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弈一聲令下，我不敢猶豫，玩兒了命似的拔腿就往黑狗身後的村子裏沖。慈弈慢我一步起跑，他在跑前朝我們腳下扔了個類似於鴕鳥蛋一樣的大玩意兒。那東西摔到地上蛋殼就破了，裏面灑出一汪黃綠色的黏液。這種黏液自帶一股惡臭，聞起來像是多年老壇酸菜拌臭雞蛋的味道，辣得我眼淚狂飆。

慈弈的動作很快，扔完手裏那“生化武器”之後，兩只聞風就從他身後的草叢裏躥了出來，直直撲向我們面前的黑狗。這時候我已經跑出去幾步路了，慈弈這才起步，他墜在我身後大約一兩步的位置。我們掠過和聞風纏鬥在一起的黑狗，全力沖進了村子裏。

我們跑了一會兒，大概跑出去四五百米的距離。慈弈在確定那黑狗確實不會追上來之後就停下了腳步，我也隨之停了下來。兩個人站在一處破敗的房子前喘氣。

自從大學畢業之後沒了體育學分的壓力，我就很少跑步了。雖然平時也鍛煉，但基本就是去健身房游泳館一類的地方做做自我麻痹式的運動。一時間讓我以這種盡全力全速沖刺的狀態跑這麽長距離，我這疏於運動的老骨頭架子還是難免有點吃不消。

反觀慈弈那邊呢？他的體能明顯比我好，這麽一通拔足狂奔下來，他喘了兩口就恢覆氣息的平穩了。

我和慈弈面對面站著喘了幾口氣，吞了幾口唾沫壓下了喉嚨裏的血腥味，我道：“剛剛那黑狗到底他媽是什麽玩意？那他媽是海富？”

剛才的情景過於緊急，我顧不得震驚。現在停下來，我才覺得腦子裏一陣嗡嗡的。

“噓。”慈弈滿臉嚴肅，他朝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小點聲！生怕海富找不見咱們倆是不是？”

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示意我不說話了。

看見我的配合，慈弈滿意地點點頭，他對我小聲說，語速很快：“我剛剛扔那一顆是蒙鴉的偽蛋，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這玩意多少能幫咱們兩個遮掩一下氣味，聞風撐不了太久。一旦兩只聞風都死了，那怪物肯定會來墜。偽蛋地臭味可以讓那些怪物短時間摸不到咱們兩個的位置。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見海燕，然後把她帶出蒿樓山的地界。具體原因我現在沒工夫跟你解釋，總之，咱們現在得摸到海富他們家邊上!”

我了然，點了點頭，跟在慈弈後面。兩個人再度出發。

這次我們沒有再奔跑，而是以一種躡手躡腳的方式前進。我精神緊繃，一直在關註周圍的環境，生怕有什麽風吹草動，破壞了慈弈的偽裝。

就這麽走了大概七八分鐘，這時候我們已經很接近村子的中心。海富家的房子矗立在老位置上。

慈弈停下了腳步，他朝我打了個手勢，我們兩個沒有直接上去，而是鬼鬼祟祟貓進了附近一座已經破敗不堪的屋子裏。

這地方似乎是以前村民家裏的廚房，巨大的石竈臺靠在窗戶下面。慈弈三步作兩步竄到了竈臺邊上，蹲下朝著竈臺下面的竈就是一陣猛掏，另一只手還在不停地朝我招手。

我會意連忙走過去。結果剛在他面前站定，就被揚了一臉竈灰。

我被他這一下子突然襲擊給嚇了個夠嗆，還被嗆了個半死，剛想開口罵人，就聽見慈弈說道：“別說話，我擺了張鏡子在你臉跟前，你睜開眼睛看鏡子。”

慈弈的語氣很嚴肅，我把到了嘴邊的臟口咽了回去。伸手揉了揉眼睛，才勉強睜開。

這一睜開不要緊，眼前鏡子裏的景象，直接給我嚇得坐在了地上！

在我的身後，這件屋子裏，無數眼睛附著於這屋子裏。磚石上、土地上！到處都是！

“你看見什麽了？”慈弈著急地問我。

“眼睛！”我道，我這時候還記著慈弈跟我說不能大聲說話，“都是眼睛，一屋子眼睛。”

我聽見慈弈罵了聲操，他奶奶的，我說這一路怎麽這麽和平呢！白瞎我兩只聞風，丫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動手！

他罵了幾句，猶嫌不解氣，站起來伸腳踹了那竈臺兩腳。然後趾高氣昂地對我說，“得了，張老板，甭鬼鬼祟祟的了，真男人就應該直接上門幹他丫的！”

慈弈這態度忽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我還弄明白他態度轉變的原因，就已經跟著他走近了海富家院子的大門。

到了大門口，很反常的，這院門大敞著，像是在迎接誰一樣。

慈弈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我剛想攔，怕是這院子裏有危險，直接進不合適。但他走得太快了，我聲還沒發完他就已經出現在院子裏了。

等我小心翼翼地進了院子，慈弈已經站在主屋的門口，手握著門把手，不耐煩地催我進去了。

既然慈弈都不怕了，我也沒理由這麽謹慎。我咬了咬牙，快步走到了他的身後。

哢噠一聲，慈弈拉開了主房的門。而當我往裏面望的時候，我楞在了原地。

這間正屋子我曾經進去過，對這裏的結構印象很深。上次我進入主屋的時候，入口處是一間已經沒有家具了的小廳。而這次，我站在門外往裏望，裏面卻是一條漆黑的、深不見底的走廊。

