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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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他們到了沈正陽的律所。

沈正陽對六年前那件事是有印象的,沈祁找上他時候,他其實是不想接的,這件事剛發生時,業界就有人傳這個案子沒人敢接,誰接了就是跟鐘家為敵,鐘鴻達靠高利貸發家,臟手段不知有多少,很多律所明哲保身,都選擇緘默。

沈正陽倒不是怕鐘鴻達,只是不想趟這趟渾水,但看在沈祁的份上,他勉為其難答應了。

這個案子比他想象中難打,鐘權猥褻唐辛在先,被唐泉打成重傷。可鐘家人卻先發制人,讓唐家人變成了被告,他們告唐泉故意殺人。

故意殺人和故意傷害是有本質區別的,量刑標準也完全不同,而對於猥褻唐辛這件事,他們一口咬定他們是男女朋友,還有照片和唐辛好朋友作證,他們一開始就處於下風,被壓制的死死的。

而沈正陽平心而論,他當初沒有盡全力,他完全是趕鴨子上架,被迫接下的,在唐辛帶來的證人翻供後,他那刻從心裏放棄了這個案子。

之後他的辯護都顯得敷衍起來,最後毫不意外他們敗訴了。

唐泉因故意殺人罪被判八年,還要求補償精神損失費300萬,而鐘權猥褻唐辛一事卻被對方律師以一句“證據不足”一筆帶過。

他沒料到沈願竟然會找上他。

如今他們又相聚在一起,沈正陽聽完他們這幾年的遭遇,特別是面對舒暄和帶來的唐辛病歷單,那一張張輕飄飄的紙讓他如鯁在喉。

“你們現在的訴求是想讓鐘權坐牢,然後賠償精神損失費500萬,錢可以爭取,但是以猥褻罪讓鐘權坐牢,第一時間過去太久,追證很難,第二當初鐘權的證據很足,還有證人,除非證人翻供,不然很難定罪,第三,即使我們贏了,鐘權最多判處三到四年,這還是最理想的條件,可能到時候會比三到四年更少。”

“鐘權什麽證據?”沈願問。

“當初鐘家和我爸他們走得近,鐘權經常組局吃飯,叫我的時候我就會帶辛辛一起,他們拍了不少照片。”舒暄和提起這個還面帶愧疚,她看了沈願一眼,垂眸道,“鐘權那時應該是對辛辛有好感。”

那些照片都是在聚會上拍的,只要唐辛來鐘權一定跟在後面,態度對旁人截然不同,次數多了舒暄和察覺到之後,便不帶唐辛出門了。

那些照片拍的暧昧的恰到好處,單拿出來看可以看做朋友,可說成戀人也不違和。

唐辛從小和哥哥奶奶長大,孟翠婉只管衣食住行,唐泉看妹妹樂觀開朗,自己學業也忙,對唐辛的男女意識引導上教育不足,導致唐辛性格上有些大大咧咧,在感情界限上很遲鈍。

但舒暄和不同,她在發現鐘權有這個意圖後便有意識禁止他們接觸了,可是她沒想到鐘權會背著他們去找唐辛,還被同學看到過幾次,這都成為之後壓倒他們的致命證據。

辦公室短暫沈默了幾秒,沈願問沈正陽:“一個案子可以有兩個原告嗎?”

“可以。”

“那我們這邊追加一個原告。”沈願在他們不解的眼神下說,“鐘權去年也猥褻過一個女孩子導致她自殺了,我們去找她父母。”

他們之後又聊了不少,關於案子怎麽打,到時候該怎麽配合,沈正陽說了最關鍵的點,讓當初的證人也就是唐辛當時的好朋友袁潔翻供。

“他們家肯定是被鐘權買通了,既然這樣,那我多花兩倍錢讓她出庭作證。”沈願話題一轉想起來問沈正陽,“如果袁潔改口了,那鐘權賄賂證人是不是也算犯罪?”

“如果當初袁潔留有鐘權賄賂的證據是算犯罪的,但如果你也去賄賂,萬一袁潔那邊反咬你一口,你怎麽辦?”

