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有這麽多人真心實意地誇獎她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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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寧心中樂滋滋的,也就不覺得那幾個什麽“未來駙馬”人選礙眼了。更何況,那幾個人吃完了她做的杏仁奶酥餅,還非常乖覺識趣地都紛紛告退了。

不錯,不錯。

這麽看來,倒只有那個本來看著“順眼”的裴子期吃了之後一聲不吭,讓人有些不高興。

“裴大人。”

“……微臣在。”

“本宮做的杏仁奶酥餅不好吃嗎?”不知為何,悅寧見裴子期吃了之後悶著不說話,就總覺得有些不悅,非要逼著他說不可。

裴子期略遲疑了一下。

“殿下親手所制,恩賜可貴。”

悅寧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分明在問他好不好吃,結果他就這麽輕飄飄地丟一句什麽“恩賜可貴”?這不是明顯覺得難吃又不好意思說嗎?

“哼。”悅寧冷哼一聲。

“紅豆、松籽,你們兩個去給父皇送點心,本宮有話要單獨與裴大人聊一聊。”

悅寧這一句話裏頭,最後那三個字說得有些咬牙切齒,正好把裴子期想要開口說的那一句“於禮不合”擋在了喉嚨裏。

不過片刻工夫,兩個丫頭都走了出去,就剩下裴子期與悅寧兩人。

裴子期略略擡頭,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悅寧。雖說是春獵,但已到了春深,悅寧穿了一身簇新騎裝,又將長發高高束了起來,較之往日,少了幾分公主的華貴精致,多了幾分利落,但看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犀利之中又是帶了一點兒俏皮的。

裴子期不好意思多看,又垂了眼眸。

“不知殿下還有什麽吩咐?”

“裴大人反正無事,不如陪我去那邊看看馬吧。”

悅寧想出一個由頭來。

“殿下恕罪,微臣並不識馬。”

悅寧卻不待裴子期那一句話說完,就氣沖沖地朝著馬廄那邊走去,只當作沒聽見那麽一句話。裴子期心下無奈,只好暗暗嘆口氣,然後跟了上去。至於悅寧,她當然不是真的要裴子期陪她去看什麽馬,她就是想問問裴子期,她做的那個杏仁奶酥餅到底是怎麽個難吃法,可這話她也不好意思在小宮女們面前問。

誰知才剛剛繞過兩個營帳,她便聽見帳內有人說話。

“……從沒吃過那麽難吃的點心。”

“對,可真是噎死我了!”

“但那糕點乃公主賞賜,就是再難吃也得咽下去。”

“快來人,再給本公子上杯茶!”

……

後面還有一些更不好聽的話,比如一吃那杏仁奶酥餅便忍得辛苦,後來都急著退下是趕著回來吐了那杏仁奶酥餅,再漱口喝茶的;又比如什麽想要娶公主必定得受些常人受不了的難處,看來苦處以後還多著之類。

裴子期聽得心驚肉跳,看著身畔的悅寧臉色不斷變化,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最後卻是一跺腳朝另一處跑去了。

糟了。

裴子期趕緊去追。

悅寧這一氣亂跑,沒怎麽看路,竟真繞到了馬廄。她只覺得心中一股怒氣翻騰,只想著要發洩一番,便順手拉過一匹馬,翻身而上,駕著馬就沖了出去。

“殿下——殿下!”

幾個看馬的內侍可著了慌,一轉頭見裴子期跟了過來,趕緊上前告罪。

“尚書大人!方才那一匹馬才剛馴好,性子還野著呢,公主殿下她……”

裴子期腦子裏“嗡”的一聲,下意識地也拉過了一匹馬。

自然,相較而論,禮部尚書裴子期大人上馬的姿態可沒有悅寧那麽漂亮,坐上馬背之後有些歪歪斜斜搖搖欲墜。

可裴子期還是故作鎮定地勒緊了馬韁,然後吩咐了一句:“去回報皇上一聲。”

“……駕!”

裴子期這人,要說優點,那可有一大籮筐,家世背景、儀表氣質、人品學識都是一等一的好,更難得的是年紀輕輕身居高位,身上還無一點兒倨傲之氣。可這世上畢竟人無完人,即便如裴子期這般出色的人,也有那麽一兩個不那麽行的地方。

比如,他不太會騎馬。

像出京時那般,擇個性情溫順的老馬,慢吞吞地跟在一大隊車隊之後,他倒是自信不會跌下來,只不過多少有些小心翼翼,緊張兮兮。

然而此時,他那滑稽遲緩的騎馬方式顯然不適宜了。

惱羞成怒的公主殿下悅寧騎了一匹剛馴服不久的快馬疾馳而去,眨眼工夫就要看不見人影。裴子期驚懼之下,一咬牙,甩起了馬鞭,也只好趕緊追了上去。

快馬加鞭,風馳電掣!

