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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癡心難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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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樂!”

冉小安浸著一身冷汗謔得坐了起來,急促的呼吸尚未緩和,後背便被披上了一層薄衫,“別著涼。”

這聲音簡直比任何靈丹妙藥都受用,他長舒一口氣,扭過頭直接載進了那人的懷抱,“小樂,我做了一個噩夢,嚇死我了…”

冉小樂用被子裹住他,愛撫地摸著他的頭發,柔聲問道:“夢見了什麽?”

“夢見我死了,你也死了,見了閻王,他偏要將我們分開…”

冉小樂點了一下弟弟的鼻尖,笑道:“你還怕閻王?他躲著你這個小魔頭還來不及呢!”

小安摟緊抱住他的手臂,在他頸窩間親昵地拱了拱,“我怕,所有會帶走你的人,我都怕。怕風太大把你吹倒了,怕雨太涼把你淋濕了,還怕我一閉眼,你就不在了…”

冉小樂的心仿佛被蟄出了一個激靈,頓時濕了眼眶,他在小安的耳垂旁輕輕啄了一口,啞聲呢嚀道:“不會的,離開你,我活不了…”

“小樂…”

小安仰著頭索吻,冉小樂笑了,送上了自己的唇。

敲門聲打斷了二人的繾綣,冉小樂整理了一番儀容,在小安手心親了親,“該是方槿他們,我去開門。”

“哥…”小安直勾勾地盯著他,攥住他的手不願松開,冉小樂無奈,只得對著門口高聲道:“請進。”

“小安,你終於醒了。”

段溪難掩欣喜,走到他的床邊,為難地看了一眼冉小樂,冉小樂嘆了口氣,晃了晃弟弟的手,“小安,讓段溪為你診脈,好麽?”

“你不走?”

“我怎麽會走?”冉小樂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溫柔地笑了笑,“乖。”

冉小安這才不情願地低下頭,哥哥的手剛一放開,他便又驚慌失措地牽住他的小指,淚眼朦朧地望著他:“不要…”

“罷了,小樂哥哥,這樣也可。”

段溪小心地捏住冉小安的手腕,會心一笑,“無礙了,我須與大師商議,再開個方子。”

“小溪,謝謝你。”冉小樂安撫著懷中的愛人,對段溪感激地笑了笑,“小安現在…勞煩你們了。”

“我身為醫者,照顧病人是本分。”段溪起身,“小樂哥哥,明日帶小安出去走走吧,他躺太久了。”

“嗯。”

“好生歇著,我們告辭了。”

二人出了房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段溪沾濕了帕子擦了擦臉,轉過頭來看著方槿,只見他秀眉微蹙,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阿槿,你怎麽不說話?”

“他又變成小孩子了,片刻都離不得哥哥。”

“小安沒事。”段溪捧起他的臉,為他熨平擰起的眉毛,“絕處逢生,總是心有餘悸的。”

“你倒是會說話了。”方槿圈住他的腰,將他往自己身前拉近了些,輕輕靠到了他的小腹上,“小溪,那你呢?後怕麽?”

“我不怕,我只是…只是…”

“擔心你妹妹,對麽?”

段溪向來瞞不過方槿,他點點頭,眼角驀地紅了。

方槿埋著頭,只裝作全然不知,聲音依舊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如果我不問你,你打算獨自扛到什麽時候?嗯?”

“阿槿…”

方槿擡頭看著他,“段溪,你想我釋懷,想我開心,這幾日一直樂呵呵地與我說話,其實心底難過得緊,對麽?”

段溪抿起嘴唇,他想克制,奈何眼淚和他這個人一樣耿直,他偏過頭啜泣了半晌,才哽咽地說道:“阿槿,對不起…”

“傻子。”方槿站起,將他攬入胸口,在他額角一吻,“段瀅她不會有事的。”

段溪眼睛一亮,抽抽搭搭地望著他,“真的…麽?”

“嗯。”方槿莞爾,“葉兒媚定會護她周全。”

“葉姑娘?”

“是。”

盡管方槿再不想提及這個名字,他也必須承認,此時此刻,能助他走出困厄的,只有那個曾經帶給所有人無盡困厄的女人。

“段旸對我姐姐,倘若能及他對葉兒媚的萬分之一,我姐姐,也斷不會邁上那條絕路。”

方槿的目光飄忽,遂即又將自己強拉了回來,他不欲多想,雙手扯住段溪的臉頰,一邊捏一邊笑著說道:“不過,她們在那裏也不是長久之計,段旸就是一只惹人厭的跳蚤,找不到也轟不走,我去和大師說,他總有辦法打開幻境結界,我們去救她們,讓你和妹妹團聚,好麽?”

