了,就算長公主不知樂雅所言,可這樂雅三番五次就要拿什麽鴨子什麽魚的比喻出來,擺明了就是嘲笑她的,實在壞透了!悅寧惡狠狠地瞪了樂雅一眼,而樂雅卻笑著朝她眨了眨眼睛。

悅寧呆了呆。

在她們兩人的約定之中,眨眼睛就是計劃開始的意思。

再看樓下,果然大駙馬單獨將裴子期喊到了一邊,不知在說些什麽。

而這一邊,樂雅卻是一擡手,十分“不小心”地將一盞茶碰翻了,正落在悅寧的身上。

“哎呀!”

夏日裏衣裳穿得薄,那熱熱的茶水一下便洇開了,悅寧顯得十分尷尬。長公主也趕緊讓開,一邊還要數落樂雅:“你這孩子,都是快要做娘的人了,怎麽還這麽冒冒失失的?”說著,她又趕緊叫宮女過來,朝悅寧道,“趕緊讓人帶你下去找地方換個衣裳,這天剛涼下來,別吹了風受了寒。”

“是,姑母。”樂雅朝長公主吐了吐舌頭,說道,“您就別操心了,趕緊坐下來歇歇,不過濕了件衣裳,換了也就是了。”

“這孩子……”長公主也就瞪了樂雅一眼,果然沒再多說。

悅寧都快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了。這……這就要去實行樂雅給她想的計策了?她她她她她……她還沒做好準備啊!等會兒……事到臨頭,悅寧突然有點兒害怕起來。其實樂雅的這個主意……往好的方面想,大概正是針對裴子期那人最好的辦法,可要是往壞裏想,這可是傷風敗俗、有損聲譽之事啊!

萬一……萬一不成,那可怎麽辦?

她這麽想過,但若這麽說,樂雅必定又要說教一番,什麽成敗在此一舉,怎麽能還未一戰就要言敗之類的,樂雅都不必開口,悅寧就能猜到她會怎麽回自己。

事已至此,她似乎也只能這麽瘋一次了。

對,她一定是瘋了。

玉福園的宮女很快就將悅寧與她的貼身宮女紅豆引至一間廂房,並趕緊差人送來了一套替換的衣裙。悅寧深吸了一口氣,先解開了外裳,翻了兩下,便朝紅豆道:“哎呀,我最喜歡的那條玉墜子不見了!”

紅豆不知有詐,也急了,問道:“是不是掉哪兒了?”

“你快回去沿路給我找找。”

“可這兒……”

“那玉墜子也就你認得,須得你去找才行。”悅寧道,“我這兒不過換個衣裳,我去外頭將方才那個宮女喊回來服侍也是一樣的。”

紅豆也覺得此話有理,一面應了一面趕緊出門去找了。

悅寧舒了一口氣。

她當然沒有再出去喊宮女,而是走向了側窗那裏,將那一扇側面的花窗打開了。按樂雅的計劃,過不了多久,大駙馬就會將裴子期引到這兒來,到時大駙馬找個借口躲藏起來,裴子期找不到路,見到這屋子有燈火,必定要到此處來問路,那時,他走到窗邊,一擡頭,便會看見她的玉肌。

悅寧攥了攥手中的衣裳,心裏琢磨著,要怎麽做才能恰到好處地露那麽一點點,但又不是很露……

將袖子挽起來,露個胳膊?

……好像不夠。

正想得入神,悅寧突然聽見小窗後邊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麽快?

那腳步聲有些急,但落地沈穩,的確是男子才能踏出的聲音。

是裴子期來了。

悅寧一著急,也就顧不得想那麽多了,索性背對著窗,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至到了近前,那人似乎停下了。悅寧趕緊將外衫略褪了一小半,露了半截肩背出來。

“哐當——”

“嘩啦——”

像是誰一腳踢到了窗外臺階下的花盆,然後瓷質的花盆直接碎了。

沒想到裴子期也有這麽驚慌失措的時候。悅寧暗自一笑,趕緊攏好衣衫,轉過頭來。裴子期會是什麽樣的神情?他嚇得將花盆都踢翻了,那麽,見到轉過來的女子是她,會不會嚇得直接跌倒在地?

悅寧想想覺得好笑,也差點把那笑帶在了臉上。

當她回過頭來,卻一點兒都笑不出來了。

“殿……殿下……”

窗外的人的確嚇得快要跌倒在地了,但……站在窗外的這人,根本就不是裴子期!

“怎麽是你?!”

怎麽會是他?!這是那個……總跟在裴子期身邊的那個禮部侍郎?!叫什麽來著?不,叫什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就在窗戶內外的悅寧與禮部侍郎許初言兩兩相望幹瞪眼的時候,另一處的小路上又走了兩人來。悅寧只遠遠看了一眼就心生絕望:果然樂雅的什麽好主意根本就是靠不住的!

此時來的人,正是姍姍來遲的裴子期,和不知為何會出現的邵翊。

這一回,呆住之人從兩人變作四人。

而那腦子抽筋的許初言在見到裴子期與邵翊之後,竟然大喊起來:“裴兄!裴兄救命!”頓了片刻卻又道,“邵公子,我只是恰巧路過,邵公子你才當得起駙馬!”