裴子期還從來沒有這樣奔放地騎過馬。

他在馬背上顛簸起來,他只覺得自己整個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了。他只得拼命地攥緊手中的韁繩,生怕一個不小心,他就要被這快馬丟出去。就在這種緊張刺激的境況之下,他還得分神去看他前方之人的蹤影,從而盡力以手中韁繩稍稍調整一下前進的方向。

“殿……咳咳……”

裴子期一張嘴,就嗆了一股刺喉的風。

“……殿……殿下!”

前方的悅寧也不知聽見了沒有,但不管聽見沒聽見,總之,自後邊看來,她是一點兒都沒有要回頭的意思。

裴子期是真的有些急了。

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眼看著他們兩人的馬越跑越遠,路邊的景色越來越陌生,似乎他們早已經跑偏了方向。他們這一行人才剛剛駐紮下來,只怕守衛圍場的侍衛們都還沒來得及分派好。這若是不小心跑離了圍場,可不是鬧著玩的。

裴子期毫無辦法,追了半天也追不上,索性豁出去了。

馬已經很快了,但還是不夠快,至少,還不夠讓他追上前方的那一匹馬。

裴子期又將手中馬鞭高高揚起,再重重落下。

“駕!”

座下的馬吃痛,發狂一般地朝前奔跑起來,似乎真的突然快起來,眼看著離前面那個模糊的影子近了一些,看著似乎又近了一些……

“殿下!危……”

裴子期心裏著急,身體便也忍不住朝前傾了半分,誰知那馬兒正踩中了一塊石頭,就這麽一顛,裴子期身子一歪,沒能穩住,直墜馬下。

經此一番狂奔,悅寧心中一股怒氣漸散,卻聽見身後似乎有動靜,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自一匹快馬上掉了下去。接著,順著那小山坡滾了下去。

“裴……裴大人?”

悅寧嚇了一跳,趕緊放慢了馬速,轉了方向,朝身後跑了過去。

那一匹無人駕馭的快馬也慢了下來,悅寧一聲呼哨,便將那一匹馬也拉住了,趕緊朝小山坡的後方趕了過去。

裴子期這一下跌得可不輕。

好在裴子期雖然不怎麽會騎馬,但好歹他還有些腦子,知道怎麽惜命,所以他眼看自己就要跌倒,趕緊護了要緊的部位,又著意朝那長草松軟的後山坡滾了下去。

當然,這種時候就不能講究什麽儀態了。

悅寧趕來的時候,一下馬就看見裴子期抱著腦袋,且翻且滾,骨碌碌像個球似的滾落了下去。等好不容易緩住了向下的勢頭,那一個“球”總算慢慢打開,帶著一頭一臉的草屑碎土渣,狼狽至極。

偏那人不顧著自己,還先強撐著想要站起來和她說話。

“殿下,那一匹馬才剛馴——”

眼看著想要用力起身,誰知一伸腿,他就咧扯著嘴,又歪倒了下去。

“……那馬還……哎!”

倒下去的那人似乎還要接著說,可又不知碰到了哪一痛處。

見到此情此景,再想想平時此人那副卓然而立,似乎無論何時何地都風姿翩翩,溫文有禮的模樣……饒是悅寧剛窩了一肚子火,也不由得“撲哧”一聲笑開了。

悅寧已經許久都沒有笑得這般暢快和恣意了。

當然,也是許久都沒遇著這麽好笑的事了。

悅寧也知道,在此時此刻要嘲笑一個墜馬受傷,而且還是一片熱心為了她才如此的人,實在是有點兒過分,但……真的是太好笑了。

好在那人似乎一點兒都不生氣。

他只看著她笑,見她差不多笑夠了,才又問她:“殿下心情可好了些?”

提到這個,悅寧又忍不住哼了一聲。

原本是好了,可被裴子期這麽一提,難免又讓悅寧想到了那一碟子杏仁奶酥餅的事情。

悅寧別扭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個……真的那麽難吃?”

