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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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律所, 明理在玻璃窗前背身而立,翻動著文書沈吟許久,轉身走向桌前, 把手頭文件夾一甩:

“吃力不討好……你確定要接這個案子?”

容傾嫻靜地端起咖啡,輕“嗯”一聲。

明理蹙眉, 雙手撐桌略帶激動地勸說:“律所那麽多律師,擅長刑事案件的也不止你一個,你……”

容傾低眉,不為所動:“我是這些律師裏最有經驗的,應該是我去。”

明理松了眉頭,直起腰身抱回雙臂,透過鏡片低掃向容傾,冷而嚴厲:“你這次要做的是施暴者的無罪辯護, 你確定你不會受私人情緒的影響嗎?”

容傾沈默良久, 起身收了文件提起了包,滿不在乎地彎了彎唇, 哼笑挑眉:“誰知道呢?”

“你!”明理望著那毫無正經的神情,一楞,看她瀟瀟灑灑走出辦公室, 所有話都哽塞在了喉頭:“這小孩……”

正值十月末, 滿地蒼涼, 連落葉都繾綣著思念, 隨著連綿的風在街邊滾滾錯落, 停在某個青石碑上,就化成一份牽掛。

容傾腰身立得筆直, 眼光卻柔得似月似水,凝視著石碑上的刻字。

她沒有經手母親的後事, 這些字不是她主導刻下的。一邊留戀著“慈母”這個稱號,一邊又不滿僅以這兩字,就概括了她母親的一生。

想到今天接手要為涉嫌家暴的男人辯護,想到恩師曾交給她“律師之道”,眼裏就寫滿了躊躇猶豫。

久站到有些低血糖,依然只字未吐露,只蹲下身摸了摸石碑邊沿,追憶著母親生前手心的溫度,卻只摸到一陣冰涼。

心裏頭酸痛一陣,眉梢禁不住一蹙,忍著滿眶濕潤,起身回到了車裏。

中午將近,她不知不覺把車開進了政法大學的校區,看見教學樓裏湧出那麽多新鮮血液,每一張臉上都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心裏頭慰藉不止。

陸續走出和學生們點頭告別的老師有三兩個,都不讓她陌生。年長的教授也曾是她們哪屆的青年教師,而如今的青年教師,很多也是她當年的同窗。

從前不理解不願奔赴一線的同學,現在想來,在大學裏當個老師,好像也挺好的。

默默被治愈著,等教學樓門前的人群基本散盡了才緩過神。

來都來了,帶漾漾她們吃個飯吧,她心想。

電話還沒有撥通,就看見教學樓大廳裏一個穿著亞麻色闊腿褲和白色寬松針織短袖的身影,抱著一大摞書走下樓。

林少安不像別的小女孩喜歡熱辣或繁瑣,簡簡單單地散著黑色順直的長發,背著單肩包,不施粉黛也粉面白頸的,脫俗清純,在人群裏很顯氣質。

至少在容傾眼裏是如此。

她下了車,特地放輕了腳步聲,想給林少安一個驚喜。

顧岑隨後走出,看見林少安獨自搬了那麽多書,就上去想接過來:“你這小胳膊小腿的,來來來我幫你……”

“不用,我可以的。”林少安躲了躲:“老師說就放在門衛室,都到了。”

“行吧,想吃什麽?”顧岑壞笑:“易小雯不在,難得的二人世界哦~咱們不聊聊大事?”

林少安放下書,起身淡漠回答:“吃食堂。”

“又吃食堂啊?你還真是勤儉持家……”

周邊已經很安靜了,容傾站在站在教學樓在,隱隱聽見了她們的聲音,手不覺地在包帶上緊了緊。

不請自來,真的是驚喜嗎?

不管那句話是什麽意味,不管是不是自己誤解了兩個孩子,身為一個長輩,是不是不該來掃她們興致。

高跟鞋,愴惶地往後退了一步。

“傾傾?”

剛轉過身,林少安的輕喚就慢落耳畔,她無法躲藏,只能再轉回身。

林少安跑到跟前,月牙眼在眉下忽閃忽閃:“你來看我嗎?”

容傾一怔,還是克制住了內心的忐忑不安,從容一笑:“來找同學辦點事。”

“哦……”林少安低了低下巴,又擡眼:“那你就要回去了嗎?”

容傾看了眼後頭默默等待的顧岑,心頭莫名有些酸悶,鬼使神差地點頭:“嗯,還有些工作要忙。”

話後,她也驚異於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扭捏。只能理解為是要面子,人之常情。

林少安悵然若失地垂下了脖子:“那好吧……你開車小心。”

容傾彎了眉眼,黯然應聲:“好。”

誰知剛要轉身,顧岑叫住了她:“容律師,這周末有時間嗎?我們打算帶明柔散散心,一起回附中看看,想約您一起。”

林少安毫不知情,驚異又疑惑地轉頭看向顧岑,被顧岑一個眼神啞住。

什麽各歸各位,她當時聽完只覺得做作,根本沒想理會什麽所謂的大計劃。

“明柔?”

