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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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平沒想到,沈雨澤居然會把願望“讓”給自己。

可是細細思量,這又確實是沈雨澤會做的事情。

沈雨澤每疊一個元寶,都要把願望輕聲重覆一遍,陸平坐在他旁邊,聽得耳紅臉熱。

他悄悄在桌子下面用膝蓋去撞沈雨澤,小聲提醒他:“我妹妹還在呢。”

沈雨澤掀了掀眼皮,看向坐在長桌對面的安安。小姑娘嘴巴撅起來,一邊疊著金元寶,一邊分神看著旁邊電視上的動畫片,根本無暇顧及桌子這邊的兩位哥哥。

“為什麽你妹妹在我就不能說?”沈雨澤一臉正直地表示,“頭一次發現你這人這麽不講道理,是你說疊元寶時要許願,難道我許什麽願望你還要管嗎?”

如果他說話時,不用膝蓋輕輕回撞陸平的話,那他說的話還有三分可信。

他撞過來,陸平就撞回去。隔著布料粗糙的校服長褲,他們膝蓋碰著膝蓋,力度不輕亦不重。

這兩個少年一邊埋頭疊元寶,一邊在妹妹看不到的地方暗中碰撞,偶爾視線相交,也很快錯開。

桌面上平靜無瀾,桌面下洶湧澎湃。

直到一筐金元寶疊完,安安猛地擡起兩只小手,大聲尖叫:“哥——你看我的手!”

小姑娘的兩只手上沾滿了金粉,摸桌子,桌子都是金色,摸裙子,裙子也成了金色。

眼看她一雙小金手就要抹上自己的臉,陸平匆忙起身,原本緊貼在沈雨澤大腿旁的膝蓋也順勢離開。他忙說:“別亂摸,哥帶你去洗手。”

這時的陸平又變成那個關心妹妹的好哥哥了,仿佛剛剛在桌下發生的一切碰撞都是沈雨澤幻想出來的。

沈雨澤收回視線,安安靜靜地打掃戰場。裁金紙時剩下的紙片被他掃到了垃圾桶裏,折疊小刀也藏好了刀鋒。

當陸平帶著妹妹從洗手間走出來時,客廳已經恢覆了原樣,疊好的金元寶放在筐裏,被沈雨澤搬到了大門旁,這樣明天天一亮就可以院子裏燒。

時候不早,陸媽媽催他們趕快洗漱睡覺,第一波儀式五點多就會開始,那時候天還沒亮,他們如果不早點休息的話,第二天是沒有精神的。

陸媽媽很關切地問沈雨澤有沒有帶睡衣。

“帶了。”沈雨澤指了指書包旁的小袋子,“我帶了自己的睡衣和洗漱用品。”

那袋子並不大,看樣子只能裝下一套很薄的睡衣,陸媽媽哎呀了一聲:“你洗完澡穿這麽薄的睡衣是要著涼的!”

沈雨澤一怔,確實沒考慮到這點,他住的那套公寓全天恒溫,洗完澡後穿一套真絲睡衣足矣;這次他留宿陸家,完全忘記考慮南方的室內有多冷。

不過陸媽媽早有準備:“沒關系,我記得平平有一套買大的厚睡衣。你放心,都是幹凈的、沒穿過的,千萬別嫌棄。”

可是沈雨澤又怎麽會嫌棄陸平穿過的睡衣呢?

陸平帶沈雨澤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給他拿睡衣。

這不是沈雨澤第一次踏入陸平的房間,只不過那次拜訪時,他們的關系還有些拘謹;不像現在,友情以上,暧昧叢生。

關系不同,同樣的事情再做一遍感覺自然不同。

陸平推開自己的房間門,有些羞澀也有些無措:“……和上次一樣,沒什麽區別。”

沈雨澤的目光在房間裏打量了一圈。都說臥室是最能體現一個人性格的地方,比如沈雨澤的臥室就是工業極簡風格,墻上掛著線條淩厲的抽象畫,就連落地窗前的躺椅以黑銀兩色為主,犧牲了溫馨感,更強調實用性;而陸平的房間更真實、更豐滿,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一看就是個很有條理、又愛幹凈的男孩子。

上次沈雨澤來時還是夏天,現在已是冬天,床上用品換成了厚厚的墊子,下面還鋪著電熱毯,一看就很暖和;桌角下面藏了一個沒見過木箱子,陸平說那叫腳爐,做作業冷的時候可以烤腳,還有什麽“小太陽”、“電暖氣片”,全部都是沈雨澤聞所未聞的東西。書櫃的某一層,擺放著他們兩個人在馬場的合照,以及沈雨澤當時英語演講比賽結束後送給陸平的那個獎杯。

“果然還是放在你這裏最合適。”沈雨澤走到書櫃前,伸手想要取下那座獎杯。

陸平立刻制止他,不讓他亂碰:“餵,誰允許你亂動我東西的?”

