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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慧極必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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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兒媚見二人進來,頗有些震驚,她定在那裏,上下打量了冉小安許久,確定他還活著,欣喜若狂,笑淚交織,腳步遲疑,話卻脫口而出:“好久不見,你長大了。”

“嗯。”

“聽段溪說,你和他…成親了?”

“是。”

葉兒媚淒然一笑,“從前是我固執,你莫要介懷。”

冉小安只是微微頷首,相顧無言,葉兒媚看向他身旁的方槿,嘴張了張,顫抖的手臂擡起又放下,她悔愧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兩雙和方桐一模一樣的眼睛,盯著她,盯著她輕如鴻毛的過往,盯著她美艷絕倫的不堪,盯著她永遠無從救贖的苦果,那是她的宿命,直到她斷氣為止,她都註定,背負著這千鈞重擔般的罪孽,踽踽獨行。

沒有人,哪怕是愛人,哪怕是被寬恕,能為她分擔。

“你…”

無言以對,她既道不盡歉,亦道不盡謝,暗藏於深海的洪流激不起駭浪,只能輕舀起一層表面的浮沫,任感情擱淺,訴說不得。

方槿長籲一口氣,他亦不想聽,更亦不想原諒,這枷鎖支撐他活了三十三年,現在若是摘下,怕是連走路都不會了。

“不必多言。”他堵住她的話,一如既往地倨傲,和他姐姐一樣,段旸最痛恨的,便是方桐的倨傲。

可他從來都看不見那倨傲之下的深情。

輕易便能揭開的遮羞布,他卻不肯,更不屑。

“段瀅和蔣正在哪?”

葉兒媚先是楞了一下,繼而搖搖頭,“我也不知。”

冉小安與方槿對視一眼,“你帶她們先走,我去找段瀅。”

“你知道她在哪?”

“我不知道,有人知道。”

“誰?”

冉小安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打了一個響指,只見一道白光如閃電般從眼前劃過,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冉小安的手心裏。

“啾!”

“我和哥哥不在,你活得挺舒坦啊。”

“啾…”張小悠蜷縮進冉小安的衣襟,乖巧地叼住他的領口扯了扯,兩顆明珠般的瞳仁裏盡是失而覆得的思念與歡愉,它撲閃了兩下翅膀,哭了。

“我開玩笑的。”冉小安無奈,點了一下他的小腦門,“別嘰嘰歪歪的,我不是哥哥。”

“啾!”張小悠權當沒聽懂他的話,甩了甩羽毛,撲簌簌地在他掌中打了幾個滾。

方槿失笑,“倒忘了這小孩了。”

“嗯。”

冉小安將它朝天上一拋,“行了,別膩歪了。”

張小悠落地即成人形,他搖搖晃晃轉了好幾個圈,似乎極不甘心離了主人的懷抱,又挽起冉小安的手臂蹦跶了兩下,“主子,我還以為您死了,您再晚來幾日,小鳥就隨您去了…看您這麽高興,小樂哥哥可還好?悠悠想他了…”

“嗯。”冉小安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抽出自己的胳膊,“人呢?”

張小悠有些失落地耷拉下腦袋,“段瀅在在東邊的宮殿裏,那個男的,被關在天牢。”

“不錯。”冉小安在他頭上胡亂揉了一把算作安撫,轉頭對方槿揚了揚下巴:“你帶他們走,我去找人。”

“我去,你若是有什麽意外,我如何向他交待?”

“不會有事的,放心。”冉小安拍了一下方槿的肩膀,勾唇一笑,他說得戲謔輕挑,方槿卻從那字字珠璣的鏗鏘中,聽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凜冽桀驁。

“他從來都不是我的對手。”

不知為何,方槿那顆原本惶惑的心,竟突然如釋重負了。

“好。萬事當心。”

偌大的皇城透著詭異又再正常不過的平靜,段旸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在這皇帝老子的家中登堂入室,根本就是必然發生的事,他甚至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喧賓奪主,天下是有本事的人的天下,這廟堂,也是有本事的人的廟堂,忠誠無用,被效忠才是高枕無憂的現實。

冉小安跟著張小悠疾奔於宮廷的長巷中,不多時便到了地方,好在他也不是省油的燈,救人和段旸關人一樣輕而易舉。段瀅自從癡傻之後,倒是甩脫了不少俗世的煩惱,貪嗔愛憎別離取舍,得到的得不到的,想明白的不想,想不明白的便淡忘,也不失為一件幸事。如此這般被關押在冷宮中,竟還能沒心沒肺地呼呼大睡,冉小安令張小悠抱起她先行離開,好教段溪安心,自己去尋蔣正。