段溪抹了一把眼淚,“真的麽?”

“真的真的。”方槿在他嘟起的嘴唇上叮了一下,滿眼柔情地望著他,“不信我?”

“信。”

“那就快睡覺,明日一大早醒來,我們就去找大師。”

“我還要給小安煎藥。”

“我去。”

“阿槿…”

“你不聽話?”

段溪搖搖頭,破涕為笑,他踮起腳尖,小心地碰了一下方槿的嘴角,“溪溪聽阿槿的話…”

方槿吻著他的發旋,溫柔地應了。

看著段溪鉆進被子裏,方槿逼他閉上眼睛,直到聽到他平緩沈重的呼吸聲,才出了門。

京城。

鬼祟。

兩個黑影在高屋建瓴上一閃而過,行至無人處,前面的那個突然停了下來,“追了我一路,你有完沒完?”

“小聲一點,當心被段旸聽見。”後面的黑衣人跟了上去,扯下面巾頑劣一笑,“舅舅,段溪睡了?”

做不得像這人一般鐵石心腸,方槿被他這聲“舅舅”叫沒了脾氣,“你哥呢?”

“他這幾日照顧我太累了。”

“我還當你返璞歸真,誰知還是一只小狐貍。”

“不然如何讓他放松警惕?”冉小安瞥了方槿一眼,“總不能讓你一個人來送死。”

“你大病初愈,簡直胡鬧!你只有半顆金珠了,這次若不是你娘…”方槿自知失言,連忙住嘴,“給我滾回去!”

“你連半顆都沒有呢!段旸若是從他那個臭皮囊裏鉆出來,你還看得見他麽?” 冉小安不以為意地調侃道,“我那個娘既然將我放出來,她都不在乎我這個兒子了,你在乎個甚?”

方槿楞了一下,“你都知道了?怎麽知道的?”

“嘁,我可比你聰明多了。”冉小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舅舅,我都二十七了,你還當我是那個沖撞懵懂的頑童麽?現今我成家立業,過去的事,現在的事,未來的事,她愛如何便如何,我只在乎我夫人。”

“那你還跟來?”

“小樂把你和段溪當朋友,我不想他難過。”

冉小安罩上自己的面巾,方槿從那雙與自己酷似的雙眸中,捕捉到了一抹從容坦蕩的惡意。

“段旸毀了我的家,我和小樂的家。”

他說完又笑了笑,打了個手勢,方槿會意,也不再多言,屏住呼吸,隨他一同消失在了萬籟俱寂的夜色裏。

二人都對這皇城的部署了如指掌,帝王輪流做,格局卻還是那個格局。以段旸的個性,葉兒媚一定被安置在了最舒適的地方。

僻靜的偏殿外空無一人,只有幾個紋絲不動的護衛,對屋內的說話聲無動於衷。

“媚兒,如今魏羽對我言聽計從,待我功成,大權在握,封你為皇後,不設妃嬪,讓咱們的鶴兒當太子,一家三口過榮華富貴的日子,好麽?”

“阿瀅呢?你真讓魏羽玷汙她?”

“你不允便罷了,好歹是我的親侄女,待我登基,許她個好人家便是。”

“蔣正呢?”

“別提那個男人!”

“那是我丈夫!”

“你根本就不愛他!”

“我愛!”

“不可能!他又醜又窮,還是個結巴,他…”

“娘…”

“鶴兒,吵醒你了?”

“我要爹爹…”

“爹爹出了遠門,你快睡覺,等天亮了,爹就回來了。”

“嗯…”

“出去說吧。”

冉小安和方槿相視一眼,飛身閃入假山之後,不消片刻,門開了。

無星無月,葉兒媚的聲音平靜卻冷淡,仿佛她面對的,只不過是一個想忘懷的故人,恨不起的仇人,擦肩而過的陌路人而已。

“段旸,這麽多年,我們都太偏執了。”

“媚兒,我好想你…”

葉兒媚哀戚一笑,“不恨我殺了你?”

“我只恨錯過你二十七年光陰。”

“二十七年啊,方桐若是活著,也該我這把年紀了,也不知會是什麽模樣?”葉兒媚悠悠轉過身,靜默地凝望著段旸,她早已不再嬌俏可人,更不再風情萬種,歲月洗褪了鉛華,在她的面龐積澱下淺薄的風霜,卻也饋贈給她不曾擁有過的腳踏實地——完整的,平凡的,充實的,生活。

“你看,我都老了。”

“媚兒,待我取了那二人的金珠,半顆給你,半顆給鶴兒,你不會老,鶴兒的病也能好,我們一家人,千秋萬代…”

“一家人?”葉兒媚嗤笑一聲,“段旸,你的家人不是我,我的家人,也不是你。”

“我說是便是!”段旸一把握住葉兒媚的手,憐惜地護在掌心摩挲著,“那麽美的手,他怎麽舍得讓你幹活呢?”

