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生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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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晨鐘。

冉小樂到現在都不敢完全相信,他和弟弟,又逃過了一劫。

千鈞一發,他們閉目受死,睜開眼時,竟再一次來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

蒼狼嶴。

老和尚仍在敲鐘,不解釋他的神通廣大,不解釋為何救他們,更不解釋他是誰,只是一如既往地入定,慈悲卻目空一切,淡然地宛如一縷幽煙,看不出悲哀,更看不出愉悅。

冉小安在鐘樓的內堂熟睡,冉小樂躺在他的身畔,安靜地陪著他。

方槿倚著門扉,若有所思地凝望著老和尚的背影,他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卻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想什麽,他張了張嘴,啞口無言,又試圖挪動幾步靠近些許,終究還是止步不前。

二十六年,再思念,若她有意與你形同陌路,相逢也是枉然。

方槿太了解那個女人,她和冉小安一模一樣,和段旸一模一樣,喜怒苦悲,愛恨嗔癡,通通都走極端。

只是,再堅硬的人,承載的失望太多,所有的渴望都逐漸被消磨成了無所指望,縱是再不甘願,也須得認命。

青燈,古佛,誰也度化不了她,只能不聞不問不說不看,慢慢,慢慢,慢慢,任由歲月在胸口裹上一層層厚重的硬繭,不讓外物傷她,同時也將內心的悲涼永遠鎖在了那個地方,從此,自生自滅。

“姐姐…”

沒有一絲回應,這聲輕柔的嚶嚀,石沈大海。

方槿卻松了一口氣。

便如此吧,當他不是,或當他是,自欺欺人慣了,真真假假混淆不清,大包大攬,也就全都信了。

“阿槿…”

手被人輕輕牽起,方槿回過頭,正對上段溪那雙透亮明凈的圓眼睛。

“你哭了…”

方槿這才意識到,面頰早被淚水糊了一臉,高傲的自尊不允許他如此狼狽,方槿用袖口拭了拭眼角,釋然一笑,“小安怎麽樣了?”

“已經無妨了,但是還需仔細調理,他這次受傷不淺,不知何時才能恢覆元氣。” 段溪看了一眼老和尚,“大師當真厲害。”

“嗯。”方槿有些憋悶,不願再胡思亂想,他捏了捏段溪的臉蛋,“小溪,陪我走走吧?”

“好。”

夕陽在山澗鋪滿餘暉,方槿呆呆地註視著這茍延殘喘的光亮,莫名有些頹敗。從小到大,所有的美好都是幻境中的虛妄,當它們一聲不吭地煙消雲散,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苦痛與負擔。

既然要剝奪,既然說走便走,既然吞咽到喉盡是酸澀,又為何偏要讓我嘗到那番忘不掉的甜頭?

說到底,只有我是正常人,懷以一個正常人應有的斬不斷理還亂,你們兩袖清風,卻讓我披肝瀝膽,真不公平。

“阿槿,你在想什麽?”

方槿直勾勾地盯著段溪,突然莞爾,是了,只有他是真實的,我只有他。

他靠到段溪的肩膀上,“姐姐沒了,天香閣沒了,淩棄也沒了。”方槿面無表情地念叨著,失去在光陰的刻薄下水滴石穿,心被紮得多了,早就麻木到無動於衷。他只是淡淡地述說著,仿佛所有的事與願違,都是人之常情。

“努力活了這麽些年,該留不住的,到底一個都留不住。”

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殊途同歸。

方槿仰起頭凝望著段溪,“小溪,你愛我麽?”

段溪老實地點點頭,“嗯。”

“你會離開我麽?”

他又老實地搖搖頭,“阿槿,除非我們陰陽相隔,否則我跋山涉水,翻山越嶺,也會找到你的。”

“陰陽相隔…”方槿黯然一笑,“我不會與你陰陽相隔的,你若去了那個地方,我隨你去便是。若我去了呢?小溪,你會陪我死麽?”

“會。”

方槿在他的小嘴上啄了一口,又偎進他的懷中,“上天已經薄待我了,再讓你離開我,未免太不厚道。”

段溪在他額頭落下一吻,手指從他的發絲中拂過,溫柔地為他按壓著頭皮上的穴位,見他舒服地闔上雙目,寵溺地笑了笑,“睡會兒吧,你都好幾日不曾合眼了。”

方槿哼哼了一聲,挽過他的手臂,“段溪,你真好。”

“阿槿…”

“我姐姐…”他呼了一口氣,二十六年,他不曾對任何人舊事重提,以前他不願,任由兒時的傷疤流了膿化成爛瘡,以證明給那個遠在天邊的人看看自己有多堅強。現在他發現,真是幼稚,人家早已立地成佛不去在乎,任他藏著掖著,亦不過是自娛自樂,沒有人會去試圖探尋他的死活。

當他們被老和尚救起的那一刻,方槿便恍然了,這麽多年都是自己在唱獨角戲,明明近在咫尺,她卻寧願留在蒼狼嶴,留在這個帶給她錐心刺骨的痛楚的地方,追隨她愛的人,任由愛她的親人,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相思如狂。

