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燎夜，鼓樂喧天。伴隨著足以震碎黑夜的鼓點，一只由絹布糊成的巨型白象出現在巷口盡頭。

板龍巡游，歷來要由五獸開道，這五獸中又以白象最為珍貴。那只白象由絹布所制，高大威猛，金紅色長毯披掛在象背上，頭頂裝飾著金色的藤蔓。幾名身強力壯的青年蓄力推著這輛象車，白象所過之處，鞭炮齊鳴，幾位耄耋老人被家人攙扶著走在白象身側，一臉喜氣洋洋。

白象之後，麒麟、獅子、犀牛、梅花鹿五種珍奇異獸接連亮相。它們全部是由絹布制成，裏面由竹篾打磨成型、撐起骨架，造型誇張，奪人眼球。五獸周圍，扛鑼的、敲鼓的、吹嗩吶的人組成了伴奏隊，與旌旗隊穿插配合，把這麽冷的夜都炒得火熱起來。

有些愛熱鬧的年輕人，直接拿著手持的禮花炮沖進了五獸隊裏，只聽“嘭”“嘭”“嘭”幾聲響，手持禮花炮就在眾人的頭頂爆開，金的紅的綠的紫的各種顏色的彩紙四散，紛紛揚揚，飄飄蕩蕩，引起小朋友們的一陣歡呼。

“平平，你們也過去玩吧。”陸爸爸遞過來一支禮花炮，“你帶著小沈去迎龍，沾沾喜氣。”

“好！”陸平爽快應了，把長筒禮花炮往肩上一扛，沖沈雨澤勾了勾手。

安安本來也想跟上去看熱鬧，但陸媽媽不放心，怕她那麽小的個子，被人碰了踩了，拘著她只允許她在家門口玩。

安安委屈巴巴地撅著嘴，眼看著哥哥和沈哥哥一溜煙地就跑不見了。

……

“沈雨澤，你快跟上來！”

陸平逆著人流，往五獸隊的隊尾跑。現在天還沒亮，但家家戶戶燈火通明，鬧五獸的表演者舉著絹布彩燈，伴著鼓聲旋轉蹦跳。陸平生怕沈雨澤跟丟，邊跑邊回過頭來看他，結果差一點撞上舉旌旗的人，還是沈雨澤及時拉住他，才沒讓他出醜。

這裏人太多了，很多和他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在游街的隊伍裏嬉戲，沈雨澤順勢牽住陸平的手，陸平掙了幾下掙不開，只能隨他去了。

陸平安慰自己：現在大家都在自顧自的玩，誰還會在意他們呢？

“咱們要去哪兒？”沈雨澤問他。

“去迎龍！”陸平說，“五獸隊和板龍隊都是在元帥廟集結，五獸隊在天亮之前出發，板龍隊是踏著朝陽出行，你看，天快亮了，咱們要在太陽升起之前趕到元帥廟！”

正如陸平所說，不知不覺間，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雖然太陽還沒從地平線上攀起來，但是第一縷光亮已經落在了這座小城。

他們手牽著手往元帥廟跑去，迎著冬日的第一縷陽光，迎著滿天飛落的彩紙，迎著人們的笑聲與祝福聲，他們不停地跑。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座青墻綠瓦的建築。

元帥廟是一座兩進的小院，平日裏香火旺盛。裏面供奉的是道教的趙元帥，保家國安寧、升官發財。不過陸平告訴沈雨澤，當地人逢廟便拜，沒那麽多講究，老人過壽、孩子升學考、甚至年輕男女求姻緣，都會來元帥廟上柱香。

沈雨澤說：“看來這位趙元帥業務範圍還挺寬泛。”

陸平聳聳肩：“其實所有來祭拜的人，在踏進廟宇之前心裏已經有答案了，只不過是求一個心安，這樣才能說服自己向著那個方向走下去。至於在這條路上能遇到什麽人，看到什麽風景，那是連神仙都不知道的事情。”

在元帥廟外的廣場上，沈雨澤終於第一次得見“板龍”的真貌。他之前猜測當地的“板龍”應該是和全國流行的“舞龍”差不多，一條長龍由數根長桿撐起，舞龍的隊伍穿金著紅，是外國人最愛看的中國節目。

