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的男人有著墨綠色深沈的眼睛，他的神色有些疲憊，抿緊了嘴唇讓他看起來更加嚴肅，但是卻掩蓋不住由內而外散發著的慌張。他揉了揉淩亂的卷發，不知所措的手又撫上堅硬的下巴，長出的胡渣有些紮人，讓柔軟的掌心變得麻麻的，也讓他的心裏更加煩亂。

他煩躁地倚在墻邊，冰冷的墻面讓他冷靜下來——你自找的，現在，你要和漢尼拔·萊克特共處一室，比雙人間的兩張床靠得更近。

威爾撐開雙臂按住洗漱臺，再一次深呼吸，他盡量忽略外面的聲音，漢尼拔在搭臨時的床鋪。威爾閉著眼睛虔誠的祈求——千萬不要夢游！千萬不要做奇怪的事情！

他打開浴室門走了出去，短袖長褲，穿得很整齊，在漢尼拔的註視下爬上床，扯上被子，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晚安”就閉上了眼睛。他豎起耳朵，安靜之中，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還聽到漢尼拔爬上臨時的小床，在他一臂遠的地方，睡衣和被子悉悉索索，床板吱吱呀呀，然後唯一的臺燈啪嗒一聲，眼瞼感覺到了完全的黑暗。最後，漢尼拔輕聲說道：“好夢，威爾。”

威爾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自我說服道：不要胡思亂想，睡覺，一覺醒來，什麽事都沒有。於是他真的慢慢睡著了。感情激蕩的世界在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一並消失，他陷入了一場噩夢裏——

一頭高大的鹿站在他的身前，頭頂的鹿角看起來像是冬日裏被積雪剝去了外衣的枯枝，有著滄桑的優雅，淡含著冰冷的殘忍。

它是什麽？它是誰？

即使在夢裏，他也知道這就是上個人生裏伴隨著他的鬼怪異獸，如影隨形，他在追逐它，它也在追逐他。這對他來說就像一個暗示，一個隱喻。它是罪惡，是死亡，是兇手，也是答案。

可是它是誰？他努力想著，卻得不到答案，他是否曾經得到過答案？他註視著它的眼睛，它也看著他。威爾不覺喘息起來，呼吸變成一團團白霧，氣溫驟降，寒冷將他層層包圍。腳下傳來冰冷的感覺，他低下頭，看到自己已經離開了門廊，光著腳站在了冰封的湖面上。那頭鹿站在他的對面，細長有力的前肢優雅地邁動敲擊著冰面，碎裂從那裏開始，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他在玩一個危險的游戲，如履薄冰，先前他並未意識到，可是剛剛，他聽到了一聲碎裂，迎接他的將是萬丈深淵。

“威爾……”

他看到鹿張開嘴，它在叫他的名字，他倒退著，冰面在他腳下碎裂，危險追逐著他，在驚慌中，他一腳踏空，隨即冰冷窒息的感覺將他團團圍住。

“威爾，醒醒！”

威爾猛得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抓住漢尼拔的手臂，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救生圈，他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眼睛酸澀地像是浸泡過海水，視線範圍內模糊不清。

“放松，威爾。”漢尼拔坐到床邊，輕撫著他的肩膀，“威爾，你做噩夢了，看著我，威爾……”

威爾失神的目光重新聚焦，他看向漢尼拔，一瞬間，墨綠的眼睛裏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堅定的目光，他離開夢境回到現實，不得不面對一個讓他不滿的現實裏。

“是你。”威爾說道。殘忍的現實一把火將隱秘的渴望和私心裏小小的愉悅燒了個幹凈，喜樂化為了灰燼。

漢尼拔抓著威爾的下巴 ，檢查著他的瞳孔反應，不在意的說道：“是我，威爾，放松，你做噩夢了。”

“是你。”威爾再一次重覆，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中帶著自嘲的笑意。

漢尼拔停止動作，目光緩緩對上威爾的眼睛，那是一雙洞察一切的眼睛。

“我知道是你，”威爾低下頭，懊惱地抱頭，“我一直知道。”是漢尼拔殺了那些人，答案一直在他的腦子裏。大腦是一個奇怪的東西，它會封鎖一些你不願意想起的東西，以及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當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他希望那個他一直最信任的人，恰好也是背叛他最深的人，依然是他可以倚靠的人，就像是最後的避風港。可是，背後卻還有看不見的操控者——真相，真相殘忍地對他說：你以為你可以逃避嗎？你以為你已經夠悲慘了嗎？現在呢？你感覺怎麽樣？

“知道是我？”漢尼拔問道，內心裏隱隱的愉悅交織著不舍，如果威爾猜到了？如果威爾用特殊的移情和分析能力得到了答案？如果威爾知道他是一個真正的食人者，“明州伯勞鳥”加勒特·霍布斯的罪行還不急他冰箱裏的存貨數量……那麽，他就要失去威爾了，想到這一點，他幾乎立刻預見到未來的枯燥與無趣。“我做了什麽？”他還是想聽威爾說。