“這明明是我送給你的吧?”沈雨澤無奈,“我自己的東西,我碰一下都不行?”

“不行,送給我的那就是我的了!”陸平哼了一聲,重新調整了一下獎杯的角度,讓那尊漂亮的玻璃獎杯站到燈光最充足的地方。“平常我房間我爸媽都不會進的,你今晚既然要留宿,那就要守我的規矩,不要摸東摸西的。”

“難道屋裏什麽東西都不能碰?”

“你非要碰的話,要提前問我的意見。”陸平和他約法三章。

沈雨澤指了指書架上的國產拼搭積木:“這個可以嗎?”

“這個不可以。”

沈雨澤又指了指桌上的練習冊:“這個可以嗎?”

“這個可以。”

沈雨澤輕笑了下,忽然擡起手,指向陸平:“那麽……這個可以嗎?”

陸平接不下去話,忙轉過身去,既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

男孩倉皇地拉開衣櫃大門,裝作找衣服的樣子,想要掩蓋自己的不自然:“呃,讓我看看厚睡衣在哪裏……”

他的衣櫃也收拾得很整齊,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規規矩矩地疊好,洗幹凈的襪子團成一個個小球,在抽屜裏滾來滾去。

陸平很快找到了那套多餘的厚睡衣,他塞到沈雨澤懷裏,趕客似的說:“你快去洗澡吧。”

沈雨澤:“你不洗?”

“等你洗完了我再洗。”陸平欲蓋彌彰地說,“我家還沒有窮到需要兩個人一起洗澡省水。”

沈雨澤挑眉:“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陸平臉一下紅到脖子根,推著沈雨澤往洗手間走:“……你快去洗啦!!!”

……

客衛就在陸平的房間對面,平時只有他和妹妹在用。客衛的面積很局促,和沈雨澤家裏那裝修奢華的浴室沒法比。

沈雨澤速戰速決,簡單洗了個澡,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走了出來。

他低估了南方的冬夜有多難熬,走出熱騰騰的浴室時,陰冷的空氣迎面而來,若不是他身上穿著陸平給他找的厚睡衣的話,絕對要凍得打噴嚏了。

他回到陸平房間時,陸平正趴在床上做英語卷子,他脫下校服換上了睡衣,床旁邊的電暖氣片開到了最大功率。男孩的兩只腳翹起來,一晃一晃的,牙齒輕輕咬著筆帽,眼睛在兩個選項間搖擺不決。

“做什麽題呢,我幫你看看。”沈雨澤自然而然地落坐在床沿。他頭發沒有完全擦幹,頭發上散發著熟悉的薄荷香氣。陸平知道,那是家裏常用的洗發水的味道。

陸平原以為自己早已經習慣那股味道,沒想到當它出現在沈雨澤身上時,卻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沒關系。”陸平抱著卷子往床裏側一滾,順勢躲開了沈雨澤的手,“我現在英語進步很多,不用你再輔導了。”

沈雨澤微微一挑眉:“真不用?”

“真不用。”陸平坐起來,趿拉著拖鞋繞開沈雨澤身邊,“我先去洗澡了,你……你先睡吧。”他指了指床:“你自己選,你睡裏面或者外面都可以。”

他的床靠著墻角,平時他都是睡外側的,內側放一些雜物,比如耳機、單詞書還有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說什麽的。今天他提前收拾幹凈,床單鋪的平平整整。

陸平不等沈雨澤回答,便抱著浴巾沖向了客衛。

冬天洗澡是件艱辛的事情,每次陸平都要鼓足勇氣在冷空氣裏脫掉衣服。好在今天是沈雨澤先洗澡,浴室裏縈繞著熱騰騰的水汽還沒散去,陸平十分慶幸自己可以蹭到如此暖和的浴室。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沈雨澤洗澡時的模樣。

他在鏡前脫掉衣服,蜜色的皮膚暴露在溫暖的空氣中,不再像往常一樣被凍得起雞皮疙瘩。

他站在淋浴房裏,熱水噴湧而出,灑在他的肩頭,驅散了寒冬帶來的冷意。他舒服的喟嘆一聲,又忽然停住——一想到從噴頭裏灑出來的熱水,也曾落在沈雨澤的頭頂,也曾順著他的身體滑落在地,陸平就忍不住面紅耳赤起來。

……停停停!