容傾有些訝異,轉念想來明柔和顧岑的父親已經沒有任何關系,她們也只差四五歲,關系又好,直呼大名也很正常。

她自嘲:“我倒是有時間,不過,你們不嫌棄我這個老學姐掃興嗎?”

林少安被“學姐”兩字驚得心頭一顫,再沒多想顧岑到底想幹什麽,連忙搖了搖頭:“不嫌棄!傾傾,我想要你去……”

容傾淺笑,答應下來。

臨別前,又註意了一眼遠處等待的顧岑,留下一句意味深長地叮囑:“漾漾,保護好自己。”

林少安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天氣漸涼,林少安按照顧岑的計劃,翻找到了兩套秋季校服。

“傾傾,你試試這個……”

容傾剛披上風衣外套,回頭楞住。

林少安也覺得離譜,可附中的規矩,不穿校服也沒有正當理由的話,確實很容易被拒之門外。她也這樣和容傾解釋。

見容傾覺得為難,又不忍心勉強,靈光一閃又跑回臥室翻出一件校慶紀念款衛衣:“穿這個吧!這個也可以代替校服的!”

容傾猶豫片刻,還是接受了:“不過,我就算穿了校服,看起來也不像學生呀。”

“嗯……”林少安思索片刻:“有了!你先換衣服!我去找個好東西!”

她又呼哧呼哧跑去自己臥室,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一頂棒球帽,再跑出的時候,容傾已經一身衛衣站在走廊裏了。

“怎麽樣?確實不像學生吧?”

容傾素妝清容,欲藏著暗暗撩動的嫵媚,就像平靜海面也能讓人聯想到深邃地湧動,神秘的,性感的。

林少安呆滯兩秒。

她把手裏的帽子戴在了容傾頭上,把長發束成一股從帽子後的洞口拿出:“這樣就好了,你的頭發散下來確實太打眼了。”

容傾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這身和平時有多維和,心裏頭羞惱,哼笑一聲:“罷了,今天心情好,隨你怎麽折騰。”

林少安看著帽沿下溫秀的面容,和額前耳鬢隨意松散的碎發,只覺得好看,心滿意足。

兩人如約到了附中門口,顧岑已經一身校服在馬路旁等著,眼前一亮:“容律師,你今天好青春哦!還有種酷酷的感覺!”

林少安憨笑點頭,表示認可。

容傾無奈苦笑:“你們人小鬼大的,就是想捉弄我和明柔吧?和門衛說一聲看望老師,還能不讓進去嗎?”

顧岑被一語戳穿,要面子地轉了轉身回避。她確實有私心,想再看一次明柔穿校服的樣子。

她又支支吾吾問道:“那個……明柔沒和你們一起來嗎?”

林少安解釋:“妹妹從家裏來的,應該快到了吧。”

話音剛落,就看見明柔從路口大大方方走來,連容傾都為她坦然自若的樣子驚訝。

明柔典型的早熟晚衰型,高一就長了副大人模樣,到現在的變化和那時候也不大,再按高中生模樣一打扮,清純感對比當年絲毫不減。

走到跟前,還一如少年似的俏皮揚頭:“楞著幹嘛?走唄。”

顧岑回了回神,靠上前去,明柔也自然而然地讓她挽住了手。

剛到校門口,熟悉的壓制感就撲面而來,大爺頓然放下滾燙的茶杯,擡著手追出門衛室:“哎哎哎!吃的不能帶進去啊!”

顧岑一楞,才想起來手上提了一大袋打包盒,打算中午在操場草坪“野餐”的。

“這是……”

窘迫之際,林少安餘光掃見身邊人上前了半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聲:

“這些是給老校長帶的午飯。”

顧岑皺了皺眉,疑惑回眸。

容傾低了低帽子,冷聲解釋:“老人家腿腳毛病犯了,不方便走遠。你今天在這裏當班,應該知道她早上沒有出去買菜。”

衛門有些發楞,很快松了口:“行行行,進去吧……”

幾人順利被放了行,林少安才疑惑著拽了拽衛衣的袖肘:“傾傾,你和校長婆婆約了?這些是給她帶的呀?”

容傾勾了勾嘴角,不語。

顧岑回頭嗤她:“天真!沒聽出來容律師在誆那大爺嗎?”

明柔聽了啞然失笑,顧岑的眼光又看了回去。

林少安也想到了老校長或許是個借口,只是詫異容傾會這麽快速地做出反應,說得像模像樣的,還絲毫不漏怯。

“傾傾真厲害!”

容傾怔楞,感受到袖子上拉拽的激動,回眸從那雙月牙眼底看見數不盡的崇拜,想到從前也曾這樣和門衛耍小聰明,徐書凝投來的目光裏卻只有鄙夷,心裏頭暗生悵然。

“厲害什麽……”

林少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問得純真無邪:“這也是律師必備的隨機應變的反應力嗎?”