礙著葉兒媚的緣故,段旸雖恨不得將蔣正碎屍萬段,卻也投鼠忌器,不敢殺他。冉小安找到他的時候,比想象中好些,不至於皮開肉綻,只是一瘸一拐,似是斷了一條腿,興許是段旸還未想好如何折辱他,自己來得尚算及時。

蔣正見冉小安不聲不響地站在牢門口,難以置信地踱了過去,他握著鐵籠錯愕了許久,眼睛眨也不眨,還以為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是自己在絕境之中的幻覺。

“看夠了麽?”

除了哥哥,冉小安不喜別人的目光,他眉頭微蹙,瞥了一眼蔣正的腿,“能走麽?”

蔣正還楞在那裏回不過神,冉小安不耐,又提高聲音重覆了一遍,“能走麽?”

“啊?”蔣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答道:“能。”

“少些麻煩。”冉小安手持鐵鎖,稍一用力,那鎖扣竟如同熔化了一般,軟踏踏地滴落在了地上,他再一彈指,牢門便自己打開了。

“走吧。”

“小…”

“去問葉兒媚,我沒功夫與你寒暄。”

“哦。”

直到被冉小安扛在肩上,蔣正才算徹底反應過來。冉小安健步如飛,面色又冷如寒霜,念他也看不上自己的報答,只能感恩在心,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謝謝,便不敢多言。

“這是去哪呀?”

冉小安頓時駐足,他放下蔣正,“盡你所能,沿著這條路跑,切記,不可回頭,方槿在宮門口等你。”

聽見段旸的那瘆人的聲音,蔣正早已魂不守舍,他咽了咽口水,“那你呢?”

冉小安輕笑,“別管我,你只會礙事。”

“可是…”

冉小安懶得與他廢話,伸手在他後背用力一推,“跑!”

一道黑影鋪天而至,冉小安甫一收手,連忙振臂一揮,就在那條黑影快要觸碰到蔣正之際,卻仿佛撞上了什麽似地,生生被彈了回來。待他站定,扭了扭脖子,脆弱的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他又試了幾次,亦是重蹈覆轍,只得怒視著那道無形的墻,眼睜睜地望著蔣正跌跌撞撞的身影,漸行漸遠,奔向闔家歡聚的方向。

“幾日不見,你挺有長進啊。”

“過獎了。”冉小安倚著城墻,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白費力氣,輕蔑地笑了笑。

“這是什麽?”

“結界啊,老把戲。”

段旸貼近他,咬牙笑道:“死不成,倒是更厲害了。”

“說到這個,還得多謝你的幫忙。”

“我?”

“嗯。若不是經脈俱斷又重整,我的功力也不會精進至此。”冉小安笑得聳起了肩膀,“這都是命,對吧?”

段旸瞇起眼睛,此時此刻,冉小安的樣子,像極了一個人,一個曾與他朝夕相對,卻幾乎從未走進過他記憶中的女人。

曾幾何時,她對他篤定地說,你決計無法破除天香閣的陣法,那個時候,她也是這個表情,聰明得令人厭惡。

幾天前,天香閣的結界開了,段旸知道,不是那女人認輸了,而是她興致耗盡,不想再將這個無謂的賭局繼續下去了。

本以為勢均力敵,誰知每一顆自命不凡的棋,都是她退讓的子,你自詡步步為營,她卻暗諷你的愚鈍。

“她在哪?”

“誰?”

“方桐,在哪?”

“奇了。”冉小安嘖嘖嘴,“你老婆的行蹤,卻來問我?”

“除了她,沒人有這個本事救你們!”

冉小安哈哈大笑,“若我說她這二十七年都不曾離開過你的老窩,你信麽?”

段旸一驚,“你說她在蒼狼嶴?”

“是呀。”

“不可能!”

“井底之蛙。”

“你說什麽?”

冉小安側身避開他淩厲的掌風,霎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說你太瞧得起自己!”

段旸氣急,正欲回撲一掌,可當他轉身,見到面前的景象時,卻無從下手了。

鏡子,一面又一面巨大的銅鏡圍繞著他,直沖天際,擋住他所有去路。它們交相倒映,反射出成千上萬個冉小安,哪一個是真的?他不確定,每一個都在從容淡定地朝他走來,每一個的嘴角都掛著冷嘲熱諷的笑。每一個都在說話,可說的全都不一樣,混淆在一起,他聽不真切,卻結實地把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又偏偏,每一句話,都聽不明白。

說的是什麽?什麽…什麽!

