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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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手搭在了欄桿上,竹竿一樣細的腿桿跨過了欄桿,騎在懸崖邊上。

聶揚帆剛剛走下樓,走過住院部的樓下,往上一望,不敢置信地看著寧奕。他獵獵飛舞的寬大的病服,他鼻頭通紅淚水晶瑩的臉龐,還有他楚楚可憐望向聶揚帆的眼神。

滿腔的怒火一下子填塞了聶揚帆的心間,他還是頭一回嘗到了被欺騙的滋味,這種欺騙不似歹徒的滿嘴胡言,這是一種把自己的誠心交出去卻被踩得稀巴爛的苦澀滋味。

“寧奕你他媽敢騙我!!——”

震天的爆喝直貫雲霄,樹上的小鳥統統被驚飛了。

寧奕渾身一抖,淒慘地搖著頭,試圖解釋:“我沒有……我沒有……”

徒勞的解釋,那你現在跨在欄桿上又怎麽一說?聶揚帆死死地盯著他,額上青筋突起,“你敢跳?!你敢——”

三樓上的少年一直在搖頭,就是不下來,樓下聚了不少看熱鬧的人。聶揚帆懊惱地搔著後腦勺,一跺腳趕緊往回奔。

寧奕見他要回來,心裏更是慌張,腳一滑整個人翻了出去——

“啊!”他急忙用手抓住欄桿,可是整個身子已經在半空中飄蕩,猶如一塊破布,好在他人輕,一時間居然也能撐住。

三樓說高不高,比起萬國大廈樓頂來說,但說低也不低,摔死人綽綽有餘。想起死,寧奕那個瘋狂的思想又在叫囂了,它唆使著雙手趕緊放開,只要放開,他就可以去另外一個世界,沒有痛苦的世界——

十指漸漸地松開了,一根、兩根……寧奕咬著下唇仍在掙紮,他想起聶揚帆受傷的眼神,忽然很愧疚,他食言了。

那就食言吧,再見,警察先生……

寧奕把眼一閉,認命地松開了手,下一瞬,手腕被狠狠地抓住。

聶揚帆低喝一聲,一腳踩在欄桿上,身子傾出去抓住寧奕,然後用力往回拖。不過是一副百來斤的架子骨,聶揚帆神力相當,一下子就拽了上來。

拽上來的身體軟若無骨地趴在他的身上,聶揚帆抱著他,氣喘籲籲地問:“死得開心嗎?”

寧奕緊緊地閉著眼,好似還未從剛才的冥河水裏清醒過來,聶揚帆等不到他的回答,氣又沒處撒,只好將他抱回病床上。

病服的紐扣散開了,聶揚帆看見繃帶上滲出了血跡,料想是剛才劇烈動作把傷口崩裂了,於是他只好將護士叫來。

護士訓斥他怎麽照看病人的,聶揚帆有苦難言,啞巴虧吃了個十足。

寧奕淚跡未幹透,臉色青白一片,他自知理虧,怯怯地開口道:“聶大哥……”

聶揚帆抱臂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怎麽?”

要是他不道歉不給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就不原諒這小子。

“那顆子彈呢?”寧奕忽然問。

子彈?唯一跟他有關的子彈大概就是那顆從他肩膀裏取出來的子彈了吧。

聶揚帆警惕地挑挑眉:“在我手上,你想做什麽?”

寧奕慘淡地笑笑:“放心,我不會吞彈自殺的,只想留個紀念。”

照理來說,聶揚帆不應該再相信寧奕的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是不知為何,內心總有個聲音在告訴他,相信他,相信他……好吧,反正他也沒有槍,總不能拿去行兇。再說那顆子彈進入了他的身體,那也算是屬於他的了吧。

聶揚帆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那顆被許了人家的子彈,伸出手遞過去,“那,給你了。”

寧奕擡手去接,沈甸甸的子彈落入了他的掌心,銀白色的金屬外殼,大概一節手指那麽大,真漂亮。

“我會好好珍惜的,聶大哥。”

聶揚帆都不知該怎麽接話,可能是被軟軟的“聶大哥”三個字叫昏了頭,慢半拍地點了點頭,“希望你說到做到。”

之後從專職警察轉型成專職保姆的聶警官又下樓買飯去了,這回他走過陽臺下,足足盯著看了二十幾秒,確認沒人再會騎上欄桿,他才匆匆跑去買飯。

接下來的一個月,寧奕都沒有再出現過任何自殺行為,表現得十分正常,聶揚帆每天睡在他旁邊的床鋪上,幾乎形影不離。

期間白誠凜來過幾次,寧奕見到他有些怕,怕再傷害到他。白誠凜表示無所謂,他刀槍不入。那這手是怎麽破的?聶揚帆嗆他。

張達文也來過幾次,不過是來找聶揚帆的。

“查不到這孩子的消息,他自己有跟你說嗎?”

