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曾經滄海難為水(雙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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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拾也不知自己跪了多久,當夕陽的餘暉遁匿,整個人被黑夜籠罩,他才敢堪堪擡起頭,望著空無一人的長巷,搖搖欲墜。

百鬼夜行,他和那些鬼魂一樣,畏懼光明。

光明啊,越站在亮處,影子就越冷。

剝奪了別人的,他也攥不進自己的手心裏,反而從指縫中通通溜進了絕望的淵藪,一輩子,都不得坦誠。

他渾渾噩噩地站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前行,沒有終點,更談不上起點,到了這個份上,他竟然還想逃,又如何能逃?

他被拋棄了,卻從這拋棄中擷取到莫大的滿足,宛若插在瀕死病人心口上的那把刀,疼比煎熬快活。

因果皆是報應。

二十年前,大漠還是亂葬崗,十四歲的淩拾找到了小魚玉墜旁那具腐爛的屍體。

大雨中,一瘸一拐的少年人路過,撐著傘問他:“這裏居然有活人?”

他說:“你不也是活人?”

“他是誰?”

“他是我。”

“你願意跟著我麽?”

“為何是我?”

“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遇見誰就是誰了,你是第一個。”

“為何信我?”

“不知道。”

他說完便走了,淩拾也不懂當時的自己是如何想的,就這麽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莫名其妙地對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那是他唯的一次多嘴,然後隨他去往了一個鳥語花香卻險象疊生的地方,大病一場,醒來後變得寡言冷淡,卻唯獨重覆著一句話:“我是淩棄。”

方槿蹙起眉頭,卻沒有再追問什麽。

從此以後,方槿叫他淩棄,所有人都叫他淩棄,連他自己都只記得自己叫淩棄,他有一個叫淩拾的哥哥,死在了亂葬崗,那個地方去不得,會傷心難過,會悲痛欲絕,會牽扯出一些嚼不爛的回憶。該寬容的寬容,該淡忘的淡忘,留下那條小魚便足夠了,其它的,不需要,更不重要。

風暴會掩埋傷痛,更會帶走留戀,亂葬崗會變成沙漠,沙漠上會重建城池,車水馬龍,繁花似錦,連同那個人,化成地底的灰燼,一並,消失得徹徹底底。

他曾經是那麽篤定地這樣相信著。

可他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天翻地覆,不存在的東西,談何找?又談何藏?

方槿想讓他面對的,從來都不是過往,而是罪惡,也只是罪惡,他的,淩拾的罪惡。

“叮鈴鈴…”

鈴鐺的聲音劃破寂靜的長夜,他突然有些膽怯。

冰清玉潔的小魚此刻顯得尤其突兀,由遠及近地飄蕩而來,淩拾有一種錯覺,這短暫的幾步路,和被他壓抑在內心角落裏的二十年,怕是一般漫長。

“阿弟…”

鈴聲停了,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仿佛感受到面頰的冰涼,然而那不是淚,是溫柔的撫摸。

“對不起…對不…”

他哽咽得說不下去,鈴鐺又“叮鈴叮鈴”地搖曳起來,清脆得像那個人的呼喚。

淩拾聽不見他的話,卻聽懂了。

他在說:“哥哥。”

他們是雙生子,流淌著同樣的血,又怎會不明白呢?

他不怨他,他有多自責,他就有多不怨他。他天真地以為,哥哥不來尋自己,只是因為看不見他,所以他鍥而不舍地搖晃著鈴鐺,冉小安給他的鈴鐺,總有一天,哥哥會遵循這鈴聲找到他,帶他回家,回到夢寐以求的家。

他才是淩棄,等了淩拾一輩子的淩棄,信任了淩拾一輩子的淩棄,思念了淩拾一輩子的淩棄,盡管他的一輩子,也僅有孤苦伶仃的十四載而已。

男人木訥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淩棄急了,以為哥哥不願理他,拼命晃著鈴鐺,兩條小魚玉墜交纏在一起,手牽手,好像他們那難得互相陪伴的童年韶華。

“乖,別搖了,哥這就來…”

淩拾悶悶地栽了下去,卻一聲不吭,只是肩膀顫抖了好一陣子,便一動不動了。

除了驕陽般蔓延的血泊,他安靜得,仿若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鈴鐺聲戛然而止,一個人從那身體中站了起來,向面前的鬼魂莞爾而笑。