但是見到“板龍”之後，沈雨澤才發現自己搞錯了。

首先，這條龍只有龍頭部分是正紅色，兩條金色龍角直沖天際，左邊龍角寫著“風調雨順”，右邊龍角寫著“國泰民安”，龍頭做得也沒有想象中的精美，樣式粗獷，自有一種古樸之美。至於龍身龍威，全部由白色布綢糊至，上面貼了藍鰭彩鱗，最主要的是——這些龍身居然是一截一截分開的！

每一截龍身大概兩米餘長，被分別固定在一塊一米五長、七十公分寬的木板上。如此一來，每截龍身都向上拱起，像是一座搭建在木板上的拱橋，“板龍”之名由此而來。遠遠看去，仿佛龍游於海，拱起的部位就是露在海平面上的龍身。

整條板龍就是由這樣的一個龍頭和上百截龍身組成。板龍隊出巡時，每截龍身都需要兩個壯漢扛起。也就是說，這是一條需要數百人共同托舉的超級長龍！

這樣的舞龍方式，沈雨澤聞所未聞。

廣場周圍已經聚集了很多圍觀群眾，有些人一邊嗑瓜子一邊閑聊，一看就是當地人；還有人風塵仆仆，看樣子是特地從遠處趕來的。

陸平很自豪地說：“板龍是我們北岸獨有的，別說其他城市了，就算是南岸也看不到呢！所以每年冬祭，都會有游客趕過來觀禮。除了冬至以外，元宵節也會有板龍巡游，不過元宵節的板龍不是在早上，傳說嫦娥娘娘思念家鄉，會站在月亮上看板龍，所以元宵節的板龍巡游我們放到了落日後。”

他們正說著話，一位須發皆白的道長從元帥廟中走出來，站立於龍頭之前，看來他就是今天這場祭冬儀式的主祭了。

“吉時到——”道長的聲音中氣十足，一下子蓋過了廣場上嘈雜的聲響，“——板龍出巡！”

嗩吶與鼓點聲同時響起，廣場中，舞龍的漢子們把板龍扛上肩頭，組成了一條盤旋游動的巨龍。游客們紛紛舉起手機，目不轉睛著望著這難能可貴的一幕。

迎合著鼓樂聲，巨龍在廣場中心緩緩盤成一個圓圈，在首尾相接之後，龍頭忽然一拐，轉向了圓圈之內。在龍頭的帶領下，巨龍一圈又一圈地向著中心盤旋。待龍頭盤到了中心點後，忽然，原本扛著龍頭的幾位漢子高舉起手臂，而扛著龍身的表演者依次單膝下跪，讓整個盤龍形成龍頭高、龍尾低的形態。

龍眼眨動——初升的太陽恰巧落入了龍眼的位置，簡直像是上天在為這只龍點睛一般！

與此同時，鼓樂也達到了高-潮！人群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人們自發地沖向廣場，伴著節拍，與龍隊一起舞蹈。

沈雨澤和陸平對視一眼，他們沒有說一個字，緊握著彼此的手，也沖向了龍隊之中。

他們在龍身與龍身之間穿行著，白色的龍身如波浪，環繞在他們身邊。他們踩著鼓點，踏著節拍，全身心地投入到這場古老而神聖的儀式中，他們盡情地舞著，跳著，盡情地笑著，鬧著。一切的煩惱都離他們遠去，在這場輝煌的祭典中，他們只是兩個為了即將到來的冬天而感到快樂的傻小子罷了。

所有人都玩瘋了，有人拿出了提前準備的噴射彩帶，對著空中胡亂狂噴。彩色的噴霧在空中跳躍，又落下來，搖搖晃晃地掛在了龍的身上。

陸平晃了晃手裏的手持禮花炮，問沈雨澤：“要不要一起放？”

沈雨澤欣然同意。

他繞到陸平身後，把他環抱在懷中，兩雙手同時握住了長長的禮花炮筒。

沈雨澤在他耳邊問：“準備好了嗎？”