這都什麽跟什麽?

悅寧目瞪口呆,但也沒忘了趕緊整好自己的衣裳。

可這一幕看在邵翊與裴子期眼中又不知會令他們怎麽想。

悅寧披好了外衫,只管遮蓋好了身體,也不管好看不好看了,便直接打開門沖了出來,惡狠狠地盯著那許初言,斥責道:“你這人鬼鬼祟祟跑到此處來作甚!身為外臣竟敢私闖內院,該當何罪!”

沒錯,在這麽個境況之下,悅寧也只能先聲奪人,假裝見不著同樣是突然出現在後院的邵翊與裴子期,只質問那個亂入的許初言。悅寧口氣兇狠,但其實心裏頭虛得很。就算她如此,裴子期會怎麽想?

而許初言則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殿下饒命!我我我……我是來找婉秀的!”

“……”

許初言說出這麽個讓人意外的答案,讓其餘三人都是一陣呆楞。

悅寧是最快反應過來的,她迅速捕捉到了許初言這句話中所蘊含的意味,趁勢便問道:“你找她做什麽?”

“……我們……不是……我……我想偷偷見她一面。”

他語無倫次,語焉不詳。

但其中的意思,只要不是個傻子,大概都聽出來了。原來這許初言竟然不知什麽時候與林婉秀有了私情,也不知是礙著什麽緣故,不敢光明正大地見面,只好偷偷摸摸到處尋機會。

悅寧聽了,趕緊偷偷看了裴子期一眼。

還能礙著什麽?當然是因為這個裴子期!

裴子期的臉色也果然十分難看。

果然,樂雅為悅寧想出的所謂“好主意”,到最後演變成了一個“餿主意”。

而此時此刻,面對這災難性的結果,悅寧真是哭笑不得,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到哪怕一個時辰之前,她都絕對要毅然決然地拒絕樂雅的“好主意”,乖乖地待在閣樓上吃飯看戲,絕不下樓一步。

或者……可以下樓來偷看到這許初言與林婉秀的幽會?

算了吧。

如今再想這些已經毫無用處,還不如想想眼下這場鬧劇要怎麽收場。

悅寧一直在偷瞄裴子期的臉色,想根據裴子期的神情變化來推斷出他對此事的看法。當然,主要是對她的看法,其次才是對許初言與林婉秀之事的看法。等等,悅寧突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林婉秀喜歡的是許初言,裴子期是不是就可以歸她所有了?!

剛想到這麽一茬,還沒來得及竊喜,一旁的矮樹叢後邊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什麽?竟然還有人藏在暗處?

悅寧感覺自己有些頭痛,今晚這一出“好戲”,究竟還要有多少人牽涉其中……

窸窸窣窣,不過幾聲,就有個纖細高挑的身影走了出來。

“表哥,你不必怪許郎,要責怪,要生氣,就沖婉秀來吧。”還好,自那矮樹叢後走出來的,並非旁人,正是這一出戲的另一個主角林婉秀。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悅寧剛想通了,林婉秀已從她的對手變成了幫手,這一刻,悅寧總覺得林婉秀氣度超然,說出來的話也是擲地有聲,十分鎮得住如此混亂的局面。

“林氏女婉秀見過殿下,見過各位大人。”

在這麽個情況下,林婉秀竟然還十分鎮定,禮數周到。

“不……不必多禮。”

悅寧覺得,相比林婉秀,自己的涵養還是稍微欠缺了那麽一點點。

“婉秀還有些話要說,不知公主殿下可否容得小女將話說完?”林婉秀道,“正好有殿下與邵公子在此,也算是為小女做個見證。”

有勇氣!悅寧覺得自己簡直欣賞林婉秀欣賞得不得了。

“但說無妨!”

林婉秀又俯首行了一禮,才又轉向裴子期道:“其實有些話,婉秀早就想與表哥說了,只是一時尋不到機會。眼下雖非良機,但既已如此,不如就說個明白,表哥覺得可好?”

始終一言不發的裴子期稍稍猶豫,最終卻還是點了頭。

“就從我們定親之事說起吧。”林婉秀見裴子期點了頭,便道,“此事本是幼時父母之間的一個口頭之約,可當作約定,也可算作玩笑話,畢竟,並未有過什麽信物,只單憑一句話,實在難以成約。不過,家父過世得早,家母便一心想為我尋一佳婿,打聽知道了表哥如今官至尚書,就動了念頭,上京借口尋親想為我談成這一樁親事。”

這些,悅寧是都知道的。

“婚姻之事,雖說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婉秀略頓了頓,才道,“然婉秀貪心不足,不願也不甘……要一樁勉強的婚事。”

“勉強?”

悅寧實在好奇,不免要開口問一句。

林婉秀苦笑道:“表哥願意答應這樁婚事,不過是重諾,真將那口頭之約當成了了不得的重擔,而並非真心想娶我林婉秀為妻子,是不是?表哥你想一想,若沒有那約定之言,你會否向我林家提親,要求娶我林婉秀?”