“他劈柴,我洗衣,我樂意,也知足。”

“你胡說!”

“你知道我從不胡說的。”葉兒媚抽出自己的手,冷漠得如同這暗夜。

“段旸,你本是個無情之人,我感激你獨對我有情,可人活著,不單是為了自己。從前因為恩義,我須得割舍心中的雜念,如今因為廉恥,我與你…註定不得成全。”

段旸怔了半晌,似乎很艱難才消化了葉兒媚的話,他勉強笑了一下,“媚兒,你還在介懷方桐,是麽?我從未愛過她,我和你說過,那些都是逢場作戲,我是為了…”

“金珠,是麽?”葉兒媚苦笑,“段旸,這麽多年,你還是不明白尋常人的感情啊。”

“不明白什麽?”

“方桐於我有大恩,我本是妓子,被幾個官人羞辱,她救了我,為我贖身,認我作了姐姐。她非但沒有輕蔑我的出身,還將家傳絕學傳授於我。她說,一看我便是她的有緣人,弟弟太小,不如我陪她練劍有趣…她笑起來可真好看,灑脫,明朗,自由,無拘無束,看著她,就仿佛看到了我自己最渴望的樣子…”

葉兒媚想到方桐,語氣中盡是言之不盡的思念,她緩緩踱起步,卻又倏然駐足,決絕地註視著段旸。

“我敬她如敬朗日皓月,你卻害我辜負她,背叛她,欺瞞她,毀了她,也毀了我來之不易的幸福…現在,你還要再毀一次麽?”

“媚兒…”段旸伸出顫抖的雙手 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卻被她輕描淡寫地揮開了。

“你愛我麽?”

“這把年紀還談什麽情愛?”葉兒媚明亮的瞳孔閃爍著,不知是淚是光。

“我是個庸人,一輩子可以愛很多人,對你,縱然是愛過,也都是往昔的事了,你又何必再打擾我的好日子?”

“那個叫蔣正的男人,能帶給你什麽好日子!他不過就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東西,他配不上你!”

“是我配不上他。”葉兒媚莞爾,“段旸,我有多臟,你這雙眼睛不是能看到麽?京城裏的達官貴人,有的腦滿腸肥,有的蠢鈍如豬,有的嗜痂之癖,呵呵,都試過我…”

“住口!”段旸咬著牙,啞聲嘶吼道,“我會把他們都殺了!”

“不必,你兒子的那場大火,已經幫我料理了。”

“我兒子?你說冉小安?”

“不然呢?”

“媚兒,媚兒…”段旸沖上前去擁住她,在她耳邊喃喃道:“你不想我當皇帝,我們遠走高飛便是,我只有鶴兒一個兒子,我將一身功夫都傳授與他,我定待他好…你和我走,和我走好不好?我什麽都答應你…”

“蔣鶴不是你的兒子!”

葉兒媚一掌扇在他的臉上,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我已嫁為人婦,還望你自重。”

“人婦?那個男人?”

“蔣正是我丈夫,我唯一的愛人,我要與他白頭偕老,你今日若是殺了他,我絕不獨活!”葉兒媚一甩衣袖,厲聲說道,“再者,我兒的病,不是什麽疑難雜癥,我相信段溪。我本是凡人,也只想當個凡人,二十七年不少,百年亦不多,命由天定又何須強求?段旸,你好自為之,放過我吧。”

“我不要,媚兒…”

“天晚了,我上了年紀,你莫要擾我,走吧。”

葉兒媚也不再多看他一眼,從他身側匆匆走過,合上了房門。

段旸在屋外癡望了半晌,終究還是沒有多踏出一步。

“我明日再來。”

只在剎那之間,段旸的身影便從這院落中消失了,方槿悄悄瞟向冉小安,只見他厭煩地掏起了耳朵,儼然一副被廢話浪費了時間的不耐樣子,方槿那口憋悶在胸腔的悶氣,才終於松了下去。

段旸不愛任何人,他只愛葉兒媚,寧願對她和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視如己出,也吝嗇分出一點愛給自己的親生骨肉。

好在,他這個兒子與和他如出一轍,也只愛一個叫冉小樂的男人,其他人的愛,對他來說,本就是無足輕重的負擔。

“看我做什麽?”

冉小安按了一下他的腦袋,起身朝著葉兒媚的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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