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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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利威爾再次墮入這場斑駁迷離的夢境。

這場夢不再像之前那樣時斷時續,或僅是片段,他第一次看的那樣清晰。

夢裏,燭火雀躍,書桌前鋪開的白紙像層層落雪,歪歪斜斜畫著女孩淡淡的身影。她或背著手,或張開雙臂,或歪著頭。然而每一張的五官都是空白,不管怎麽樣,都無法畫下她的臉。

她究竟是誰?她是誰?

不想忘記她。不能忘記她。

桌前俯身作畫的男人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他咬著牙,小臂青筋暴露,右手痛苦到近乎蜷曲痙攣,卻緊緊握著筆,不願松手。

那背影多麽熟悉。

回憶片段紛紛揚揚從利威爾的腦海略過,在夢裏時斷時續地回閃,沒有聲音,沒有對話。鋪天蓋地,洋洋灑灑,像下了一場漫長的大雪,雪落靜謐。

女孩半掛在窗臺外對著他輕盈地揮手。她飛旋斬斷立體機動裝置的鋼線,黑色的發尾若流星颯沓。她在樹梢晃著雙腳吹響不知名的樂器,月亮盛滿天空。

星河流轉,月落雲開。

不知為什麽,女孩一頭黑發變得雪白。她戴著鮮花編織的花環,坐在綠茵茵的草地上,風簌簌而來,吹亂她的裙擺。

自己牽起她的手,走過長長的小徑,樹影婆娑,風影搖曳。

在月夜下,所有都歸於緘默。

無限沈默間,他伸出手壓住對方的後腦,輕輕含住她的唇,柔軟而溫熱。

種種畫面收束回環,忽而略過忽而旋轉,像老舊墻皮片片剝落,最後定格在淒艷如火的夕陽處。

四周滿是寂靜空曠,什麽都不存在。

只剩下這輪血色夕陽一路蔓延到天際,像刀鋒破開天空的傷口,帶給他撕心裂肺的痛感。

群山淡影,長日留痕。

伴隨著心口的劇痛,利威爾驀地睜開雙眼。

燈火斑斕,與夢中場景截然不同,地下街一如既往的潮濕且昏暗。

入目就看見那白色頭發的女孩,躡手躡腳地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退開幾步,眸光閃動像星子懸空。

夢裏空白的五官被瞬間填補。

就是她的模樣。

一彎眉眼,一點紅唇,言笑晏晏。

依稀在最後,他掃向那書桌前的男人,蹙起的眉峰,緊抿的唇線,像是自己的模樣。

鋼筆的筆尖劃破紙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女孩的名字。

思雅。思雅。

洶湧的情緒要將他淹沒,他迫切的需要抓住什麽,從浪潮裏掙脫。

利威爾擡手,緊緊扣住思雅的手腕。

不要忘記她。180.

被扣住手腕的思雅動也不敢動。

睜開眼的利威爾給與她濃重的壓迫感,像一頭蘇醒的雄獅,弓著脊背,隨時準備撲向眼前的獵物,要將自己拆骨入腹。

雖然有想過,但她可什麽都沒做啊!她這次真的是清白的!

“我我我……我就是……給你蓋條毛毯……”在這樣的註視下,思雅雙頰逐漸發燙,磕磕巴巴地解釋。

“過來。”利威爾開口。

“啊?”思雅錯愕地看向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利威爾沒有再出聲,只是用極具掠奪性的眼神望著思雅,看的她不由自主地閃躲視線,但還是乖乖湊了過去。

不過剛靠近,利威爾的手按住她的後腦勺。

隨即思雅撞進他的懷裏,半趴在他的腿上,被迫仰起頭,攥住他胸口的衣領,空氣被掠奪殆盡,灼熱的氣息湧向自己,將她完全包裹。

身體微微顫抖,她向後仰推拒著對方的胸膛。

利威爾察覺到她的掙動,松開她的唇瓣,聲音低啞:“怎麽了?”

思雅仰起臉,可憐兮兮:“腳疼。”

她右腳還有傷口,蹲在這裏的姿勢太難受。

利威爾左手撈起她的腰,將她一把抱起。不過一個轉身,就將思雅抵在背後的墻上。

隨後利威爾問了很多奇怪的問題,比如「他有這麽碰過你麽」?

思雅大腦有些缺氧,迷茫地問:“誰、誰啊?”

怎麽這個時候還能提到別人?她滿腦子問號,覺得自己完全跟不上節奏。

又比如他還問自己,「我是誰」。思雅很納悶,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利威爾,也只是利威爾。”

“哪個利威爾?”

思雅簡直快瘋了,怎麽,還有很多個利威爾嗎?哪裏來的啊?

她頭皮發麻,恨不得開口罵人,她也真的罵了:“你這個混蛋。”

得到的是對方滿意的輕笑:“知道就好。我可不算什麽好人。”

181.