這次,裴子期似乎也很認真地先想了一想,然後才回答她:“回殿下的話,雖不算美味,但也尚可。”

“你不必騙我!”悅寧沈下臉來,她顯然是不信的,說道,“那幾個人都說難吃,都急著趕回去吐了漱口喝水,就你還——”

對了。

好像就裴子期一個人吃了,而且咽下去了,並且沒有急著離開去嘔吐喝水。

也許真的沒有那麽難吃。

悅寧稍稍找回了一點兒自信,或者說,她寧願用裴子期的話先騙一騙自己。

“你……快起來吧。”

悅寧的語氣之中,帶了一點兒連她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和軟。但裴子期費了半天勁,還是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反而又倒了下去,看那咬牙皺眉的樣子,只怕傷到了哪裏。這下悅寧有些著急了。

“裴大人,你傷到哪兒了?”

“……回殿下的話,別的倒不要緊,只是似乎崴到腳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悅寧心中多了點後悔與焦灼。

其實,她早該想到那些吃了杏仁奶酥餅的人的話是言不由衷的。畢竟她在深宮長大,像這樣趨炎附勢,諂媚討好的人,她見得多了。但偏偏不知為何,在那一境況之下,她一想到身邊還站著一個裴子期,就覺得羞憤難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非要立時沖出來好好發洩一通不可。

只是,她自幼就有疼愛她的父皇親自教導騎術,就這麽跑出來,哪怕騎了一匹才被馴服沒多久的馬,也算不得什麽,即便是撒完了氣,此刻再騎馬跑回去,也能在天黑之前到達她的營帳。

明明一點問題也沒有嘛。

可……眼前多了個大問題。

想到這裏,悅寧便多少有些埋怨:這個裴子期不會騎馬還逞什麽能,這下可好!

裴子期似乎一眼便看破了她心底的想法。

“都是微臣不慎,殿下不必自責。”裴子期雖然坐在地上滿身狼狽,但他面上還是要端出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來,只聽得他道,“天色已晚,還請殿下先行一步報個信,微臣在此靜靜等候即可。”

這倒也是個辦法。

可悅寧微微猶豫了片刻,便道:“不成!”

經過因桃花糕臥病的事,眼前這墮馬的事,在悅寧的心中,已經把裴子期當成了個不折不扣的“文弱書生”了。當然,此時悅寧已經自動忽略掉,這兩件事的始作俑者都是自己。她想到的是,若是將裴子期這麽個文弱書生丟在荒郊野嶺,實在不妥。

說不定他只是裝裝樣子,等自己一離開,就會哭出聲來。

即便不會,似他這般手無縛雞之力,若遇著猛獸,也是完了。

悅寧越想越覺得自己必須要留下來保護裴子期。

“我這樣跑出來,那些宮人肯定不敢瞞著,只怕早就報給父皇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尋,我……”悅寧喃喃道,“我留下來保……保護你。”

保護?!

裴子期哭笑不得。

“微臣……”

“行了行了。”悅寧小手一揮,“反正這兒沒別人,什麽‘殿下’‘微臣’的,聽著就累。”

“殿下還是……”

悅寧橫了一眼過去。

“……謝……謝謝。”

不讓說“殿下”與“微臣”,裴子期怎麽說怎麽覺得別扭,感覺這要求讓他連話都說不好了。他想勸悅寧還是先回去,畢竟她這個公主“殿下”要比自己這一個“微臣”的性命重要得多,再者,他們兩人孤男寡女……於禮不合。

這些話到了嘴邊,裴子期又被迫咽了下去。

悅寧才不管裴子期這麽個文弱書生在想什麽,她一邊著急,一邊也覺得就這樣丟裴子期在地上不太好,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將手一伸:“我扶你起來。”

白生生、嬌嫩嫩的一只小手朝他伸來,裴子期盯著看了一會兒,心跳突然快起來,卻不敢動。

“快起來呀。”

悅寧索性湊了過來,半是強迫地直接一手拉扯起地上的裴子期。她不知力道輕重,也從來沒想過,即便裴子期真是個文弱書生,那也是個高大的男子,於是,悅寧不但並未將地上的裴子期攙扶起來,反倒腳下一軟,自己也歪倒了下去,一頭撞進裴子期的懷裏。

“哎——呀!”