她真地放下了麽?不可能。

正如段旸這輩子都放不下葉兒媚,正如冉小安這輩子都放不下冉小樂,恁憑他們如何偽裝,更何況,他們也不屑偽裝。

他們愛得義無反顧,卻絕對狠得下心腸無視同樣義無反顧愛他們的人。

“她遇到段旸,愛上他,再嫁給他,滿心歡喜地以為他也同樣愛她,直到我姐姐在妓館救了葉兒媚…”

“阿槿,你若是不想說…”

“我既然說了,便是想。”

“嗯,你講,我聽。”

方槿淡然一笑,“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回過頭來,糾纏了你一輩子的事,也不過就是寥寥數語而已。”

“段旸…不愛方桐姐姐麽?”

方槿瞥了他一眼,輕嗤了一聲,“真會給自己提輩分。”

段溪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憨笑道:“你叫她姐姐,我不是就該隨你叫姐姐…”

“你這傻子,這倒是算計得清楚。”方槿百無聊賴地戳著他軟綿綿的肚子,也不知怎的,心情竟然撥雲見日般明朗了許多,讓他高興起來,放松下去,這是段溪獨一無二的本事。

“我那時還小,只知道他們剛成親的時候,確實是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段旸對我也如親弟弟一般,姐姐懷了身孕,他也欣喜若狂,誰知都是裝出來的…都是,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動了真情,哪怕是片刻…”

方槿嘟著嘴,下巴在段溪肩頭一點一點的,像個委屈抱怨的孩子。

“那他為什麽要娶方姐姐?”

“為了金珠。”

“他不是有半顆麽?”

“半顆不夠。他自有如意算盤。”方槿恥笑道,“他企圖煉就業火燃盡三界,我姐姐體內也有半顆金珠,他們生的孩子,若是運氣好,不對,若是運氣不好,許是會有一顆完整的金珠。嬰兒手無縛雞之力,趁著母親虛弱,殺了他,得到金珠,易如反掌。加上我姐姐的,就是兩顆。”

看著段溪錯愕的神色,方槿摸了摸他的頭,順勢躺倒在他的小腹上,“你想說,虎毒不食子,對吧?”

段溪抿了一下嘴唇,“小安是他的親生骨肉,他怎麽能…”

“他不把小安當兒子,更不把我姐姐當妻子,不過都是他野心路上的墊腳石。”方槿嘲諷地笑了笑,也不知他在笑什麽。

他翻了個身,將頭埋進段溪的腰際,深吸了一口氣,“段旸對葉兒媚的垂愛,連我一個六歲孩童都能感受到,姐姐那麽通透的人,怎麽可能看不穿丈夫的虛情假意?她只是既不哭,也不笑,裝傻充楞罷了。”

方槿的聲音蔫蔫的,卻平淡無波,聽起來就好像只是從箱底找到一件許久不穿的舊衣,“生小安那一天,我姐姐難產,她笑著對我說,阿槿,去叫姐夫和葉兒姐姐來,我就去了,等我們趕來,她面色蒼白,全身都是血,抱著小安,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她也不看我一眼,一句話也不說,就那麽跳下去了。”

“阿槿…”

“我不難過。”方槿捉住段溪伸來的手吻了一下,與他十指相扣,捂在自己的胸口上,“我也是後來,聽見葉兒媚在我姐姐靈位前的懺悔,又用了好些年時間,才想通了事情的原委。葉兒媚殺了段旸,自己又回到京城的妓館,她要贖罪,我不管她,她也活該,段旸騙了我姐姐是罪,她害她知道了真相也是罪。”

方槿沈默了一陣,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段旸那麽厲害的人,竟然讓葉兒媚說殺便殺了,用情至深,和方桐一樣,像個笑話。”

段溪任由他笑,自己遠眺遠方的懸崖,只剩一抹殘陽隱匿在山後,高聳,空幽,刀劈斧砍般的險峻,下方是奔騰不息的湍急長河,好似猛龍的巨口,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一顆心就是在那逐年累月的煎熬中,被腐蝕,被折磨,最後被迫承認一個不堪重負的事實——

無論多少付出,無論多少執著,無論她多聰明抑或多蠢,她就是永遠也得不到一丁點零星的愛,這是她永恒的宿命。

當希望被耗盡,那些撞了南墻也不肯回頭的人,寧願踏上一條自詡解脫的末路窮途。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段溪看不清也想不通,但望著這蕭瑟的絕境,他的心,仿佛穿透了方桐當年的悲痛,驀地抽搐了一下。

疼。

他不會告訴方槿,他自小成長在蒼狼嶴,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敲鐘人。

“天涼了,回去吧,看看小安。”

方槿站了起來,腳下一個趔趄,卻倔強地甩了甩衣袖,前方是相認卻故作不相識陌生人,後方是烙印在心底的傷口,只有身旁攙扶住他的人,才能伴他走完這一生的漫漫長路。

“小溪,背我。”

段溪笑了,樂呵呵地在他身前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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