你做了什麽？威爾想著，漢尼拔做了什麽。在他的推理世界裏，鹿，模仿犯，漢尼拔已經畫上了等號。可是這個新的人生裏，漢尼拔做了什麽？他才剛剛開始：殺了一個人，將來還會殺死三個人。他是那個攪亂一切手段高明的模仿犯，但是為什麽？為什麽漢尼拔要殺那些人？威爾已經陷入了困頓之中，無法思考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看向漢尼拔，對方已經起身，站在他的對面，依然是那個會讓他移不開目光的人。他搖搖頭，神情恍惚道：“我不知道，我……感覺不太舒服，我想睡覺了。”說出這句話，他期望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又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威爾，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一向好奇心旺盛。”威爾機械的應答，扯著襯衫的後領將汗濕的短袖扯了下來，扔在了一邊，又縮回床上，擁著被子甩了一個後背給漢尼拔。“你需要克制你的好奇心，睡吧，萊克特醫生。”把痛苦留給明天，現在，他有比“夢游”更重要的問題要解決，他現在只想獨自熨平心口痛苦的褶皺。

漢尼拔站在那裏，心裏也蒸騰出更多的困惑，他感覺到威爾知道了一些什麽，但是威爾一如既往地，像是屯松果過冬的松鼠一樣囤積著秘密，那些漢尼拔無比想挖掘的秘密。他站在那裏，目光深邃，足以讓威爾感覺到，並且轉身看向他。

“萊克特醫生，你還有什麽事情嗎？”威爾問道。

漢尼拔少有的惱火了，但是表面上他並未表露，只是勾起嘴角說道：“你知道，有一種可能性，你給我太多的謎題，我會太過好奇而把你吃進肚子裏，如果這樣我可以得到答案的話。”

“……”

漢尼拔看威爾楞在那裏，心情頗為愉悅，繼續著吃的話題，在“吃”這件事情上，沒有人比他更有發言權了：“你覺得答案在哪裏？敷衍的舌頭可以告訴我嗎？或者深藏秘密的大腦和心臟知道一切？或者……”他停頓了一下，“靈魂？”他瞇著眼睛，那些曾經無禮地激怒他的人，都成為了他的菜肴。為什麽威爾會是一個例外？他應該將威爾也加入他的食材裏。

威爾看著他，漢尼拔當然不可能真的要將他燉了吃了，那麽他這麽說到底是什麽意思？他真是恨透這來來往往似是而非的言語。而且他現在已經夠煩躁了，忍受著正義與責任的煎熬，難道他一點安靜思考的時間都不能擁有嗎？該死的漢尼拔·萊克特到底想要什麽！如果對方巧辯的舌頭會說出答案，他會去索取。

受夠了的威爾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眼神已經變得決絕：一個吻，就一個吻，然後漢尼拔會將他推開，他們結束這段危險的關系，他會將漢尼拔送進監獄。也許他會被鄙視被嫌惡，沒關系，他已經開始憎惡和痛恨漢尼拔了，那麽，讓他們帶著對彼此的憎惡和憤怒，結束這一切，似乎不錯。

漢尼拔的眉頭一個褶皺還沒形成，嘴唇已經被威爾堵住了。

他瘋了嗎？漢尼拔心想，威爾的行為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想，所以他楞住了。一個柔軟冰冷的碰觸，他知道威爾是一個溫柔的人，雖然他的內心住著一個焦躁偏激的怪物。溫柔的呼吸游離開，威爾又貼了上來，柔軟的嘴唇慢慢變得溫熱起來。漢尼拔知道自己站著不動讓威爾大膽了一些，但是根據他對威爾的了解，這個溫柔沖動的吻結束後，威爾就會懊惱又抱歉地退開，然後也許一天甚至一個月不會直視他的眼睛。威爾會沖動會勇敢，偶爾的，但是本質上，他的個性還是羞怯的。

事實上，漢尼拔不了解的東西太多。

威爾猶疑了一會兒，感受著呼吸交織，濕熱而纏綿。埃爾登·斯坦梅茲在他的夢裏為漢尼拔挖了一個坑，而他自己，將親手將漢尼拔埋葬。威爾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黑洞一樣的絕望要將他吞噬。那個悲慘的人生裏，漢尼拔誣陷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他的身上，讓他可悲的痛苦的活在地獄裏！他憤怒地想要將近在咫尺無動於衷的男人撕碎！

漢尼拔在靜待著威爾冷靜下來，可是威爾卻沒有松開他，鉆心的疼痛從嘴唇柔嫩的內壁上蔓延開，血液腥甜的味道將他的大腦也暈染的血腥起來。他嘗到了很多味道：痛恨，憤怒，瘋狂，暴力，以及……他自己的，想要奪回控制，掌控和征服的味道。

抓狂的貓鼬可以殺死眼鏡蛇，可是漢尼拔不是眼鏡蛇。在那個動物森林的比喻裏，他是一個狡猾而殘忍的獵人。

他抓住威爾的手臂，推著他撞上墻壁，臺燈從被撞得搖搖晃晃地桌子上跌落，黑暗降臨。

親吻像是捕獸夾一樣，攫住了威爾。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抱住所有人。

貌似寫出了強那啥的節奏，絕對不是的！

然後，威爾還是不知道漢尼拔是食人魔，按照這個節奏，他要是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會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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