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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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麽形容這一刻唐景汐的感受呢?

假如她的心是一抔土,那麽此時黑壓壓的土上一定冒出了花骨朵的枝丫,向新世界探出柔軟的嫩苗。

她抿著嘴角,自己都對上午哭得涕淚橫流的樣子非常難為情呢。

上午她還在哀怨宋青嵐不在身邊,現在卻暗暗慶幸,還好宋青嵐不在呢,哭的樣子不好看,眼睛紅通通,鼻子也紅通通。

“嗯,那個……”

唐景汐忽然想起好重要的一件事,她咬了咬唇:“上午給你打電話,有沒有影響你考試啊……”

宋青嵐的聲音安穩鎮定:“第一次參賽,重在參與也是正常的。”

她沒有說“還可以”。

唐景汐的心一下沈了下去,緊接著就是像一個黑洞將她吞沒的愧疚和難過。

宋青嵐又不是醫生,為什麽一定給她打電話呢。

如果,如果她沒有打那個電話,宋青嵐一定能一如既往地贏下所有屬於她應得的榮耀。

“對不起……我……”

唐景汐想說她不該打那個電話,可是她知道的,如果能回到過去,她還是會打那個電話。

如果沒有宋青嵐的電話,她和媽媽不知道會不會把眼睛哭瞎。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呢?”

聽筒裏,聲音輕輕的,有隱約的笑意:“我真的不是神啊,汐汐妹妹,如果你默認每次我一定能拿下最好的成績,下次我緊張了怎麽辦呢?”

“不要不要!你不要緊張!”

唐景汐咬唇,感覺自己說錯了話,可是……

她輕聲喃喃:“我就是……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希望你的所有努力都不會被辜負……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從小我就知道……”

“汐汐妹妹,我很開心。”

宋青嵐頓了頓:“我也希望,心中想要的都能得償所願。”

隔了幾百公裏,唐景汐好像和宋青嵐面對面似的,用力點頭:“你肯定能!你是無所不能的宋青嵐啊!”

“嗯。”

掛了電話,唐景汐將電話扣在校服的心口處,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步伐輕快地去了病房。

家人生病住院實在算不得一件好事,但若是人剛在生死一線中從閻羅手中搶出生機,對住院就沒有那麽抗拒了。

景新雨眼睛還紅紅的,拉著病床上唐信鴻的手,聽見動靜,就從病床邊站起來了,頗為不好意思地又抹了一下眼睛。

“汐汐,我待會兒跟老楊和江老師說,你早點回學校吧,專心覆習啊,馬上要月考了呢。”景新雨聲音難得的沙啞,哭了太久所致。

病床上的唐信鴻聲音同樣幹啞:“唉,你們要相信現在的醫學嘛,再說了,我命硬,閻王不敢收,你看我上次和這次,是不是都是虛驚一場嘛,搞得全家人都擔心,汐汐這馬上要月考了叫她來幹啥,她還不是只有跟到你一起哭……等下,你沒跟老人說吧?”

“我還不是怕……”

景新雨又有點哽咽了,收了收情緒才道:“兩邊老人我都還沒說,都有高血壓冠心病……哪裏經得住……”

唐信鴻看了一下旁邊的女兒,大大的圓眼睛眼尾也是紅的。

他嘆了長長一口氣:“汐汐就經得住啊?你看她眼睛紅得哦……唉,醫院有細菌的嘛,她馬上又要考試了,感染到啥,耽誤了考試怎麽得了嘛……”

唐景汐不服氣地往前一站:“我身體好得很呢!醫院哪有那麽可怕,醫生和護士還要不要上班了嘛,而且月考又沒什麽,就算是中考,你和中考我肯定也要來看你不去考試的!”

“你聽,你聽嘛……”

唐信鴻表面嘆氣,心中卻忍不住有點小小的高興,沒白疼女兒一場。

“胡說呢,如果是中考,我肯定等你考完了才給你說的。”景新雨也幫腔。

“你們……!”唐景汐氣得跺腳:“哼!”