“袁潔的事你別管,我會去找她。”唐辛擡頭看著辦公室裏“法律即正義”的五個大字,“鐘權靠錢買通,我們不能跟他一樣,我去找袁潔談。”

“行,今天就暫時這樣吧,我先起草起訴書,沈願你那邊盡快找到那個女孩子的父母,問問他們的意見。”

“好。”

“沈律師這次又麻煩你了。”

沈正陽面對唐家人感激的眼神牽強一笑,“不要緊,這次會比之前順利的。”

他會比之前更用心。

幾天後的周末,沈願找到了常永源、盧芝夫婦。

自殺的是他們十五歲的女兒,常悅。

沈願和唐辛一起上門,來開門的是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眼神懵懂地問:“你們找誰?”

“你爸爸媽媽在嗎?”唐辛面對小孩子善意笑了起來。

“誰啊?”一個女人從門後走了過來,在看到唐辛後怔了一下。

“你好,我叫唐辛,Hela冒昧打擾了,我想問關於您女兒的事,方便進去聊一下嗎?”

女人盯了唐辛一會兒,讓他們進了屋。

進屋才發現,他們好像要搬家,十來個大紙箱堆在客廳擋住窗外的光線,室內顯得逼仄又昏暗。

“有點亂,你們隨意吧。”盧芝給他們倒了杯水,眼神又落在唐辛臉上。

“沒事,謝謝阿姨。”

沈願坐在沙發上,幾個大箱子擺在電視櫃前,都貼了標簽,他粗略掃了一眼,看向明明不想招待他們卻不知為何還是讓他們進門的盧芝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

他假裝是法律系的學生,聽說了常悅的事,想幫他們面免費打官司,不需要他們付任何費用,只要他們出庭。

未料到盧芝一口拒絕了,她逃避似的朝他們揮手,“不要打,我不去,關於那件事我們家都不想再提,都過去大半年了,你們現在來已經沒有意義了。”

“阿姨,我知道我們來的有點晚,但是現在也來得及,如果你們不想出面,可以全部委托給律師。”

盧芝對他們的話充耳不聞,她深深看了一眼唐辛對她說:“我不打官司,你們走吧。”

兩人無功而返,盧芝迫不及待關上了門。

“怎麽辦?”唐辛沮喪看向一旁拿著手機不知在查什麽的沈願。

“先回去吧,等回去商量。”沈願把手機一收牽著唐辛下樓。

老式住宅樓沒有電梯,樓道裏偶爾還能聽到幾聲蒼老的咳嗽聲。他們正往樓下走,一聲門的吱呀聲後有人說話了,“你們是來找常悅的嗎?”

聽到聲音的兩人不約而同回頭,常悅對面的門裏頭探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在看到唐辛後,露出和剛剛盧芝一樣的眼神。

溫暖宜人的甜品店,女孩毫不客氣點了好幾樣自己喜歡吃的甜品後,撐著下巴看向沈願說:“哥哥好帥。”

.....

唐辛有種自己男朋友被調戲了的感覺。

“我叫林榕,是常悅鄰居。”林榕接過服務員端來的草莓大福吃了口後,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剛剛你們門沒關,我聽到了一點。你們想給常悅打官司是沒必要的。”

“為什麽?”唐辛發問。

林榕咽下嘴裏的甜點,直視著唐辛說:“因為他們才是殺死常悅的人。”

關於常悅的事,唐辛只在網上搜到只言片語,信息極度不完整。可從林榕嘴裏,他們聽到的卻是與他們想象中截然不同的版本。

常悅他們是在幾年前才搬來縉北的,為的是給她弟弟接受好的教育。常悅爸重男輕女,她過得極為壓抑。自殺前的那個暑假,常悅初三畢業,成績不理想,上不了好高中,常永源想讓常悅去讀技校早點工作補貼家用,常悅不願意,一家爆發爭吵,

“吵的可兇了,常悅他爸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常悅在裏面哭的好大聲,全樓都聽到了,我爺爺敲門他們也不開。兩天後,我晚自習回家,在樓梯口碰到常悅,她哭的眼睛都腫了,校服也臟了,頭發扯的亂七八糟,她沒說一句話跑了。我上樓聽到常悅她媽媽在哭,說什麽怎麽會有這樣的女兒..第二天放學回來,常悅就死了,據說是跳河。”林榕說這話時,臉上平靜,毫無負擔,好像是在講一件很尋常的小事,可唐辛聽完很難受。

“她和那個誰,名字我不記得了,那事我猜是她自願的。”林榕喝了口熱乎乎的奶茶,清醒又譏諷地說,“因為那晚吵架,常悅他爸說,你出去賣也有錢。”