兩人都有些難以自控。

突然,利威爾停住動作,鼻翼微動,似乎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這味道讓他瞬間清醒。他從小在地下街長大,遇見的多是逞兇鬥惡之徒,對血的氣味最是熟悉。

利威爾借著燈光,低頭望去。

察覺到他渾身僵硬,思雅睜著迷茫的眼睛跟隨他的目光,頓遭雷擊。

利威爾:“……”思雅:“……”利威爾:“……”

思雅絕望地雙手抱頭,簡直不敢去看利威爾的臉色。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怎麽知道那麽巧,自己這個時候會來大姨媽啊啊啊,內心瘋狂尖叫。

思雅真的懵了。

地下街嚴格來說沒有白天和黑夜的區別,她不註意數日子,過著過著就容易忘了這件事。

她崩潰地捂臉,覺得八百輩子的人都丟完了。

要知道,自己面對的可是超級潔癖怪利威爾啊。

幸運的是,最後自己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被拎著後頸皮丟出去。

還是利威爾調整好淩亂的呼吸,無奈地把思雅放到床上,黑著臉敲響了伊莎貝爾的門。

隔著門板思雅只能聽見沈沈的說話聲,卻聽不清兩人在說什麽。

過了一會,安頓好的思雅生無可戀地躺在利威爾的床上,目光空洞地瞪著天花板,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進入賢者模式。

她的腦瓜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剛剛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啊?完全超出思雅過去二十多年的認知,她簡直無法理解。

但仔細一想,好像也不是自己主動的來著?怎麽回事啊?利威爾怎麽回事啊?怎麽、怎麽就突然被醬醬釀釀了。

她越想越尷尬,糾結地捂住臉,恨不得原地找個地縫鉆進去。

利威爾沖完澡推門走出浴室,全身尚氤氳著蒸騰的水汽,就看見床上被子隆起,思雅只探出個小腦袋,裹著被子正在扭來扭去。

“你幹什麽像條臭蟲一樣?”利威爾放下毛巾,死魚眼裏寫滿了無語。

聽見利威爾的聲音,思雅立刻不敢動彈,整個人都縮進被子裏,只露出兩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的轉著。

“這是想把自己悶死嗎?”利威爾走過去,扯了扯她的被子。

思雅不讓他往下扯,緊緊抱住被子,甕聲甕氣地問道:“你睡哪裏呀?”

“哈?你睡得可是我的床。”利威爾道。

“我知道嘛,”思雅不好意思地望著他,那大眼睛裏的小算盤打的啪啪響,“那我要走嗎?”

利威爾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熄了燈,從另一邊翻身上/床。

思雅只覺得另一邊陷下去,她心裏難以抑制的激動,裹著被子向他懷裏鉆去。

“你果然是臭蟲吧,就一定要動來動去?”利威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話是一如既往的難聽,動作卻截然相反,伸出右手將思雅帶進自己懷裏。

思雅小聲嘀咕:“那你要和臭蟲睡在一起了。”

“想找死就直說。”

思雅立刻噤聲,乖乖枕著他的胸口。

利威爾剛洗完澡,身上的味道好聞的不得了,像紅茶被燦爛的陽光照射,溫暖又甘醇。

想到剛剛被這樣的味道完全包裹,思雅又覺得目眩神迷。

她喃喃道:“我有好多問題想不明白。”

“嘖,臨睡前廢話那麽多,快點問。”利威爾似是有些不耐煩。

思雅揚起臉,鼻尖親昵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利威爾身體一僵,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狠狠道:“餵,別以為你現在這樣我就沒辦法動手。”

“我是你的什麽呀?”沒有在意他的威脅,思雅好奇地問。

雖然來自兩/性關系開放的時代,地下街也絕對不是純良之地。對於性/事顯然沒那麽拘泥,但思雅並不喜歡莫名其妙、不清不楚的關系。

就算真的很喜歡利威爾,某些事情卻並不是非要這樣不可,她不是什麽腦袋很靈光的人,玩不來高超的感情段位,一些事情想先搞清楚。

聽見她的問題,利威爾驀地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思雅才聽見他緩緩問道:“伊莎貝爾叫你什麽?”

思雅老老實實地回答:“大嫂……”

“叫我呢?”

“大哥。”脆生生地答完,思雅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麽,眼睛閃閃發亮地看向利威爾。

沒有燈的房間光線暗淡,她其實什麽也看不清。但就是本能的感覺到利威爾在註視著自己。

“是我想的那樣嗎?”她問。

“嗯,是的,”利威爾輕輕拍著她的背,“睡吧。”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驚喜答案,思雅反手抱住他,壓抑不住心裏的激動,湊上去在他下巴輕輕一點,像小貓的肉墊爪子那麽微微一撓,酥酥癢癢的滲到心裏。