她扭著頭看向病房窗外,為大人這種自以為是為你好的做法,感到深深的不理解。

可是她看著病床外的無垠天空。

天很藍,偶然地浮起幾朵雲。

宋青嵐去參加的信息學競賽,本來應該像往常那樣,得到很好的名次的。

現在因為她的那個電話……

唐景汐又動搖了。

再次開始感到難過,山原還說要為宋青嵐慶功的……都怪她忍不住打了那個電話。

傍晚回到家中,蔣阿姨在熬魚湯。

剛做完手術的病人,不宜大補,魚肉有優質蛋白質,湯也清淡好喝。

餐桌上擺了一桌飯,蔣阿姨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汐汐,今晚你一個人吃哦,我送了飯回來再吃。”

“我去送!”唐景汐自告奮勇。

蔣阿姨不依:“那咋行?你還咋覆習考試啊,這就是我該送的。”

唐景汐拼命賴著蔣阿姨要自己送:“我把書帶過去看,就讓我去送吧,我還想去醫院,總覺得要多看看爸爸才安心呢。”

一句話,說得蔣阿姨心都疼了。

她看著唐景汐,臉上還有哭過的痕跡。

蔣阿姨經不住心軟:“……我,我問問你媽媽再說。”

她打了電話,原想景新雨也許不會同意的,誰知道電話裏景新雨一口應下了。

唐景汐刨了幾口飯,拎起蔣阿姨準備的兩只保溫桶就飛奔出門,坐上車直達安市第二人民醫院的住院部。

入了夜,高高的住院部大樓燈火通明。

往來醫院的家屬以及探病的親屬少了許多,電梯門開,樓層也比白天安靜了許多,走動的只有護士站的幾個護士和陪床的家屬。

唐景汐到了病房門口。

病床邊熟悉的高挑身影一頓,少女清冷的面容綻出笑容,溫和明亮。

“汐汐妹妹。”

唐景汐呆楞楞地拎著保溫桶進去:“你怎麽來了呀?”

景新雨先將她手中的保溫桶拿了下來:“先讓我和你爸吃兩口飯吧,都要餓壞了。”

唐景汐“哦哦”兩聲,退到病床另一邊,和宋青嵐站在一起。

她仰起臉,小聲問:“你什麽時候到的啊?都沒跟我說呢。”

唐信鴻精神是真的恢覆了,還能搶答:“嵐嵐比你早到半個多小時。”

景新雨一邊將保溫桶的餐格擺在小桌板上,一邊微笑:“要不咋會讓你來送飯呀?”

宋青嵐偏頭,低聲跟她說:“你跟我說了,我肯定要來看看唐叔叔啊。”

“那,你的考試呢,真的沒有考好麽?”

清澈的大眼睛定定地追著宋青嵐,唐景汐特別在意呢。

宋青嵐沒有答話,伸出手,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唐信鴻住的是兩人間病房,第二人民醫院每個科室的VIP單人間只有一間,常年需要預定,條件雖好,有小客廳,小沙發,還有陪床的配套床,但沒有辦法,住不上。

兩人間另一張病床白天還沒人住,晚上已經有人住進來了。

那是一對同樣的中年夫妻,病床上是妻子,陪床的是丈夫。

女人是傍晚的手術,稍顯虛弱,不怎麽說話,男人在旁邊給她弄水喝,望了一眼隔壁,笑著問:“這倆都是你們的閨女啊?都長得俊呢。”

唐信鴻撐著坐起來,吃的是蔣阿姨特地為他準備的流食,正皺起眉覺得沒滋味,一聽隔壁帶著羨慕的語氣問,心情一下好了。

“呵呵,算是吧,卷頭發的是我女兒,黑頭發的是我幹女兒。”

他笑得開心,景新雨在旁邊抽了一張紙巾給他擦嘴角滴落的粥。

宋青嵐頓了頓,沒有答話。

她瞥了眼唐景汐,唐景汐同樣看她,傲嬌的唇角又揚了起來:“怎麽看我?想讓我叫你姐姐啊,沒門!”

升入初三的第一次月考,唐景汐的成績沒受太大影響,但落到了三考室第一名,閔淇淇同學榮幸地繼續留在了三考室。

宋青嵐依然是當之無愧的年級第一。

而一鳴驚人的山原沖進了四考室,再無人諷刺她曾經是不是靠作弊考了兩百多分。

手術後唐信鴻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每天放學唐景汐就會去找宋青嵐,和她一道去醫院看望唐信鴻。

其實升入初三後開始有兩節晚自習了,八點多才放學,但唐景汐樂此不疲,每天和宋青嵐一起拉著手去醫院,看望爸爸,是這半個多月最幸福的事。

她們每天一起坐車去醫院,她好久沒這樣和宋青嵐一起坐車了。

有時候,她看著車後座另一邊的宋青嵐,感覺好像她從未搬走,一直這樣坐在她的旁邊,與她一同上學放學。

只是時光悄然讓她長大了而已,從稚嫩孩童長成嫻靜清冷的少女。

唐信鴻平安出院後的第一個周末,唐景汐又和閔淇淇一道去了山原家中。

閔淇淇眼尖地看見了客廳沙發上的瘦小身影:“曉梅?”