悅寧心慌意亂,尷尬羞惱,只覺得靠入了一片溫暖,聞著了陌生的氣息。

那氣息有點兒像幹松草的氣味,又像翻開了一卷上好的書畫,透著沁人心脾的墨香。

正如裴子期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

裴子期也被嚇了一跳,不過他可還沒想那些有的沒的,生怕悅寧跌壞了,下意識就去擋了一擋。

可他似乎才剛觸到那柔軟的身體,懷中便一下空了。

他再擡頭,卻見悅寧面色緋紅,瞪著眼睛,朝他道:“你先等著!”

悅寧去將兩匹馬兒拉到了樹林子裏,都找了地方系好了,才又回來攙他。這一次,她兩手都使上了力,心裏又有了些譜,總算將裴子期拉起來。

這一回,倒真是不分什麽“殿下”,什麽“微臣”了。

裴子期心中雖還覺得有些不妥,但迫於形勢,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更何況見到扶著他的悅寧微微喘息,鼻尖也漸漸沁出細密的汗來,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了。

幼時那個兇悍的小姑娘……

嗯,此刻其實還能看出一點兒當年的樣子來。

這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很像。

天色漸漸暗了,似乎才暗下來,便眼看著就要黑了。也不知營帳那邊究竟是什麽狀況,過去了這麽久時間,竟然還沒有一個人尋過來。

悅寧心中有些慌起來。

卻見裴子期靠在樹下,已經在長袍上撕了半幅下來,三兩下將自己腿上的傷處綁起來。然後,裴子期左右看了看,指了指前面不遠處地上的一根樹杈。

“你要……做什麽?”

悅寧不明白。

“微……”裴子期略頓了一下,將那一個未說出口的“臣”字咽了下去,才道,“用那樹杈暫且當個手杖。”

“……哦。”

悅寧依言走過去拿了那根樹杈,卻也沒多想裴子期要個手杖幹嗎。

裴子期接了樹杈,試了兩下,還真就撐著站起來。

“你……就在此處等我,我去找些幹柴和吃的。”

“我也去!”

不錯,沒有人找來,他們只怕要做最壞的打算。

然而裴子期頓住了步子,一副有話要說又憋著不說的樣子。悅寧有些不高興,道:“你要說什麽就說!只不許再說什麽‘殿下殿下’的!”

裴子期想了想,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若要後悔,此刻還來得及。”

“後悔?後悔什麽?”

悅寧沒聽懂。

“天還未黑透,若此時往回跑,也許……”

“裴子期!”

悅寧兩手叉腰,橫眉豎眼的,那兇悍的樣子又回來了。

“……微臣在。”

“裴子期!”

“……是。”

……

到天完全黑下來時,兩人已在樹林的背風處生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火堆。悅寧攙扶著裴子期在火堆旁坐下來,自己也累得喘了一口氣。當然,除了疲倦之外,悅寧心中還有不小的滿足感。這撿柴的活兒,她也分擔了一半,而且聽了裴子期的話之後,她才知道撿柴不是個簡單的活兒。

太濕的不行,太大太重的也不易燃。

原來裴子期並不是一個只會在書房裏念書,只會在朝堂上掉書袋的文弱書生。

咳,雖然他不會騎馬……

但是他方才不過就借了她腰間的一把小匕首,就將一根樹枝削尖了,在那條清澈見底的淺水小河裏戳到了兩條魚。

這些,悅寧以前連聽也沒聽過的。

後來,裴子期又用那一把小匕首將兩條魚都清理幹凈了,才穿在兩條細細的枝條上。

“咦,你還會殺魚!”

“會一點兒。”

這可不容易,朝內大部分讀書人可都認定什麽“君子遠庖廚”才是真理。

到一切都安頓下來之後,悅寧也自告奮勇地從裴子期手中拿過那兩條收拾好的魚,架在了火堆上。

“讓我來烤!”

她在宮中只做過一些糕餅點心,還從來沒試過烤魚呢。

這時的悅寧幾乎已經全忘了他們要夜宿荒野,滿心只覺得新奇有趣,全忘了自己這幾回做的吃食,似乎都……不太成功。

火燒得極旺,映得火邊的人臉也紅彤彤的。尤其那人還滿臉興奮,兩只眼睛裏都閃著期待的光芒。

裴子期不由自主地,嘴角就有些彎起來。

這次墮馬,雖然他及時護住了要害,但腿還是摔得不輕,方才又強撐著撿柴抓魚,盡管有個“手杖”,但總要著些力,似乎腳腕處的傷痛更嚴重了一些。不過,這也都是他的過錯,甚至如今還連累悅寧堂堂一個公主露宿荒野,靠兩條烤魚果腹。

實在也不能全怪他。

他怎知那麽個不著調的公主,竟然是個馭馬高手。

他只想著她只怕從小到大都沒受到過那等委屈,必定會失去理智,擔心她會因騎了才馴服的野馬出事。還是怪自己太過沖動不謹慎了……再想一想當時她一臉堅定地說出要保護自己的話來,裴子期覺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暖。

“哎哎哎……糊了!”