段旸瞪著他那只左眼,一個個冉小安消失又出現,他盯住他們,看到他們的過往,看他和愛人一次又一次生離,一次又一次死別,看他如何讓自己越來越強大,最後,他看到了那個一直被他忽略的存在——一個清臒的,平淡的,如雲煙般不起眼的老叟,他放下木魚,雙手合十,露出慈藹的微笑。

他來不及想這個人是誰,鏡面突然齊刷刷地翻轉,所有的冉小安,都不見了。

“段旸,照照鏡子?”

段旸睜大眼睛,當他的目光和鏡中人觸碰時,他赫然一凜,“他是誰?”

這些穿著破敗黑衣的怪物是誰?這些猙獰的,佝僂的,連牙齒都快要掉光的骷髏是誰?這些亦步亦趨,雞胸龜背,疢頭怪腦的妖魔又是誰?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不看!”

“為何不看?不敢麽?”

冉小安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段旸背後,一只手像鐵鉗般按住他的頭顱,“看吧,別後悔…”

一幕幕景象展現在鏡中,段旸逃無可逃,就連閉上眼睛也能無計可施,他就是用這個本領操縱三界折磨眾生,而冉小安比他更有能耐,逼他作繭自縛,無論他是否情願。

從亂葬崗中清醒的鬼魂,依附一個又一個毫無生命的肉身,都是他,又都不是他,他是巫師,是簫睿,是三教九流,是眾生的皮囊,卻再也不是那個讓兩個女人瘋魔的段旸,那個帶著一抹玩世不恭的淺笑的白衣少年,那個鮮衣怒馬,英姿和性格一樣器宇軒昂的蒼狼嶴主人。他因野心而重生,卻也終將溺斃在這無邊的欲望裏。

段旸永遠都不會懂,許多事情,過猶不及。

“這是你,醜陋的,你自己。”

“不是!不是我…不是!”

“怎麽不是?”冉小安恥笑道,從他背後伸出一只手臂指向遠方,“看呀,他們和你一模一樣呢!”

“這些不是我!”

“也對,鬼魂又如何照得出鏡子?可是…”冉小安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註視著鏡中的自己,“你現在奇醜不堪,葉兒媚,不會愛你了…”

“你胡說!”段旸一把揮開他的手,嘶吼道:“媚兒根本不會在乎我的樣貌!若是她在乎,我換一副英俊皮相便是!”

“英俊?”冉小安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你為將這只左眼練到極致不惜廢了你的右眼,你為了那看穿人心的陰毒功夫,遭到金珠反噬,全身上下哪還有一處好地方?縱是潘安的皮相,穿在你身上也長久不得,歸根結底,早晚都會是你現在這幅蠢樣!難道你要三天一小換,五天一大換麽?那還不把葉兒媚煩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住口!”段旸氣急,反手去掐冉小安的脖子,“都是你搞的鬼!不是這樣的,不是!”

“呵呵…”冉小安任由他扼住自己,不見絲毫慌亂,他輕笑道:“段旸,你淩駕所有人的鄙陋,卻從不敢面對自己。普天之下,最可笑的人,你覺得是誰?”

“閉嘴!”段旸手中下了死力,冉小安卻還在意猶未盡地縱聲大笑,笑著笑著,砰然化作了一片細沙,在他眼前飄散,遂即無影無蹤。

段旸心中一提,這才意識到自己受騙,紅著眼睛去尋冉小安的身影,可他又能尋到什麽?放眼望去,除了那觸目驚心的鏡中人,一無所有,再無所有,無窮盡,無所有。

“段旸,到此為止吧。”

寒光乍現,段旸在惝恍迷離之中,仿佛見到了一把似曾相識的小刀,朝著他的左眼風馳電掣般地刺了過來,那是他金珠之力的凝聚之處,從此以往,他便再與廢人無異。

廢了他的左眼,廢了他的金珠,廢了他虛妄的一切。

“啪!”

段旸睜開眼睛,訝異於它的完好。他被一個老態龍鐘的背影籠罩,鏡陣消失,地上只有一把被劈斷的小刀,刀柄上,赫然刻著一個醒目的“桐”字。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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