“慈弈？”我張了張嘴，喊同伴。

“在呢。”慈弈繃著臉回答，“你往周圍看看。”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卻發現周圍都是霧。濃稠的、遮蔽了周圍景色的霧。

“進去吧。”慈弈道，“只剩下這條路能走了。”

我們兩個咬著牙，往門裏漆黑的走廊裏走去。

當我踏進走廊的一瞬間，恍惚中，我好像聽見了水流聲。那水流聲很大，是那種很宏偉的大河才能發出的聲音，無端地，我感覺這聲音很親切，親切地就像我本來就屬於這河水一樣。

我壓下心中的異樣感，同慈弈繼續往裏走。

但走著走著，我卻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走廊並不寬敞，沒辦法容納兩個成年男人並肩而行。所以，慈弈是走在我前面的。

我註意到，自從進入這個走廊之後，慈弈的肩膀就一直在抖。我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連忙喊他：“慈老板？你怎麽了？”

前面的慈弈還是抖，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就像是壓根沒有聽見我說話一樣。

我心裏警鈴大作，下意識伸手想去拍慈弈的肩膀。結果這個時候，慈弈忽然說話了。

“張耶，別動我。我沒事，我這是凍得。”他的聲音一直在抖，“咱們這是在往陰門走，陰門那邊在吹陰風，你是陰差不會受到影響。但哥們兒可是生魂，你要是把我的魂火拍滅了哥們就得栽這兒了！”

我吸了口涼氣——這個時候我的大腦才意識到，我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呼吸了？

“那現在怎麽辦？”我著急道，“你能堅持住嗎？前面刮風，要不我上你前頭去給你擋著？”

“你是傻還是真想我死啊！”慈弈道，“你特麽是陰差啊！你有點自覺啊！陰差引魂，我跟在你後面走兩步就得忘了自己是誰跟你投胎去了！別說了，老子要凍得沒勁了。閉嘴走路吧！”

他還有力氣和我擡杠，我心裏松了口氣。當下也不再言語，只是跟著他走。

也不知道這麽走了多長時間，我前面的慈弈忽然停了下來。這小子身量極高，一大坨堵在我面前，我只能看見他金燦燦的後腦勺。

“怎麽了？怎麽停了？”我道，“你是不是撐不住了啊！”

慈弈沒吭聲，他在背後的手忽然同我比了個停的手勢，緊接著，這小子忽然蹲下。

視野豁然開闊，在我看清眼前景象的一瞬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個極其寬闊的巖洞。從地面到穹頂，最起碼得有幾百米的高度。這個空間也大得沒變，空間裏單調至極，除了巖石之外，就條被一條奔流不息、將整個空間一分為二的大河。

當我看見那大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是什麽。

它是往生之河，是自陰門而出的、忘川的一條支流！是一條溝通陰陽的河水！

面對著它，親切與懷念這樣的情緒自我的內心油然而生。我感覺在我身體裏，一種源自這條河流的能量在沸騰。

這一瞬間，我好像已經不是我，而是那個陰差了。

我討厭這種軀體不受控制的感覺，但又對這種身體的渴望無可奈何。身體拒絕靈魂的指揮，這種矛盾讓我動彈不得，只能咬著牙竭力試圖重新掌握身體的指揮權。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股涼意從我的腳跟蜿蜒而上，直沖我的天靈蓋。

我感覺到慈弈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指，下一秒，一種陰森寒冷的視線從我們來的方向投射而來。

伴隨著寒意回歸的，是我對身體的掌控能力。

半晌，慈弈才對我道，“張耶……你、轉身看看，看看是什麽東西來了？”

害怕嗎？此時我已經說不上是什麽心情了，我咬著牙轉回頭去。往我們來的方向玩過去。目光正好落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身上。

來人一米八左右，穿著一件棕色的夾克衫，下/身是一條沒有任何特色的牛仔褲，寸頭。他背對著我和慈弈，可光是看見那熟悉的背影，我就感覺一陣恍惚。

“什麽人啊？”慈弈問我。

“海富！這他媽絕對是海富！不是海富我當場就跳進那條河裏去！”我大聲道。

什麽恐懼、擔憂、害怕，這些情緒在看見海富的背影的那一瞬間全都化作了憤怒。我三步作兩步沖上前，揪著海富的領子迫使他轉過來。

然而，就在看見“海富”的臉的一瞬間，我楞住了。

原本是面孔的地方，只有石頭，蒼白的石頭。

那一瞬間，四面八方，那些陰冷的視線纏上了我。我一動不能動。

生物的本能告訴我，這些視線擁有隨時能將我殺死的能力。

我能感覺到我的心臟在狂跳，我想喊慈弈小心，但是卻張不開嘴。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一聲嘆息。

不是某個人的嘆息，是那些視線、那些盯著我的視線。它們齊齊發出嘆息。

嘆息中有很多內容。我聽不懂，但不妨礙我能感覺到它們很悲傷。

我也不理解這悲傷從何而來，但我被這些悲傷所感染，無端地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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