他終於能看見他了,而他,也終於能被他看見了。

“阿弟,哥來晚了。”

淩棄撲了過去,像兒時捉住的蜻蜓,像在苦寒之地瞭望錯的背影,像一次又一次澆不滅的希望,他們生離,他們死別,兜轉了一圈又一圈,終於,以最決絕的方式,重逢了。

“我想你…”

淩拾笑了,其實他更想哭,卻無能為力。

“我知道。”

冰冷的靈魂沒有心跳,淩拾卻覺得,他這灰敗的生命,從未如此鮮活過。

“我想你…”

“我知道。”

“我…好想你…”

淩拾緊緊擁抱他,弟弟不厭其煩地說著想他,可他終究還是說不出那三個字:

我也是。

他害怕,怕他的阿弟問他,既然想我,為什麽不來找我。

可是淩棄不問,恰如當年他也不問,為什麽被拋棄的孩子是他。

說不上到底是洞若觀火的聰明亦或是掩耳盜鈴的愚魯。

這個骯臟的世道配不上他的澄澈清明,更配不上他的傻。

“阿弟…”

弟弟的目光中充斥著期冀和心疼,卻唯獨沒有詰責,可淩拾寧願他,哪怕有一丁點的憤怒呢?

“哥哥…你疼…”

“不疼。”

“回家…”

“沒有家了。”

淩棄指著遠方的茅草屋,執拗的眼神中溢滿了幸福,“家…”

“阿弟。”淩拾望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有些話,弟弟可以不追究,他卻不能不計較。

錯了就是錯了,被寬恕也是錯了,傷害是既定事實,以主觀來判定對錯本就是愚蠢的。他用二十年的光陰去蒙蔽自己的良心,敷衍自己的愧疚,逃避自己的罪責,以另一個人的身份好好活下去,活著活著,活到了無生趣,活到淡忘那個人是誰,更淡忘了自己,又是誰。

如果能重新選擇,他絕不當辜負別人的那一個,傷痕或許可以愈合,然而懺悔卻不能。

既邁入了地獄的無涯苦海,又去何處尋覓回頭是岸?

淩棄興沖沖地拽著他往草屋飛奔,嘴裏還不停念叨著“主人…主人…”,淩拾大概能明白,冉小安讓他們這群孤魂野鬼解脫,再也不必從那個假面的稻草人身上體會笑容,他們有了家園,有了朋友,有了粗茶淡飯,其實他們哪裏懂得吃飯,他們享受的,只不過是生前遙不可及的平凡人的生活。

“阿弟。”

淩拾駐足,如何也不肯挪動腳步,淩棄拉不動哥哥,回過頭,困惑地望著他。

“你可不可以恨我?”

淩棄狐疑地歪著腦袋,良久,綻放出一抹純真的傻笑,“不要。”

“紙簽…被我換了…該被扔的那個,是我…該叫淩棄的孩子,也是我…該受罪的,該被折磨的,該慘死在孤墳野冢的,都是我…阿弟,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淩拾愛惜地捧著弟弟的手,歲月長河醞釀成的悲哀終於水滴石穿,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堤防潰不成軍,追悔如潮水般噴湧而出,卷襲著苦痛不堪的回憶,一針一針,紮在他最柔軟的內心深處。

他多想替代他,代他生代他亡,代他,忘記自己。

兄弟兩個一起長大,形影不離,他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穿著打補丁漏窟窿的衣裳在村子裏瘋鬧,弟弟就像哥哥的影子,一離開哥哥就哭個不停,連父母都勸不住。

父母沒讀過書,也不會取名字,直到八歲還只是稱他們老大和老二。就是這一年,莊稼遭了蝗災,一家人食不果腹,一個饅頭掰成四塊吃,方圓幾十裏,餓殍遍野,哪裏都是腐敗枯瘦生不如死的人,活活被蛆蟲和烏鷲,咬斷了最後一口氣。

有一天,母親含著淚,手掌中攥著兩張小紙條,她紅著眼眶,笑著說道:“兒啊,娘還沒給你們取名字呢,娘晚上將它們放到你們的枕邊,第二天醒來,若是笑臉,就叫淩拾,若是哭臉,就叫淩棄,好麽?”