悅寧本想著烤個魚而已,應當要比做什麽糕餅點心容易得多,不就是把魚放在火上翻著烤嗎?可她明明一直盯著看,還是烤糊了一半。悅寧手忙腳亂的,趕緊將那兩條半糊的魚自架子上取了下來,先遞了一條糊得不是那麽厲害的給了裴子期。

“沒有作料,可能不大好吃。”

然而裴子期拿了那一條魚,盯著看了半天,卻沒立即下口。

“怎麽了?”

“沒什麽。”

裴子期搖了搖頭。之後,卻總算是將那條魚拿起來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但看起來面上並沒有什麽為難的神色。

這讓悅寧暗暗松了一大口氣。

想來應該還不錯?

悅寧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魚,糊的那一半肯定是不能吃了,另一邊……悅寧滿懷期待地低頭咬了一口。

“呸!呸呸呸!”

天吶,這魚看著糊了一半,另一半卻還是半生不熟的,一口咬下去,又腥又生,還能看見白色的魚肉裏夾著血紅。

“裴子期!”

裴子期擡頭,面上竟然還很淡然。

“你怎麽吃下去的!”

悅寧憋著一口氣,要去奪他手中的魚,那裴子期看著文文弱弱的,力道卻不小。悅寧不但沒將他手中的魚奪了來,反倒被他搶了自己手中這一條。

“再烤烤,還能吃。”

魚烤得一半糊一半生,是火生得太大,魚卻翻得不得法。裴子期將那糊了的弄掉,又重烤了,很快就將魚肉烤得焦黃,再翻,再烤,動作十分細致,很快便弄得差不多,魚肉的香味彌漫開來。

等悅寧再拿回自己那一條魚,光是嗅著那香氣便覺得垂涎欲滴。

一口咬下去,外焦裏嫩,香得不得了。

出來跑了大半天,又撿柴忙了半天,其實她早就餓了。本被那一口生魚敗了胃口,可這回再吃起這魚來,卻令她忘記了那不愉快的味道,吃得極為香甜。

哎,要是有鹽巴和作料更好。

吃完了魚,兩人用帕子擦了手,又都沈默不語了。

裴子期不知在想什麽,悅寧卻在想,那些人吃了她做的杏仁奶酥餅拼命誇讚,是因為她是公主,那麽,裴子期每回吃了她做的東西都憋著不說話,是否也因為她是公主?悅寧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

“餵,裴子期。”

“……嗯?”

“你……”悅寧也不知要怎麽問才好,便支支吾吾道,“你為什麽不說?”

裴子期沒吭聲。

不知是覺得不好答,還是沒聽懂她在問什麽。

這下可讓悅寧的脾氣又上來了。

“我還以為你同那些人不同!沒想到你也是個虛偽之人!”悅寧越說越覺得生氣,“你也是因為……因為我是公主,才遮遮掩掩的,不說老實話?”

這是自然,誰敢當面數落公主的不是,這可是不敬公主的罪。

“那你可比他們更壞了!他們只是嘴上虛偽奉承,你表面上悶不吭聲,心裏卻在嘲笑我,鄙夷我,對不對?”

裴子期卻搖了搖頭。

“殿下……”

“不許叫我殿下!”

“……”

裴子期倒一時不知道從哪裏說起了。

該怎麽說呢?其實裴子期倒是真沒有一點兒在心中暗自嘲笑悅寧的意思。他不直說,的確是因為悅寧公主身份,她的事,輪不到他來指點。

還有一點,是他不能說出口的。

也許是幼時那一樁事給他帶來的影響實在深刻,即便是兩人都已長大,可在裴子期的心中,悅寧卻還是那個張牙舞爪,兇悍得要來抓他的臉,搶他的冰糖葫蘆的那個小姑娘。

對小姑娘……自然應當寬容些。

“……我從未覺得你做的東西難吃。”

這也是實話。他當真不覺得這有什麽,桃花糕?杏仁奶酥餅?還有這半生半焦的魚?他的確都能吃下去。也許是他從來在吃食上不講究不在意,也從未覺得有什麽特別難以入口的東西,即便這些吃食……是有些難以言說,但那也不是什麽大事。

“……”

悅寧見他說得誠懇,也不由得信了幾分。

“真的?”