聶揚帆本想說“他告訴我他叫寧奕”,剛到喉嚨口又咽了回去,“他沒說,我也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傷快好了,你有和他商量賠償問題嗎?”張達文換了個問題。

聶揚帆又搖搖頭,“我盡快吧。”

沒錯,他們兩個之間不過是賠償與被賠償的關系,只是這一個月下來,他快把寧奕看成自己弟弟了。

第四顆子彈

聶揚帆繳清了所有的住院費,看著工作人員把銀行卡重新遞回給他,不知怎麽,心裏忽然松了口氣。走回三樓,廊道上空無一人,清冷陰暗,畢竟大清早的誰沒事出來瞎溜達。

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病房裏忽然走出來一個人,遠看便會覺得這人身體瘦弱,因為那件不算寬大的襯衣穿在他身上根本支不起型來。

“果然還是要再小一號。”聶揚帆嘴裏嘀咕著。今天是寧奕出院的日子,穿了一個多月的病號服總算可以退休了,不過少年入院時的那身補丁破衣早被醫護人員扔了。為了寧奕能夠順利走出病房大門,聶揚帆急急忙忙跑去周邊的服裝店給寧奕買了件襯衣,又買了條牛仔褲。出門前問少年:“穿多大?”少年無辜地擡起眼望他一眼,答道:“中號吧。”

這不是擺明撒謊欺騙大人麽?他那副幾乎沒肉的身板,小號完全可以滿足啊。聶揚帆同身為男性同胞,表示不太欣賞少年的身材。

寧奕孑然一身地進了醫院,出院時倒還順走兩樣東西,其中一樣就是聶揚帆買的衣服。他看見聶揚帆高大的身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陰影遮住了他臉上的神情,唯有強大的氣場如影隨形。做警察的,氣勢果然不同常人,寧奕想。

“走吧,我帶你去吃早飯。”

寧奕抖了抖肩膀,似乎有些畏寒,“好。”

走過一樓住院部大廳時,寧奕看見了掛在墻上落地鏡中的自己,頭發微長,面色雪白,唯有烏黑的大眼稍微透出一絲人氣。

聶揚帆走著走著感覺身後沒人了,他回身一看,只見少年癡癡地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樣子好像有些淒涼。

“別傻站著,走吧。”聶揚帆出聲叫他,“長得不錯啦。”

寧奕聽見他這句話,一顫,轉過臉來看他時面頰上居然帶著淡粉色,“我想先剪個頭發,可以嗎?”

聶揚帆隨便他,“行,那就先剪頭發。”

寧奕坐在一家店名叫“新起點”的理發店裏,操刀師傅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大叔打著哈欠摸了摸寧奕的頭發,“同學,發質不錯哈——哈——欠——”還以為他要打噴嚏呢。

寧奕說:“請剃個板寸。”

坐在休息座上的聶揚帆聽到,插嘴道:“你不合適這發型,換個學生頭就好。”

大叔朝鏡子裏眨眨眼,寧奕沒反駁,輕輕地點了點頭。

柔軟的黑發一縷一縷地落地,寧奕心想,從頭開始的“新起點”,不知道討不討得到這店名的好彩頭呢?

百無聊賴的警官同志翻起了時尚雜志,看見其中有一篇報道的標題特別碩大——《世界頂級發型師Tom攜男友出席巴黎時裝周》。聶揚帆快把眼珠子嵌進雜志裏了,就是沒覺得這個發型師像個女的。然後他看見導語中的一行小字:出櫃已久的Tom首次攜男友亮相公眾,引來媒體瘋狂追逐。

“噢,靠。”聶揚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原諒他受到的沖擊太大。

“好了,同學你看。”大叔拿毛巾撣去寧奕脖子間細碎的發渣,彎起眉眼笑道。

聶揚帆恰好擡頭,他看見鏡子裏的少年頂著幹凈清爽的學生頭,一下子又小了好幾歲的模樣,於是他霍然站起,道:“不錯,我就說這種發型適合你。”

寧奕呆呆地看著聶揚帆,似乎後者誇獎的不是他一樣。

聶揚帆付了錢,帶他走出理發店,這時近十點,於是兩人改成吃中飯。下的館子是住院期間聶揚帆時常打包飯菜的杭菜館。

老板娘站在他們桌邊點菜,手上記著菜名,嘴上還不忘說:“小夥子,我還以為你是照顧你愛人呢,原來是你弟弟。”

聶揚帆看了一眼寧奕,少年抿著唇沒什麽反應。總感覺從剛才剪頭發起,這小子就變得很安靜啊,難道是我的錯覺?聶揚帆疑惑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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