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哀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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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松開了“海富”的領子,踉蹌一步跌坐在冰冷的走廊中。“海富”站到了我的面前,它低垂下頭,用不存在的眼睛看著我,用四面八方的眼睛看著我。

洶湧而來的悲傷將我吞沒,那是一種很迷茫的悲傷,它們在嘆息裏對我訴說,哪怕它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但仍在為命運悲歌。

過了片刻,它又改變了姿勢。一只膝蓋彎曲,另一只則貼到了地面上——它蹲了下來,單膝跪在了我的面前。

“你聽到了。”半晌,那個東西用海富的聲音說,“它們在嘆氣。張耶——你說山到底是什麽東西呢?這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慈弈說它就是個大一點的妖怪、我的母親說它是黑水災厄的源頭,爺爺說它是一個承諾。”

我感覺那個東西用它冰涼的手摸了摸我的臉,接著,一包面巾紙被塞進了我的手裏。

“你應該有答案了。”它問我,“陰差,你知道答案了嗎?”

我狼狽地扯開面巾紙,用它擦去好似源源不絕的眼淚。比起身體的悲傷,我的意識卻出奇的冷靜。

它們告訴我,山是陰門,而陰門阻擋了它們往生的去路。

“既然你知道了,那跟你說一說應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那個東西坐了下來,它坐在了我的旁邊,“你知道第一個死去的陰差,是在什麽時間死亡的嗎?我可以告訴你,一八二九年,道光九年。這年在歷史上沒什麽特殊的,頂多就是有幾個科學家誕生了,又有幾個科學家咽氣了。但對於黑水來說,可能是噩夢的開始。”

陰司的異變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沒人說的清楚。但整個黑水和陰司的聯系,確實是從明末清初開始,逐漸變弱。

一開始只是引渡亡魂的次數變少。到了清朝中期,留在黑水本地的陰差忽然發現,它們已經聯系不上陰司了。

“如果按照正常的投胎流程,停駐在陽間的陰差搜集死去的陰魂,將其送進陰門。陰魂進入陰門後,就會看到前來接應的陰司陰差,由陰司陰差引渡進入輪回。而當時黑水陰差門發現,它們如同往常一樣把陰魂送進陰門,陰門的對面,卻沒有前來交接的陰司陰差。”

大量的陰魂滯留在陰門處,還不斷有新的陰魂加入壯大這個隊伍。陰門承受不了如此眾多的陰魂。黑水的陰差們用盡了一切方法,卻無論如何也聯系不上門對面的同僚。

而禍不單行的是,陰差們在此時發現,它們和陰門的力量正在流失。

它們不再能感應到陰魂,沒有辦法鎮壓陰魂之中那些極兇極戾的家夥。它們在一點一點的衰弱,甚至不需要外物,或許未來的某一天,它們自己就隨著時間消亡了。

認識到這一事實的陰差們開始惶恐,陰差和陰門完全消失後,黑水必然變成一片煉獄。這些陰差對這樣的未來感到恐懼。在不甘心的情緒下,黑水的陰差開始尋求解決黑水輪回的方法。

它們所用的第一個方法,就是將陰門和自己的力量抽調出來,只保留能夠鎮壓陰門前那些陰魂的力量。然後利用這些力量,在黑水的群山中,構建一個新的陰門。而這個陰門,就是山的雛形。

陰差的職責是由天授予的,原本,成為陰差的個體沒有自我可言。所以,在明知抽調力量會加速它們的死亡的情況下,這些陰差依舊選擇了集中力量,試圖呼喚消失的陰司。

毫無疑問,它們失敗了。

也許是因為門對面的陰司真的出現了什麽巨大的問題,讓對面的同僚無暇顧及黑水。又或者是陰差們意識到問題的時間太晚,依舊錯過了最好的解決問題的時機。總之,在集合了所有人的力量後,新建的陰門並沒有聯通陰司。

這次失敗,給黑水的陰差帶了很大的打擊。其中一位陰差就因為過於虛弱,死在了道光九年。剩下的陰差雖然勉強茍住了性命,但也是元氣大傷,無暇顧及山裏新生的陰門了。

新生的陰門伴隨著陰差們的失敗分崩離析,但那些源自於陰差的力量卻沒有回到它原本的主人手中。這些力量進入了黑水的山石,“山”就形成了。

所以說,“山”是另一種形式的陰門。

因為陰差與陰門的過於衰弱,黑水有很多新生的亡魂在死後找不到投胎的去處。與此同時,它們感受到了山裏有一股相較於其他單個陰門而言極其龐大的力量。無助的陰魂們將目光投降了黑水群山。卻不想,等待它們的並不是一條全新的坦途,而是一場永世不得脫困的噩夢。