“當然！”陸平興奮地高呼，“——來吧，冬至快樂！！”

他們同時用力旋轉手中的炮筒，下一秒，炮筒裏填充的彩色紙屑騰空而起，直直地沖向半空，又在地心引力的召喚下輕飄飄的下落，仿佛是電影中才有的慢動作。

陸平躲進沈雨澤的懷裏，想要逃過那些會黏在頭發上的彩色紙片。沈雨澤卻坦然地擡起頭，在晨光中微合眼簾，像是在等待它們的降臨。

陸平的目光落在一片金色的紙屑上，看它被清晨的寒風吹得搖搖晃晃，看它被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柔的光芒；那片紙屑飄啊飄，最終，它在風兒的作用下，落在了沈雨澤的臉頰。

那就像是，風兒給他的一個吻。

陸平出神的想，如果天上真的有小神仙正趴在雲頭上看凡人的聚會，那他們也會和他一樣，情不自禁地偏愛沈雨澤吧。

……

盤龍表演之後，高高擎起的龍頭突然向外伸展，龍身列隊其後，伴著龍頭一起向巷外延展。它們先盤成8字型游動，接著在主祭的帶領下，沿著街道前行。

接下來才是板龍表演的重頭戲——巡視街，板龍隊會繞著鎮上走一大圈，給各家各戶送上龍氣，最後在正午時回到元帥廟。

游客們當然不會錯過接下來的儀式，都跟在龍隊後去巡街了。陸平卻拽住沈雨澤，讓他不要跟著眾人走。

“巡街沒什麽好看的。”陸平說，“就是一條巷子一條巷子的串，熱鬧歸熱鬧，但實在沒什麽好玩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擡起手，把落在沈雨澤臉頰的那片金色紙屑摘下來，趁他不註意悄悄藏在了自己兜裏：“我帶你去廟裏上香吧。”

沈雨澤有些驚訝，反問：“現在去？”

“嗯，現在大家都跟著板龍隊去巡街了，廟裏沒什麽人。”陸平很有經驗，“要不然再過一會兒，廟裏就會有一堆香客，人多的時候根本擠不進來，更別提上柱香了。”

沈雨澤當然沒有異議，陸平說什麽，他就跟著做什麽。

兩個人互相拍拍身上的彩色紙片，逆著人群奔向了旁邊的元帥廟。

正如陸平所說，現在的元帥廟裏空蕩蕩的，除了守在這裏的小道士和零星幾位香客，再見不到別人的身影。

這座廟並不大，甚至主堂的挑高都不足五米。主堂裏供奉著趙元帥的彩身泥塑像，為了祭冬慶典，整個主堂打掃一新，供桌上的各類貢品堆成小山。

拜神前，要先凈手。主堂外有一桶清水，據說是昨天主祭特地從山裏取回來的“長流水”。一柄長柄木瓢放在旁邊。沈雨澤先取了一瓢水，但他沒有給自己凈手，而是示意陸平把手伸出來。

陸平：“我自己來吧。”

沈雨澤搖搖頭，用眼神催促他。

於是陸平乖乖伸出手，沈雨澤瓢中的泉水緩緩落下，瞬間就打濕了他的掌心與手背。

他簡單搓了一下手，又和沈雨澤互換。他們輪流為彼此取水、凈手，冰涼的山泉水洗滌了他們手上的臟汙，也讓浮躁的心沈澱下來。

凈手後，陸平去旁邊的請香處請來了六支線香，把其中三支分給了沈雨澤。

“你看，香爐裏幹幹凈凈，咱們很可能是頭香呢。”陸平雀躍地說，“冬至日的頭香據說很靈驗的！你就算不許願，只是單純拜一拜，給神仙說幾句吉祥話，明年也能順順利利呢。”

塞到沈雨澤手中的線香已經點燃了，渺渺的輕煙從頂部升起，煙灰輕輕巧巧地散落。

沈雨澤站在香爐前，仰頭望著這尊不怒自威的神像。

他曾經見過很多宏偉的宗教建築，譬如已經修建了百年仍未完工的聖家堂，在裏約山頂擁抱世界的基督聖像，亦或是身處於戰火中的巴米揚大佛……他參觀那些神聖的宗教造像時，心中從未有過波動，因為他並不信奉這些虛構出來的神祇。

