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女生宿舍樓道裏傳來一聲驚呼。

林少安嚇得一顫， 回頭看見易小雯瞪大了眼睛從樓梯上跑下來，壓低了聲音追問顧岑：“容律師的妹妹是你爸爸的女朋友？！”

隨後又反應過來不禮貌，退了半步：“抱歉啊……我看你們那麽久都沒回來， 出來找你們，就……聽到了……”

顧岑細長的眼只輕輕一瞥， 轉頭向窗外呼出一抹煙霧：“沒事，都是朋友。”

林少安也剛聽完顧岑家的表面情況，一知半解。抿了抿唇問她：“那你會怪她嗎？搶走了你爸爸……”

她知道失去父母是什麽滋味，知道和一個家人相依為命是什麽滋味，也曾無數次失落叔叔們搶走了她的媽媽。

顧岑苦笑：“我不知道該怪誰……”

樓道裏的光忽然暗下，只剩下指尖寥寥星火。

顧岑滅了煙，踩亮了聲控燈，低頭斷言：“我爸不愛她。”

林少安驚而不語， 百感交集。

誰知顧岑隨後又補充道：“也配不上她。”

她想， 明柔大概不記得了，五六年前她們就在附中校園裏打過照面， 當時明柔高二，她初一。

在海棠花盛開的季節，校園操場裏一張張木倚整齊排列， 她坐在最不起眼的一角， 看著主席臺上的明柔， 一身優雅白裙， 落落大方地主持著校園藝術節的開幕式。

一見鐘情都是見色起意， 她認了。

她瘋狂地在學校社交平臺上蓋樓尋人，找到了明柔的班級和姓名， 課間拉著小姐妹跑去高中部偷偷看她，在她桌子裏留下小零食和信件， 甚至留意她每一次月考的排名，偏哪一科也好，哪次成績有起伏也好，她都了如指掌。

明柔成就了她每天上學的動力和驚喜，也讓她時常郁郁寡歡，黯然傷神。成績一落千丈，直到明柔畢業，整個心空寥下來，才化為動力發奮苦讀。

懵懂的愛情有時是青春的幹擾，有時也是良藥。一個老師眼中桀驁不馴的不良少女，居然也順利壓線考上了重點大學。

可顧岑不曾料到，她和明柔的正式見面，是父親介紹的那句：“這是你明阿姨。”

呵，阿姨……

她為明柔挪好凳子，擺好餐具，夾菜剝蝦，也知道明柔對她的好都是出於對男友女兒的討好，也甘之如飴。

畢竟在她默默無聲的暗戀裏，那是明柔第一次看見她，對她笑，叫她的名字，拉她的手，攬她的肩。

從年少叛逆不願與父親同行，到陰差陽錯地走上了父親的老路。從設計捉弄排擠父親的每一任女友，到貼心關照無微不至……

所有人都說她長大懂事了，唯有她冷暖自知。

樓道的燈又一次在久靜中熄滅，這一次，誰都沒有去擾亮它。

“林少安，你喜歡容律師，對吧？”

顧岑忽然冷聲問道。

林少安霎時間心跳如鼓，往後靠身無意間碰到了觸碰開關，臉上被照得通亮，所有情緒顯露無疑。

慌亂間下意識看了眼易小雯，誰知易小雯眼睛睜大一圈，連忙心虛搖手：“不是我說的！我什麽都沒說……”

林少安眉頭緊鎖，越發疑惑：“你也知道我喜歡傾傾？”

她和顧岑不一樣，她很珍惜每一次能念出容傾名字的機會，每一次能彰顯喜歡的機會。

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打自招，索性承認道：“我是喜歡傾傾，也只喜歡傾傾……”

顧岑哼笑：“看得出來。”

林少安眉頭一皺：“為什麽？”

顧岑勾了勾嘴角：“這還不明顯嗎？你平時這麽沈默寡言的一個人，今天一看見容律師，就肉眼可見的開心，走路都是用跳的。”

易小雯點得頭都要掉了：“對對對，像個小孩子一樣！高中不了解她的時候，還以為是個很冷酷的女生。”

林少安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心裏卻非常享受她們這樣的話。

她的喜歡，第一次被人發現。

顧岑回頭問她：“你會吃醋吧，明柔那樣抱著她。”

“嗯……小時候我經常羨慕妹妹的……”林少安低了低頭：“可是她是妹妹呀……”