“……真的。”

“那是你不挑剔罷了。”悅寧道,“我以為自己愛做這些,便肯定能做好,如今看來,原來……”

原來一直以來,都是一塌糊塗。

裴子期卻說起自己的事來。

“……我不會騎馬。但其實我幼時最喜歡看游俠小說,最憧憬蒼茫大漠策馬奔騰,自由灑脫。”裴子期說到這兒,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那時整日關在書房讀書,沒機會學騎馬,等到長大了,也費了不少精力,卻始終不得法。”

提到這個,悅寧總算找回了那麽一點兒自信。

對對對,裴子期看著什麽都會,卻不會騎馬,不但不會,而且還……就在不久前,鬧出了個狼狽的笑話來。

裴子期接著說道:“那時我也心灰意冷過。”

世人大概都是如此,越是緊張在意的,越是忍不住要對其寄予厚望,然而世事哪有那麽圓滿,許多時候,甚至大部分時候,付出了許多努力,收獲卻只寥寥。那時,沒有一個不覺得沮喪失落的。

“那後來呢?”

悅寧也聽得好奇起來。

“後來我索性就想開了。”裴子期道,“我生來便不是當什麽‘游俠’‘浪子’的料,也不必對自己有那麽高的期待。能爬上馬背,能順順當當地騎著馬出個城,游個京郊,便足夠了。若要再好一些,慢慢練便是了。”

話是這麽說,道理也是人人都懂,可……心裏還是不舒坦。

悅寧撥弄著跟前的幾棵小草,垂著頭半天才問了一句話:“我是不是……真的……沒什麽下廚的天分?”

“……比我騎馬的天分要高得多。”裴子期這麽回答她。

提到騎馬,想到裴子期骨碌碌滾下山坡的樣子,悅寧又擡頭看他。嗯,雜草和碎泥還混在頭發裏,身上的水青色長袍也弄得皺巴巴臟兮兮的。真是難得見到裴子期如此失態的樣子,悅寧忍不住又“撲哧”一聲笑出來。

這樣一竿翠竹,總算不是一副清高疏離的模樣,沾染了一些塵土,卻拉近了一點兒與凡塵中人的距離。

“不如這樣。這幾日,我教你騎馬,你呢……以後我做的糕點,都請你替我嘗嘗。”悅寧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許敷衍我!要是哪兒做得不好吃得說實話!”

“……嗯。”裴子期點了點頭。

“咦,螢火蟲!”

夜已經深了,除了他們生的這一堆火能照亮一小塊地方,再看遠一些便都是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清楚。可就在不遠處的黑暗之處,突然有幾點熒光,不是很亮,可那光點在夜晚看來也十分有趣。

“我去捉兩只來帶回去!”

悅寧畢竟從沒有過露宿荒野的經歷,心結打開了,便起了玩心,覺得什麽都是新奇有趣的,似乎什麽都要看一看,玩一玩。

火堆裏的柴火燒了半夜,也漸漸不是那麽明亮了。

裴子期不時撥動兩下,再添一些柴火進去。

悅寧卻從未熬過這麽晚,折騰了半天,又說了一大堆話,她早就累了。雖然嘴上說著不困,但眼皮開始打架,搖搖晃晃,東搖西擺,最終沒能抵擋得住瞌睡蟲的誘惑,她斜靠在樹幹上睡著了。然而那樹幹靠著大概也不太舒服,即便是睡著了,悅寧也睡得不太安穩,擰著眉頭。

再後來,不知怎麽的,這位千金公主一腦袋歪下來,枕在了裴子期的腿上。

這還不算,她還左右調整了一下位置,再蹭了蹭臉,才舒舒服服地繼續睡。她原本緊皺的眉頭總算舒散開了,嘴角似乎還帶了一點兒笑意,也不知是做了什麽好夢。

裴子期可不敢動。

他只能暗暗苦笑,然後保持著原本的姿勢,感覺到他的腿先是酸麻,漸漸地似乎就失去知覺了。

他心中一直靜靜算著時辰,便覺得這時間過得太慢。

似乎怎麽挨也還是漫漫長夜,天際始終都亮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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