可是現在，當他與陸平並肩站在這座小小的廟宇之中時，他忽然想要感謝那些虛無縹緲的神了。

如果沒有神仙的護佑，那麽，那碗好吃的擂圓，那條長到望不見盡頭的板龍，那些落在他們頭頂的彩色紙片……甚至於他們最初的相遇，可能都不會存在了。

陸平虔誠地閉上眼，舉著線香向神像鞠躬。在他身旁，沈雨澤也學著他的樣子，對著神像獻上自己的敬畏。

拜完神，他們兩人把線香插到佛龕前的香爐中。陸平一直很喜歡寺廟裏的味道，那是一種幽靜的、深邃的、神秘的香氣，混雜著數百年的光陰和每個虔誠禱告者的真心。

陸平側頭看向沈雨澤，忽然狡黠一笑，問：“沈雨澤，你猜我向神許了什麽願望？”

沈雨澤回答：“希望考上理想的大學？”

昨晚折金元寶時，陸平就希望去世的爺爺奶奶能夠保佑他高考成功，沈雨澤理所當然的以為，這一次陸平會許同樣的願望。

可男孩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不是。”

“希望安安別再淘氣？”

“也不是。”

“嗯……那就是希望叔叔阿姨身體健康，早日開店？”

陸平似真似假地抱怨起來：“靠，你怎麽想的比我還周全，我都沒想過這麽多的願望！”

沈雨澤實在猜不出來了，只能給了他一個無奈的眼神，希望他別再賣關子，盡快公布答案。

看著沈雨澤一頭霧水的表情，陸平心情很好的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就像是從佛龕外照進來的一束光，準確地落在了沈雨澤的心頭。

男孩開口，說出了答案：“我許的願望是——我希望你快樂。”

“……”沈雨澤楞住了。

“我希望你今天比昨天快樂，明天比今天快樂。我希望你曾經從父母那裏受到的傷害，可以被時間磨平；我希望你能有朝一日脫離那片沼澤，成為一個自由的人。

“我希望你能多交一些朋友，多和別人說說話；我希望你能早日治好海鮮過敏，這樣就可以品嘗更多的美食；我希望你多笑笑，別再那麽高冷，盡情的享受快樂。”

“……”

陸平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圓圓的眸子裏映襯出少年的身影：“沈雨澤，雖然今天還沒到你的生日，但我要提前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

剩下的話，陸平並沒有說出口，但已經寫在了他的眼睛裏——沈雨澤，我希望你未來的每一個生日，都像今天一樣快樂。

沒有人在聽到這段話後能夠不動容，至少沈雨澤不可以。

他想告訴陸平，不用祝他生日快樂，因為有陸平陪伴的每一天，他都非常快樂。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幸福與滿足，足以彌補他短暫人生裏的所有遺憾。

忽然，有一股風穿堂而過，它喚醒門廊上的銅鈴，撫過神像前的帷幕，又裹挾著香爐裏裊裊上升的檀香，向著他們的方向吹來。

那仿佛是某種奇妙的信號，陸平甚至來不及尋找那陣風究竟從哪個方向來，下一秒，沈雨澤的手就攬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骨節分明，掌心炙熱。

在陸平的視線裏，沈雨澤俯下了身，那張英俊到毫無瑕疵的臉向他一點點靠近，在這麽近的距離下，陸平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盛著自己的倒影。

沈雨澤的動作很慢，慢到只要陸平擡一擡手，就可以推開他，制止他接下來的動作。

他給了男孩拒絕的餘地。

陸平可以拒絕的。

陸平本該拒絕的。

但是……陸平沒有。

——下一秒，他們的距離降為負數，四唇交疊，柔軟的唇瓣觸碰在了一起。

……

在漫天神佛的註視下，在靜謐的廟宇中，在裊裊的檀香裏，他們擁有了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

那個秘密，叫做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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