弟弟開心地拍手說好,他期待地看向哥哥,卻沒有見到他的笑容。

那天夜裏,弟弟沈浸在即將獲得名字的喜悅中,卻不知從此以後,“淩棄”這個名字,成為了家人留給他的最後念想。

哥哥沒有告訴他,他聽見了父母的對話,他偷看了自己枕下的紙條,一張哭臉。弟弟在熟睡,他猶豫了,可他還是沈默地交換了,什麽都沒有說。

讓八歲的孩子離開父母無疑是巨大的刑罰,他想,憑什麽是我?為什麽不能是他?

淩拾跟著父母奔波了兩年後,父親因肺癆而死,又過了一年,心力交瘁的母親也死了,臨終前攥住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了兩個字:找他。

淩拾找了,找到一具屍體。

最窮的時候,父母也沒想過賣掉那兩條小魚,他們指望這兩塊不值錢的玉墜能讓養父母善待自己的孩子,殊不知這兩個孩子也是固執的人,死了,都不願放棄這曾經相濡以沫的珍貴羈絆。

“阿弟,你恨我吧!求你了,讓哥好受點…求你了…”

“不要。”淩棄搖著頭,眼眶中閃爍著深邃的星光,“我已經死了…”

除了愛,恨啊憎啊嗔啊癡啊,以及活著的痛,都伴隨沙漠的黃土,飛逝了。

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罷。

他用力扥了一把哥哥的手,“回家。”

回家,我唯一的執念,就是帶你回家,就是等你回家。

淩拾仰望浩渺的月,滿月,宜團圓。

他喟然長嘆,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弟弟的頭,“阿弟,哥背你啊。”

“嗯!”

他跳上哥哥的後背,燦爛得好似沒受過傷一樣。

“回家。”

冉小安看到他們回來,二話不說便沖了出去,方槿聽到那不時傳來的微弱的鈴鐺聲,神色一黯,頓時猜測出八九不離十,緊隨其後追了過去。

血已經幹了,巋然不動的身軀仿佛入了定,僵硬的嘴角掛著一抹釋然的微笑。方槿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勇敢的,灑脫的,毅然決然的,仿佛這把要了他的命的短劍是一劑治愈毒瘤的良藥,苦口,卻救贖。

“要如何?”

“埋了吧。”

“嗯。”

方槿怔了許久,喃喃問道:“你說…他快樂麽?”

“比活著快樂。”

“那就好。”

“他們算是福氣,很多人,生不能同眠,死亦不能相伴。”

“那孩子…不容易吧?”

“何止是不容易。”冉小安眺望著喧嚷的山村,淡淡地笑了笑,“這裏本是亂葬崗,奴隸,娼妓,死囚在這裏自生自滅,沒有人記得他們。每個人都是笑著的,可每個人的內心,何嘗不都是悲涼?快樂?他們不知道快樂的滋味,只能照葫蘆畫瓢,依托在稻草人的臉上。淩棄…”冉小安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下去,“他被人販賣到蠻夷邊境,活得連畜生都不如,三個銅板便能睡他一次,到後來,三個銅板也不用了…”

“別說了!”方槿呵道,他疲倦地捏了捏眉心,“別告訴他哥哥。”

“我沒那麽多事。”冉小安仰起頭,“他都向前看了,我們更沒有必要拘泥。”

“嗯。”方槿吞下一口酸澀,還是問道:“小安,我能問嗎?你為什麽幫他們?”

“失去哥哥的痛,我懂。”

我實在沒有辦法了,若是天可憐見,我救了他們,是不是能將哥哥還給我?

“小樂和段溪還在等我們。” 他怔了一會兒,抱起淩拾的屍身,還是那般波瀾不驚的語氣,“回去吧。”

“好。”

一路無言,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冉小安沒有告訴方槿,他想起來一件事。

創造這個幻境的時候,他曾經問過這些鬼魂,你們既然這麽怕光,那我就遮住光好了。

誰知鬼魂通通跪下哀求他,我愛那危險的太陽。

正如愛那曾經傷我至深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哇哢哢,上2500了,就雙更吧~

謝謝大家!

老天保佑,下一章能過審(ノ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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