利威爾沒動靜,他在閉著眼睛裝睡。

不知道究竟是因為難言的害羞,或只是單純的不想助長思雅的興奮情緒。

見沒人搭理她,思雅自己悄悄樂了半天,不一會就趴在他胸口沈沈睡去。

察覺到到身邊之人的呼吸越來越平穩,知道她已經沈睡,利威爾在黑暗裏慢慢睜開雙眼。

他側過身,安靜地凝望著思雅,手背輕撫過她露出的側臉,感受到她臉上的溫度,小心翼翼地摩挲著。

“笨蛋。”

利威爾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夢裏的落日長河,淒冷冷的秋景楓葉颯颯,滿目都是鮮血般的紅。如血的夕陽、如血的楓葉,還有染血的草地。

他茫然無措地站在那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覺天高地遠,煢煢孤立,孑然一身。

夢裏有個聲音在耳邊不斷回響。

不要忘記她。不要忘記她。

他怎麽會忘記她,他遇到的最笨小笨蛋。

183.

思雅醒來時房間已經空無一人。

她躺在利威爾的床上,驀地想到昨天夜裏的事情,眼睛瞪大,越想越興奮。抱著被子翻身睡到利威爾昨夜枕著的枕頭上,用力地把臉埋進去。

她好開心,自來到巨人世界後,從來沒有那麽開心過,恨不得馬上大聲告訴全世界。

床的那一側已經十分冰冷,想必利威爾起身很久。

思雅換好衣服,趿著布鞋洗漱完走出房門,餐廳也沒有人,餐桌上卻給她留了早飯。

應該是三個人一起出去辦事了。

她悠閑地吃完早飯,靜靜等了一會,心裏總有些不安。見三人遲遲不歸,幹脆給自己找個跟木棍當拐杖,披上灰色鬥篷,戴好鬥篷帽,齊齊整整地走出基地。

地下街還像往常一樣熙熙攘攘,思雅走在街上的心情卻完全不同。

她不是單身狗啦,仿佛天邊飄飄悠悠的雲變成了風箏,線的那頭牽在另個人的手上。她再也不必如浮萍般漂泊無依,有了落到實處的羈絆,是在這個世界真正有「家」的人啦。

那始終籠罩在心頭的惶惶不安,被另雙大手托起,暫且安放。

即便是滿目狼藉的地下街在思雅眼裏也不似從前混亂可憎。要不是腳上還有傷,她當場就能蹦跶著跳起舞。

還沒來得及嘚瑟呢,便聽見幾個路過的男人提及調查兵團今天有人來到地下街,像是有什麽任務。

聽到「調查兵團」四個字,思雅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幾人的談話裏又猛然提到,調查兵團的人追著那個地下街最厲害的混混頭子去了。

“就在剛剛那個街區,在天上「嗖」的飛來飛去,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思雅心裏猛然一跳,沖著他們提到的地點走去。

轉角處,她看到了那熟悉的綠色披風,還有那藍白交錯的自由之翼。思雅沒敢出去,只是躲在墻角暗暗打量。

這次來地下街的好巧不巧,是老熟人埃爾文和米克。

「利威爾兵長在進入調查兵團之前,是王都地下街有名的小混混呢」,曾經佩特拉說過的話閃現在思雅腦海,她扶著墻壁,悄悄探出頭去。

難道就是這個時候嗎?

不像六年後他們彼此和諧相互熟稔,現在的埃爾文、米克和利威爾氣氛劍拔弩張。令思雅驚訝的是,向來無所不能、強悍無比的利威爾竟然被米克按倒在汙水裏,細長的黑色眼睛瞇起,目光狠戾沈冷。

法蘭和伊莎貝爾也被按住跪在利威爾的旁邊,伊莎貝爾怒道:“你們快放開大哥!”

“我不會追究你們的罪行,作為回報,你們要助我一臂之力,加入調查兵團。”埃爾文聲音清冷,與之前思雅印象裏的大相徑庭。

“如果說不呢。”米克松手,利威爾擡起頭,不羈地看向埃爾文,像一頭兇猛難馴的野獸。

“那我就把你們交給憲兵團,算上你們以往的罪行,你自是不用多說,”埃爾文背對著利威爾,“你的夥伴們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埃爾文轉身看向利威爾,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藍寶石般的眼睛裏卻透著冷意:“選吧。”

利威爾黑色的劉海垂落,遮住眉目間溢出的情緒:“好吧。”

他偏頭,將嘴中的汙水吐出,擡頭看向埃爾文,目光冷峻:“我加入調查兵團。”

原來,這就是利威爾與調查兵團故事的開始嗎……

思雅怔怔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想著那些與他們相關的劇情,和往日與他們相處的時光。

回到一切故事的開端,他們最初相遇的場所。

所有的所有,還會再次重演嗎?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專註,很快就引起別人的註意。

利威爾和埃爾文同時向墻角看去,就看見那穿著灰色披風的女孩靜靜立在墻角,眸中閃光。

利威爾微微怔住,似是沒想到她會尋到這裏,還沒來得及回過神,埃爾文卻先他一步,擡腳要向思雅走去。

他面色驟變,厲聲道:“別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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