進入山中的陰魂們被山束縛,日覆一日地等待投胎。但等著它們的未來卻是荒蕪一片。

在漫長的等待中,來自的陰司的力量侵襲著它們的魂魄。到最後,它們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空無一物的靈魂中徒留悲哀,卻連自己為什麽悲哀都不知道。

“這些空白的靈魂,就是山靈。”那個東西對我說,“這就是為什麽在和山靈有關的故事裏,山沒有自己的面孔。因為它們早就不記得自己是什麽了,所剩下的,只有投胎這一個執念罷了。”

“海家是最早知道真相的。”那個東西嘆了口氣,“因為我們的先祖,恰好遇到了那位最早死去的陰差。它告訴了我們真相,並且告誡海家的後人,山裏可能會出現因陰差的力量而異變的怪物。我們的任務,就是守著這座山,殺死所有妄圖下山的東西。等待其他陰差找到解決的方法,它們回帶著陰司回歸,接走這些寄居山中的靈魂。”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吸收這個東西所說的內容讓我筋疲力盡。但我很確定,眼前的這個東西……或許,就是海富。

我真的了解海富嗎?就像海富真的了解我嗎?

“那你呢?”我張張嘴,看著對方那張一片空白的面孔,我的嗓子啞得不像話:“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是人、是你嘴裏的山靈、是陰差……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海富靜默了片刻,在我身邊,他握緊了拳頭。

“我是海富。”他低下頭,“我從來都是海富,也只是海富。”

海家在蒿樓山上守望了很多年。陰差離去後,海三收養了很多孩子作為徒弟,也留下了自己的後代。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死在同山的戰鬥中,又將這重任交付給下一代。

他們住在海家祠堂所在村子裏,在最靠近山的地方戰鬥。不在乎那些一批又一批上山打探消息的黑水靈異圈子裏的人。

可山裏的怪物,就好像是殺不盡一樣。

熱血有窮盡的時候,家族有零落的一天。

等到了海富爺爺所處的那個年代時,能同山戰鬥的海家人,也只剩下他一個了。

“那個時候,爺爺和外面人聊天得知,黑水已經不剩下幾個陰差了。他這時候才明白,原來陰差許諾的援助,已經不會在來了。”

海老爺子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如果他可以像教導一個空白的孩子一樣教導山靈,讓它自己約束那些山中的怪物呢?

……要做這些的第一步,就是需要先找到山靈,並且控制住它。

憑借著陰差留下來的遺產,加上海富的爺爺本身也是個天縱奇才。1999年,海老爺子和兒媳魏藍玉成功引出了山靈,他們將它封進了一個剛出生的孩子的身體裏。

“這個孩子,就是我。或者說是……海富。”

“但我確實不是山靈,他們失敗了。”海富說,“你剛剛也聽到了,那些山靈被鎖在山上的巖石中。爺爺他們引出來的山靈並不是真正的閃靈,而是山的力量。那個時候,僥幸沒死在親生母親和親爺爺手裏的我和那種力量融合……我成為了它們一部分,也是山靈中,唯一沒被陰司的力量洗去自我認知的意識。”

“我可以溝通山,但我不是山。”

在意識到計劃失敗之後,海家人並沒有氣餒。他們依舊妥善地照顧海富,教給他同山戰鬥的知識。哪怕他其實不需要那些知識,因為山不會攻擊自己。

“老爺子對於失敗並不是完全沒有打算。”海富說,“像我這樣的情況,是在沒成功的情況下最好的狀態——只要陰司還沒有徹底崩潰,由我帶著這些山靈跳入陰河。短時間內——至少一百年,山裏不會再出現新的怪物。”

“但我也說了,那是在陰司沒有崩潰的情況下。”

“在我出生之後,千禧年之前。黑水在一個冬天沒了三個陰門。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黑水輪回現在依舊瀕臨崩潰。出於謹慎考慮,爺爺沒有第一時間把我扔進陰河。”

“……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被姚成輝算計,黑水最後一座陰門崩潰。我不能輕易地帶著山靈去死,因為它已經成為當下黑水輪回的唯一手段了。”

“而姚成輝的到來,他給了我希望。他跟我說,他有七成的把握重建黑水和陰司的聯系。需要的……是我凝聚山的力量,重新將當年陰差們合力建造的陰門拉出來。”

“我們早就走投無路了,張耶。只能放手一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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