其實，她羨慕過容傾身邊好多人，讓她逢場作戲的客戶，被她循循教導的律助，和她並肩作戰的同事……

顧岑冷笑：“哼，妹妹怎麽了？你一看就是小說看少了。”

林少安一頭霧水。

她不像顧岑中學時就混跡在各種百合群裏，她對這個圈子一無所知，甚至也不了解什麽類別標簽。

她只是單純地喜歡容傾而已。

還沒反應過來，顧岑就忽然陰沈下眼眸，一手搭在了她的肩頭：“林少安，我們合作吧。”

“合作？”

林少安眉梢一擡，看見那雙看似冷淡無情的眼底，居然有些顫動流轉的光暈。

顧岑頷首：

“讓她們各歸各位。”

臥室裏，明柔無端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容傾翻身在床頭櫃上抽了兩張紙巾，回頭提她掖了掖被子，叮囑她：“小心別著涼了。”

明柔揮揮手表示沒事，繼續解釋：“可能也是年齡上沒有代溝吧，他女兒對我真的很好。那次生理期痛得下不來床，給他發消息請假，沒想到他會叫他女兒來照顧我，還特地帶了紅糖和止痛藥。我當時就在想啊，白撿這樣一個女兒，好像也不虧……不過想想也確實離譜，我也沒比他女兒大幾歲。”

容傾聽得眉間緊促，遲疑片刻：“那孩子對你，沒有一點逆反心理嗎？”

明柔細想一下，搖了搖頭：“有時候她爸工作忙疏忽我，她的反應比我都大，會打電話直言叫她爸滾回來。後來就是用很多時間陪著我，可能也是她爸教的吧。”

她轉念又感嘆：

“那時候剛實習，什麽都不懂，他送了很多書給我，還會在頁腳畫插畫，寫些鼓勵的話……很可愛吧？他看起來真的不像會做這些事的人，年紀也在那擺著了，在檢察院也是個領導幹部，呼風喚雨的，做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卻像個小男孩一樣……”

“其實，我知道他心裏沒有我。我查過他之前幾任女朋友，都和他前妻是一個類型，能和我在一起這麽久，可能是因為他女兒不排斥我吧……我都知道，就是控制不住愛他……”

容傾眉頭不展，沒有多言。

愛一個人的時候眼底都是有光的，至於那人身邊的光環到底來自於那人本身，還是來自於明柔的眼睛，她不想過多評判。

明柔翻了翻身，摟著她的肩頭依偎進她懷裏，撒嬌道：“二姐，你怪我嗎？騙了你們……我這段時間心裏真的很難受，其實有很多機會能開口的……想了很久，也只敢告訴你了。明理那邊，你要替我保密。”

氣息就溫熱在頸邊，容傾雖然早就習慣了明柔的黏糊，也知道此刻該擁抱她安慰她，還是忍不住挪動了身子，留開一些距離。

最後，又心疼地摸了摸頭：“當姐姐的，哪有不擔心自己妹妹受傷的，明理和我是一樣的。”

容傾的聲線低柔而溫暖，似乎有一股催人淚下的魔力。明柔很久沒這樣依在容傾懷裏撒嬌，潛藏的委屈也一瞬間決堤崩塌，淚水打濕了枕巾，對這段拿不起放不下的持久戰，似乎也釋懷了。

“其實，我早就想好要分手了。媽從小就教我們那麽多道理，你們也都眼明心亮的，怎麽就我是個傻子，太丟人了……”她像個孩子似的賭氣埋怨：“我也是家裏的小寶貝啊，我為什麽要受這委屈……”

眼明心亮？容傾眼底流轉過一瞬黯然，只覺得諷刺。

她不敢說自己理智，不敢說自己聰明，她只是從來不愧於傾其所有，不羞於義無反顧，同時，也堅守著不失去自己的底線。

所以即便愛也曾經讓她痛之入骨，她從來是瀟瀟灑灑放手，瀟瀟灑灑回頭。

於是眉眼舒展，溫聲哄著：“家裏給足了我們愛和教育，不是讓我們畏畏縮縮，處處設防的。像你這樣從小在愛裏長大的孩子，更應該有義無反顧的底氣，不是嗎？”

她想告訴她，不要去計較成為誰的白月光或朱砂痣，愛上了，便放開手去愛，抱著撞南墻的心去奔赴，傷得再深也不後悔。

再遠，她的姐姐們也會找到她，帶她回家。

明柔豁然似的擡眼，水光亂顫的。

“我們柔柔不丟人，”容傾眼角勾起笑意，溫柔間也不失她堅定的原則：“不過，分手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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