陸平甩了甩頭,不明白自己怎麽滿腦子都是這種奇奇怪怪的畫面。

他把水調冷了幾度,讓自己大腦清醒清醒。

……

陸平洗澡向來花費時間不長,但今天卻磨磨蹭蹭在浴室裏耗了半個多小時。

他恨不得再多消磨一些時間,最好他回到房間時沈雨澤已經睡著了,這樣他們也不用躺在一張床上尷尬聊天。

可惜他的期望落空了。當他推開臥室門時,就看到沈雨澤倚在床頭,手裏翻閱著一本之前陸平還沒看完的推理小說。床頭的閱讀燈灑下一片米白色的燈光,映照在沈雨澤的側臉上,濃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

陸平喉結滾動,訥訥放下擦頭發的毛巾,嘀咕著說:“你……還沒睡啊?”

“主人還沒回來,我當然不能先睡。”沈雨澤放下手裏的書,擡眸看他,“這本書我之前看過,你想知道兇手是誰嗎?”

“不準劇透!”陸平立刻忘記一秒鐘前的尷尬,“我還沒看完呢!”

“說起來,作者用了一種很有趣的敘詭手法……”

“嗷嗷嗷,你這個混蛋,都說了不準劇透了!”陸平掉入陷阱,張牙舞爪地沖上來搶他手裏的書。

沈雨澤把書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故意逗弄陸平不讓他碰到。陸平一時激動撲了過來,結果一不小心被床沿絆倒,直接摔到了沈雨澤身上。

沈雨澤:“!”

陸平:“!”

沈雨澤:“……”

陸平:“……”

他們都剛洗過澡,身上帶著同款的洗發水香氣,因為剛剛的玩鬧,陸平的睡衣最上面一顆扣子松開了,露出纖瘦筆直的鎖骨,沈雨澤只要一低頭,就可以順著敞開的衣襟看到裏面的風景。

他們誰也沒有動。男孩半濕的頭發搭在額頭,沾水後有些微微卷曲,遮住了他的視線。他透過發絲的空隙去窺探沈雨澤的表情,而沈雨澤也在同一時間看著他。

室內一片安靜,窗外的凍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戶,除此之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直到,落在床邊的書籍滑落床沿,發出一聲鮮明的“嘭”!

其實那聲音並不大,但落在陸平耳中,卻像是冬至祭典上第一聲驚天鼓,足以穿透耳膜,震醒他的靈魂。

陸平一怔,立刻從沈雨澤的身上坐起來。

如此一來,沈雨澤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從他的身上滑落。

陸平低著頭,尷尬地拽好身上的睡衣,把原本敞開的衣領系好,低頭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推理小說。

他撣了撣書面上的灰,放在床頭櫃上,小聲道:“時間不早了,快休息吧。”

“……”沈雨澤含糊地應了一聲。

陸平:“你睡外側?”

沈雨澤:“其實我還沒看完這本書。”

陸平:“我睡裏側的話,可能中途要起夜,怕打擾你。”

沈雨澤:“不過我看過這個作者的另一本小說,和這個是系列文,我還有他的簽名。”

陸平:“算了,我從床尾上吧。”

沈雨澤:“下次我來的時候帶給你。”

兩人自顧自說著自己的話題。

誰也沒聽對方的話,誰也沒接對方的話。

陸平起身,繞到床位,脫掉拖鞋,默默爬上了床。電熱毯已經提前打開了,床上暖極了,他鉆進屬於自己的被子裏。

從他上床到躺下,沈雨澤一直凝視著他,直到他用被子再次把自己裹成蠶寶寶,沈雨澤才開口詢問:“關燈嗎?”

“嗯……”陸平低聲道,“早點睡吧。”

於是下一秒,床頭燈熄滅,他們兩人同時跌入了黑暗之中。

“晚安。”

“晚安。”

陸平閉上了眼睛,盡量把自己的呼吸放輕,想象自己浮在水面之上,被海水輕飄飄托起。海浪連綿,一浪接著一浪的沖向他的身體。

陸平生於海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水溫柔時可以承托住他,讓他隨波逐流;可是當海水肆虐時,也可瞬間吞沒掉他的一切。