“他們得知那個男人有錢,就去他公司鬧,當時好多人關註這件事,他們趁機得了一筆錢,買了市中心的房子,都裝修好了準備進去住了。”林榕像聽了什麽笑話般笑了起來,“那男的當冤大頭了。”

“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沈願問林榕。

林榕對沈願的懷疑滿不在意吃下最後一個草莓大福,朝他眨了眨眼說:“哥哥,你對街坊大媽們的戰鬥力一無所知,你隨便去問,誰不知道常悅的事。我和她鄰居三四年,天天聽對面不是罵就是打的,都聽麻木了。”

唐辛喝了口滾燙的奶茶,不小心燙了舌尖,眼眶泛起紅來。

“事發時候好多記者上門過,但最後都被拒之門外,有采訪到消息的,但最後都沒發出來過。”林榕攪拌著杯子裏的奶茶,黑色珍珠浮上來,像顆小人頭,她又一次看向唐辛,“姐姐你知道為什麽常悅她媽媽會讓你進門嗎?”

“因為你們長得像。”

唐辛有些頭疼,呼吸都變得艱難。

“但也不算很像,某些角度挺相似的,特別是剛剛含淚的時候,就和我那晚見得一模一樣。”

沈願不悅沈了臉。

“希望他們新房子鬧鬼吧。”林榕說著孩子氣的詛咒,吸出杯底的珍珠。

“所以你們別想他們會去打官司,他們早就當沒這個女兒了。”林榕看向斜對面的一家人,媽媽正在餵孩子蛋糕,小孩笑的一臉開心,她感慨了一句,“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父母,但他們卻不需要考試,多可怕。”

“你幾歲?”從剛剛到現在,沈願發現這個林榕超乎一般的成熟。

“我十七,哥哥和我談戀愛嗎?”

沈願無語看著眼前的女孩。

“算了,還是不談了,談戀愛耽誤我學習,馬上要高考了。”林榕喝完杯子裏最後一點奶茶,利落起身,“哥哥姐姐我走了,謝謝你們的甜點。姐姐你不必為了常悅難受,因為家庭不幸福的小孩成千上萬。”

她在唐辛欲言又止的眼神下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拜拜,我走啦。”林榕推開玻璃大門,走在陽光沐浴的街道上。

依舊是沒有變化的街道,人們神色淡漠從旁經過,林榕沿著湖邊走著,上面還有幾條游覽船在風中晃蕩,小鴨子模樣的她們一起坐過。

他們肯定不知道曾經有個女孩死在了這裏。

林榕緊了緊圍巾,經過她請常悅吃過冰棒的小賣部,借給她看的那本懸疑小說更新了結局,期待的音樂節她一個人去看了,跟著熱鬧的人群奮力尖叫到嗓子嘶啞,在她們都喜歡的歌手歌聲中哭了一會兒,一起餵過的那只小白貓沒有熬過這個冬天,一月的時候凍死在雪地裏,林榕給它埋了。

林榕漫不經心回憶著,在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樓道口停了下來,她轉身看到金燦燦的陽光傾灑在地面,周末有孩子的笑鬧聲傳來,買菜回來的阿姨們挎著塑料袋邊走邊閑聊。

一派平和。

林榕說謊了。

那晚常悅匆匆跑進夜幕裏之前,對她哭著說了生前最後一句話,

“林榕,你一定要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再見。”

那是她們最後一面,最後一句。

如果那晚叫住她,抱住她,告訴她日子會好的,是不是她現在還活著呢?

林榕無從得知。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能做的微乎其微,那麽就按照你說的,努力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吧。

常悅,再見。

林榕轉身上了樓。

沈願兩人回了車裏,其實剛進常悅家他就感覺不對,老式房子,兩室一廳,客廳裏豎著一張折疊床,擺在電視櫃前的幾個箱子,兩個標簽上寫著小泰的玩具,而女兒生前的教輔書卻淩亂堆在茶幾,其中還夾著好幾張新樓盤的宣傳單。

盧芝表情麻木的讓他懷疑是不是找錯了人。

他們即使當原告也對他們的案子不會有幫助,他低頭給沈正陽發微信告訴他沒有第二個原告,讓他盡快擬好起訴書準備開庭打官司。

“唐立十,不要沮喪,我們做自己該做的。”

唐辛點頭抱住他。

作者有話說:

二更11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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