岑曉梅有些靦腆地轉頭,擡起手同她打招呼:“我……我來給山原補課……”

山原抱著幾罐可樂從廚房出來:“梅梅現在也是我的小老師哦。哈哈,她給我補物理和生物。”

岑曉梅的物理基本都是滿分,連唐景汐都知道的事。

“怪不得呢,你一下子考進四考室了!不知道是山原你厲害,還是曉梅厲害呢,曉梅以後當個物理老師好啦。”閔淇淇抱著一罐可樂建議。

岑曉梅楞了楞,小聲地說:“嗯,我還是想為國家做一點貢獻,如果能搞科研……”

唐景汐也抱著可樂笑:“她逗你玩的啦!”

不過聽了曉梅一半的話,她驚奇地看了看這瘦瘦小小的女生:“你真的已經想好以後要幹嘛了呀?搞科研,就是科學家嗎?”

岑曉梅臉微紅,但堅定地點了點頭:“如果我可以的話。”

懵懂的小學時代,有幾個小學生沒寫過《我要當一名科學家》的作文呢?

然而隨著學科難度提升,絕大多數的學生意識到天資有限,亦或有了別的追求,鮮少有人真的會投身科學。

話一出口,其他三個少女,不約而同發出“哇”的一聲。

“梅梅!看不出來哦!這麽大的志氣!”

山原一下攔住她的肩,浮誇地揮了揮手,指揮閔淇淇:“淇淇,幫我拍個合照,以後這張照片就叫《我與我的科學家朋友》,哈哈哈。”

閔淇淇笑得直不起腰:“山原你好誇張哦,人家曉梅臉都紅了啦!”

唐景汐也驚嘆,更多是羨慕,真誠地說:“真好啊,曉梅,你都知道以後要朝什麽努力了呢。”

岑曉梅很害羞地擺了擺手:“說說啦,不一定能成的,科學家好難的呢。”

這一天在山原家玩游戲,唐景汐時常走神,思考自己以後要幹嘛呢。

說來說去,出生到現在,若說她對什麽有興趣,那就是給娃娃換衣服,以及,貼著宋青嵐。

想到最近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她們倆一起坐車去醫院,唐景汐的小臉不禁又綻出甜滋滋的笑來。

“我想玩夢幻西游!”

“好啊,好啊。”

閔淇淇和山原在玩游戲,岑曉梅站在後邊,睜著大眼睛,十分新奇。

唐景汐對這種網游不是很愛玩,她比較喜歡單機小游戲。

山原的房間是兩間臥室的大小,一邊是床,一邊是書房,有電腦,也有各種新出的電子設備,還有一個很大的書櫃,書不多,上面擺的更多是相框。

“山原,我能看一下你的書嗎?”唐景汐問。

“隨便看啦!”

唐景汐看見一本,封面是有趣的插畫,她抽出來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旁邊的盒子。

盒子掉落,幸好有地毯接著,沒有摔著,安穩落地。

是一只很漂亮的盒子,繁覆覆古的花紋,黑底祖母綠。

山原已經一個健步沖了過來,立刻打開盒子,看見裏面的格紋小沙包安然無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閔淇淇和岑曉梅都驚奇她怎麽這麽激動,游戲也不玩了。

“那是沙包嗎?”

這年頭,玩沙包的很少了,不如幼年期時多。

現在電視普及了,能看電視,能聽歌,沒幾個小孩還玩沙包的。

山原點了點頭。

岑曉梅眼睛睜得大大的,無比驚奇,以為住在這麽現代漂亮的山原,擁有那麽多有趣高科技設備的山原,不會碰這種初級的自制小玩具的。

“你也愛玩沙包呀?”她小聲問。

山原笑了笑:“算是?班長給的。”

唐景汐始終沒說話。

童年的記憶太遙遠,許多記憶都變得模糊。

她只模糊地記得,小時候宋青嵐和王子豪打了一架,具體為了什麽,卻模糊在時間的長河中。

而這一刻,沈睡的記憶忽然蘇醒。

鼻尖好像能嗅到九月的桂花芬芳,和大片大片的紅,是宋青嵐的小臂觸目驚心的血跡,和她打人時通紅的眼睛。

還有這個小沙包,格子紋路的小沙包。

唐景汐認出來了。

是她為了宋青嵐不惜撒謊,甚至哭鬧也沒有要到的那個小沙包。

她說是媽媽做的。

她說只有一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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