黑暗裏,他悄悄翻了個身,面向內側的墻壁。

他弓起身子,把自己蜷縮起來,側躺著的姿勢可以給他提供足夠的安全感,也可以讓他藏起某些隱秘的東西。

睡覺吧。

陸平在心裏默念,明天就是冬至了。

濃重的夜色湧入夢境,陸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在睡去之前,他還能聞到枕邊人身上那股與自己一樣的洗發水香氣。

……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沈雨澤半夢半醒間,被同床之人起床的動靜喚醒。

他困倦地睜開眼睛,忽然發現身旁的位置居然空了,他立刻清醒過來,坐起了身。

幸運的是,陸平並沒有離開房間,而是披著一件厚外套站在窗前。

這麽冷的天,男孩光著腳,一手扒開窗簾,向外張望,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天還黑著,星星點點的星光在夜空裏忽明忽滅,墻上亮著一盞昏黃的夜燈,影影綽綽的,旁邊的電子鬧鐘顯示現在才四點半。

也就是說,他們只睡了短短四個多小時而已。

沈雨澤見陸平醒了,幹脆起身下床,也學著陸平的樣子披上外套,走到了陸平身後。

“怎麽起得這麽早?”剛睡醒的沈雨澤喉嚨有些沙啞。

“——靠,你走路怎麽沒聲音啊?”正趴在窗前的陸平被嚇了一跳。

因為昨晚的事,他現在光是聽到沈雨澤的聲音就覺得尷尬又羞恥,遮遮掩掩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在,沈雨澤並沒有發現他的不自然(也可能是發現了,但是體貼地裝作沒發現),轉而問他在看什麽。

陸平便讓出自己的位置,把窗簾拉開,指著外面說:“你往元帥廟那邊看。”

椒江城向來有佛宗道源之稱,北岸尤其註重祭祀,每個村鎮都有屬於自己的廟堂,這是沈雨澤第一次來北岸游玩時就發現的事情。有的廟堂香火鼎盛,紅墻黑瓦,佛鍍金身;有的廟堂只有小小一間院落,高居其上的並非是坐蓮觀音,而是道教的諸位神祇。

陸家所在的這個小鎮也有自己的廟堂,供奉著道教的趙元帥。沈雨澤幾次從那廟前經過,經常看到有人出出進進。

淩晨四點半,四下一片漆黑,唯有遠處的元帥廟亮起了燈火。

星星點點的燈籠高掛其上,照亮了廟前躬身的人群。

沈雨澤:“他們在做什麽?”

“那是主祭在帶著大家做準備!”一想到即將看到的祭冬儀式,陸平語氣逐漸變得雀躍,迫不及待地推著沈雨澤,“快點下樓,天亮之前咱們要在門口迎板龍!”

沈雨澤來不及問板龍是什麽,陸平便催促他趕快換衣服洗漱。因為太過心急,陸平差點忘了穿拖鞋,還是沈雨澤提醒他,他才記得把凍得冰涼的腳塞進鞋子裏。

沈雨澤原本以為他們已經起得很早了,沒想到下樓時,陸家夫妻倆已經在廚房裏忙活起來了。

冬至的早上是一定要吃冬至圓的。陸媽媽做了兩種,一種是甜的擂圓,一顆顆實心元宵在紅糖黃豆粉裏滾上幾圈,一邊滾一邊念:“擂圓團圓,萬事皆圓”;還有一種是包心的鹹味冬至圓,春天存的筍幹和香菇、豬肉餡混在一起,捏成一個個拳頭大的團子,上鍋蒸透。

兩種冬至圓擺在餐桌中央,還有一碗用米粉糊做的糟羹,作為早餐的配湯。陸媽媽見兩個孩子下來,趕忙招呼他們:“平平、小沈,你們趕快趁熱吃,我上樓去叫安安起床。”

沈雨澤起的太早,感覺昨晚吃的餃子還沒怎麽消化,所以甜味的擂圓和鹹口的冬至圓各吃了一個就停下了,倒是熱乎乎的糟羹他喝了一大碗,羹裏放了肉絲、芥菜絲、木耳絲、豆腐幹,在寒冷的清晨喝上一碗,能從胃裏暖到心裏。

身旁的陸平對糟羹興趣不大,不過擂圓一口氣吃了好幾個。擂圓做起來太麻煩,光是外面那層粉就有好幾道工序,如果不是冬至,陸媽媽才不會做呢。

沈雨澤看他一口一個,有些擔心他吃多了黏的食物沒辦法消化。

等到安安揉著眼睛下樓時,陸平和沈雨澤已經吃完了各自的早飯。

小姑娘困得東倒西歪,上下眼皮幾乎黏在一起,根本睜不開。她摸索著給自己碗裏放了幾只冬至圓,吃的時候腦袋不停“點頭”。陸媽媽一邊給她紮辮子,一邊數落她:“天珠囡,昨天是你說要起來迎板龍的,結果今天賴床到這個時間,”