這個嘛……悅寧又去看裴子期的臉色。

裴子期面沈如水,良久才道:“你若想好了,那婚約自然作不得數了。”

“表哥願意成全婉秀?”

裴子期笑道:“說成全便對不起你方才那一番話了,你要向我討要的,應當是祝福才是。”

林婉秀也是一笑,這會心一笑,卻一點兒也不似她在人前總扮演的那副名門千金那般客套虛假面孔,而是笑得冰雪消融,百花齊放,美得如春風拂面。

“那麽來日,還請表哥千萬要來喝一杯喜酒。”林婉秀這一句話竟然說得十分堅定,盡管從眼前來看,她與許初言之間還隔著些許阻攔,說什麽“喜酒”實在有些言之過早了,但也正是因為這麽一句話,更能顯露出她的決心。

“自然。”裴子期答道。

悅寧在一旁聽得心花怒放,早忘記了自己方才的那件糗事。誰知道林婉秀與裴子期說完了,立刻轉過身來,“撲通”一聲也跪在了悅寧的面前,許初言的身旁。

“殿下。”林婉秀看起來要比跪在她身側的許初言鎮定多了,她說道,“許郎是為見小女才到這後園裏來,無意中冒犯了殿下,還望殿下能忘記今晚這一切,這樣,對彼此也都好。但若殿下執意要找個人來出氣,那就請責罰小女,饒過許郎,畢竟,若真要嚴懲他,對殿下的名聲也不好。”

“……”

虛張聲勢的悅寧雖然顯露了惱羞成怒的一面,可她畢竟也不是個傻子。

林婉秀說得極其有理。

遇到這麽一件尷尬之事,其實最佳的應對辦法就是將此事的影響消弭到最小,最好是到此為止,再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可若是咽不下這口氣,人家林婉秀也說了,責罰她,拿她出氣就好了。

這話說得真是滴水不漏。

悅寧有點兒走神,居然還很認真地想了想:像林婉秀這麽出眾又聰慧的女子,怎麽會看上那個看起來傻兮兮的許初言?悅寧這麽一想,就有意無意地將眼神轉到了許初言的身上,她上下打量一番,努力想從許初言的身上找出他能吸引到林婉秀的地方。

哪知那許初言還真不負她所想,也不知是怎麽理解了悅寧別有深意的眼神,真的發起傻來了。

“求殿下千萬不要責罰婉秀,此事與她無關!”許初言先是求了一句,不知怎的,又突然轉向了站在身後的邵翊,“邵公子!你聽我解釋!其實我走過來根本什麽也沒看清楚,只猜到是有個女子在屋裏便趕緊讓開了,還是殿下轉過身來,我……我想要解釋兩句才……才看到是殿下……”

這都說的什麽亂七八糟的?

悅寧蒙了,這許初言可別真是個傻子,好好的,跟那邵翊解釋個什麽?

邵翊沒說話,大概也是震驚於眼前這情況,不知該如何應答了。

可許初言的話還未說完。

“邵公子人中龍鳳,見識、心胸都不同於常人,想來……也不會像尋常那些沒見識的人那般註重這些……也……也不會介意此事……此事純粹就是個誤會!”

他越是激動,越是說得莫名其妙。

悅寧本被林婉秀所言打動,想要就此放了這許初言一馬,然後大家各自忘卻此事,各回各家也就是了。誰想這許初言竟然胡言亂語起來,還死扯著邵翊不放。此事與邵翊有什麽幹系?悅寧氣得只差沒有直接將那傻乎乎的許初言一腳踹飛了,眼不見為凈!

大概是悅寧眼神太兇狠,一旁的林婉秀似有所覺,偷偷拉了一下許初言的袖子。

許初言卻猶自不覺,還盯著邵翊看。

與悅寧的尷尬窘迫不同的是,邵翊雖有些訝異,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只問:“此事與我何幹?”

此言一出,許初言便急了。

“近來人人都傳皇後屬意於你做二公主的駙馬,難道竟是假的?再者,為殿下擇選駙馬之事耽擱良久,到最近忽而不提了,必定是皇上皇後都有了人選……”

許初言急,悅寧則更急。

她本以為自己不過敷衍著答應了自己母後與邵翊吃一頓飯,沒想到宮內外竟然已經有消息傳開了。難怪最近裴子期再也沒提過那個什麽三月為期的約定了,難道他也以為自己已決定了要嫁給邵翊?

“既然許兄也說了是傳言,那自然是信不得的。”邵翊似笑非笑,又道,“更何況,在下身為男子,豈有如許兄所言那般心胸可不在意此種‘誤會’的?”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萬萬沒想到,如邵翊這般人物,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所以許兄日後可千萬別再說什麽傳言了。”邵翊道,“在下一介布衣,可高攀不起公主殿下。”

這話說得實在過分,雖言語婉轉溫和,但一字一句都對悅寧此番遭遇充滿了嫌棄,原本還有些擔憂與窘迫的悅寧,在聽了邵翊這番話之後,反倒激起了她的氣性來。今日造成此事的確是她的錯,可她堂堂公主,何時被人這樣輕視侮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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