她心頭陰霾散去,笑揪了揪林少安的腮幫子,輕罵:“不許上升專業!”

林少安含羞低頭。

校園裏頭的風吹得很輕,幾人散步一圈,最後找到一處無人的草坪席地而坐,吃著水果沙拉,聊著校園往事。

顧岑心底一路壓制的暧昧終於還是沒能藏住,欲試探些什麽,聊著聊著就把話題引到了敏感的邊界:“易小雯是不是喜歡上薛教官了,你們看,朋友圈還發照片呢。”

明柔眼睛一睜,追尋著八卦氣息第一個湊了過去:“誰誰誰?誰和教官談戀愛了?”,看過照片又收回了探出去的腰身,言語裏還有些失落:“這都是女生啊……”

容傾本無意窺探別人的心思,聽到這句才心頭一緊,忍不住掃了手機。

“都是女生怎麽了?”顧岑收起手機:“你們是沒看到軍訓結束那會兒,她抱著薛安宇都快哭成狗了!”

明柔聯想到從前自己的傻樣,忍不住輕笑:“我當年也是啊……軍訓嘛!就是會有這樣莫名其妙的感情,過了這陣就好了,而且誰都有英雄主義,軍裝的濾鏡太強了。”

容傾默默低眉淺笑,沒有表態。

林少安不是沒有察覺到易小雯對薛安宇的崇拜,在訓練場上眼睛都快長到人家身上不說,晚上回到宿舍裏還喋喋不休。

又或許是顧岑說過的那句“腐眼看人姬”吧。她也是這段時間才學到這些話。

“傾傾,你覺得呢?易小雯對薛教官的感情,是因為喜歡女生嗎?可是她之前,也有過男朋友……”

明柔打斷她:“我可求求了,哪有那麽多同性戀啊?現在的小屁孩,就是追求標新立異,我大姐讀書那會兒,都不敢隨便告訴別人自己喜歡女生,怎麽到現在人人張口就來……”

顧岑聽完蹙眉,站起身借言維護:“世界上只有一種取向,那就是心之所向。我們不是在標新立異,我們只是比過去更勇敢而已,你自己不相信,也不需要這樣嘲諷吧?”

明柔僵持了笑容:“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岑心頭一疼,低了低眼:“不是,是我太過激了……你們慢慢逛,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顧岑……”

林少安起身往前追了兩步,還是停下了。

她不知道誰說得更有道理,也不想把妹妹和容傾丟下。做事應該有始有終,這是在容傾身邊耳濡目染的。

明柔一頭霧水:“顧岑她是怎麽了?這幾天和我聊天也怪怪的。”

容傾頷首淺笑,心思也不在那些小孩身上,轉頭看向明柔溫柔關問:“你每天還會見到她父親,會不會難受啊?”

“剛開始有一點,現在不會了。其實分手也不全因為他心裏有他前妻吧。”

林少安快速給易小雯發了個信息,叫她幫忙陪陪顧岑,又回坐到容傾和明柔身邊,收拾完這個“爛攤子”。

明柔目光放遠,繼而道:“我感受到了,對他的愛和崇拜,都在走下坡路。尤其是在一起之後,生活上很多缺點都暴露出來,才發現原來他也會斤斤計較、世故圓滑,我也變得畏畏縮縮,不像自己了。

“怎麽說呢……與其眼睜睜看一個發光的靈魂在心裏頭枯萎,不如及時止損,互相保留一個美好的印象吧。”

容傾深有感悟:“是啊,比起愛而不得,人都更害怕對愛的人失望,害怕有一天突然不愛了。觸碰不到不會覺得空廖,心裏頭空了,才是真的空了。

林少安若有所思。

“是……好吧!我也不陪小屁孩玩了,”明柔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草屑,拉開了拉鏈脫下:“二姐,下午實習還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容傾跟著起身,頷首示意。

林少安虧欠地低了低頭:“對不起,沒帶你好好散心……”

“沒事啦,我只是分手了,又沒有失戀,我還是很崇拜他啊,看見他還是會心花怒放,這樣就夠了。”明柔眨了眨眼:“改天帶你和顧岑出來玩,走了。”

容傾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眸色回味,哼笑低語:“心之所向……好久沒聽到這麽浪漫的話了。

林少安回頭,楞住。

看著容傾彎眉淺笑,付之一嘆,隨之取下了帽子,任由一卷長發散落,無意晃動。一顰一笑,又撩起她一陣心弦輕響。

“走吧,我可不想變成長鼻子的皮諾曹。”

“嗯?”

林少安怔怔地擡了擡眉毛。

容傾梗住,意識到自己年紀到了,想學小孩開玩笑,也早跟不上潮流了。說謊鼻子會變長這樣的老話,說完自己都覺得土舊。

暗暗無奈苦笑,轉身對望,點了點林少安的鼻尖,輕柔解釋:“去看你校長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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