沈雨澤又一次聽到“板龍”這個詞,好奇地問陸平究竟指的是什麽。

陸平不正面回答,故意賣關子:“你一會兒就能看到了。”

一家幾口人吃完冬至圓,陸爸爸和兒子一起把供桌擡到大門外,擺上香爐、貢品和香燭,激動地等待吉時的到來。院子前的燈柱上掛了兩鞭火紅的鞭炮,每掛都有千響。昨夜疊好的金元寶堆在筐裏,地上用石灰畫了個圈,一會兒金元寶就要在圈裏點燃,據說這樣點燃的元寶可以更快送到祖宗們的手裏。

清晨的冷氣沁入心脾,凍雨在昨夜已經停了,空氣格外清新。五點多時,街坊四鄰們都紛紛走出了家門,把自家供桌擺在了大門口。

陸平凍得打哆嗦,他把下巴和脖子躲進圍巾裏,向沈雨澤解釋:“一會兒板龍會繞著鎮子走一圈,板龍隊經過堂前屋後時,每家每戶都要點起紅燭、燃放鞭炮,這叫‘接龍’。若冬至接不到龍,來年一年都不順的。”

幾乎是陸平話音剛落,遠遠的,忽然聽到元帥廟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嘹亮的樂聲。

鼓、號、嗩吶等等民間樂器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伴隨著鞭炮齊鳴,驚醒了漆黑的夜空!

“龍——來——啦!!!!!”

幾名頑皮的小寧邊跑邊喊,他們穿著嶄新的衣褲,頭上系著紅布,順著巷子一路跑來。偶爾會有人家叫住他們,給這幾個小寧兜裏塞上一捧糖果,或者一只蜜橘,很快他們的衣襟裏就塞得鼓鼓囊囊的。

“龍來啦!龍來啦!要放鞭炮了!!”安安也跟著拍手喊起來。

街坊四鄰們都開始掛鞭放炮,陸爸爸是家裏的頂梁柱,陸家的鞭炮當然要由他去點。他湊近掛在燈柱上的紅鞭,點燃引線後立刻折身跑回供桌後。

引線很快燃盡,只聽“劈裏啪啦”幾聲脆響,兩掛紅鞭就跳了起來

煙塵四起,紅妝滿地,在喜慶又刺耳的鞭炮聲中,北岸的冬祭儀式終於宣告開始了!

陸媽媽倚在丈夫的肩頭,在心裏默默向元帥廟祈福。

安安膽子大,想往鞭炮前面湊,陸平趕忙拉住這個小丫頭,用手捂住她的耳朵,生怕過響的鞭炮傷到她的耳朵。

陸平大聲喊:“你耳朵疼不疼???”

安安:“你說什麽????”

陸平:“我說你耳朵疼不疼!!!”

安安:“哥,我不餓!!!”

陸平:“……”

陸平無語凝噎,忽然間,他的耳朵上也貼上了一雙手掌。陸平一怔,側目看去,手的主人就站在他身邊,少年的雙手覆蓋在他的耳朵兩側,體貼地幫他擋住鞭炮的刺耳聲響。

在陸平的註視下,沈雨澤雙唇微啟,向他說了一句話。沈雨澤說得很慢,唇緣的變化清晰可見。

“平平,我喜……”

可鞭炮的聲音實在太響了,隔絕了陸平聽清那幾個字的機會。

直到鞭炮聲消失,煙塵散去,陸平才悻悻地松開捂住妹妹耳朵的手,又立刻去抓沈雨澤的手。

沈雨澤躲開了,沒讓他抓住。

陸平只能去抓他的衣袖,確認般的問:“沈雨澤,你剛才說什麽?”

沈雨澤反問:“你如果沒聽到的話,那你也沒看到嗎,也沒感受到嗎?”

陸平自動忽略了後面兩個問題,堅持說:“拜托,誰會在放鞭炮的時候說事情啊!而且你剛才捂住我耳朵那麽用力,我想聽也聽不到!”

“沒聽到就算了。”沈雨澤笑了笑,“這是第二次了,第三次的時候你不能裝作沒聽到了。”

陸平還想同他理論幾句,可這時安安忽然跳了起來,她指著從遠處巷口傳來的蜿蜒火光,驚喜地尖叫起來:“——板龍隊要來了!我看到五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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