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生亦何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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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

段溪淚如泉湧,“小樂哥哥被簫睿…抓走了…”

冉小安一聲怒吼,顧不得問及緣由,更顧不得自己此刻的虛弱,拔腿便向皇宮疾奔而去,可當他到達紅磚碧瓦的高墻前時,那扇緊閉的宮門,竟自己打開了。

又是一架馬車,安靜地停駐在冉小安身邊。上面只有一個木箱,可怖的顏色從底端緩緩滲出,滴答滴答地墜入冉小安腳下的地面,像地獄裏不滅的罪惡之火,又像高嶺上曇花一現的丹頂紅。

“小安…”

方槿和段溪追了過來,冉小安明顯在猶豫,一臉凝重也掩飾不住他的滿心惶恐,方槿知道,冉小安一定和他一樣,正在被巨大的不安籠罩著。

顫抖的雙手觸碰到木箱的鐵鏈,沒有上鎖,一拉,便能打開。

“小安!”方槿按住他的手,“你要打開它?”

冉小安從未有過如此心驚膽寒,他一直都在睥睨眾生,可此時此刻,他卻害怕了,而解決這種害怕的唯一方法,就是打開眼前的箱子,讓事實告訴他,不是他所想的那樣。

那個人還好好地活著,冉小安只求上蒼予他這唯一的恩徳。

冉小安沒有理會方槿,甚至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抽出了鐵鏈。

箱子打開了。

冉小安木然地呆站在那裏,許久許久,段溪在哭,段瀅在哭,段濯和他瘋癲的父親也在哭,連方槿都在哭,可是他沒有哭。

木箱中的人,安靜得不像話,耳朵,鼻子,嘴巴,眼角流出的血染紅了他的面頰,黏濕了他的頭發,而他也不喊一聲疼。

段旸似乎是有意要讓冉小安將這幅美景看得更清楚,那個人全身不著片縷,手臂和雙腿被扭曲地反綁在背後,一條深長的口子從小腹延伸至胸膛,斷裂的肋骨捅破了脆弱的皮膚,從那悲哀的窟窿中,甚至可以窺探到他爛泥般的內臟。

每一刀都是恰到好處的痛不欲生卻求死不得,他是在折磨和煎熬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如同一個薄如蟬翼的花瓶,碰不得,粉身碎骨。

冉小安多想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具冰冷的屍體不過是段旸欺騙他的伎倆。那個人的體溫還留存在自己懷中,僅僅是幾天之前,他還親過他吻過他抱過他,他還許過他一生一世的幸福,他還承諾過,說好的,一輩子。

可他身上的吻痕,肩膀上的烙印又是那麽清晰那麽刺眼,最重要的是,那般熟悉的感覺,無論如何反駁如何勸說,他都愈發篤定,他就是。

死了。

哥哥死了。

他唯一的愛人,死了。

“小安…”段溪伏在方槿的肩膀上掩面而泣,“小樂哥哥讓我告訴你…他願意…”

冉小安笑了,瘋狂地笑,歇斯底裏地笑。

“哥…小樂…小安來了…小安帶你走…不怕…不怕啊…”

他的肩膀聳動著,地面刮起駭人的熱浪,方槿察覺不妙,高喊道:“小安!你走火入魔了!快停下!”

冉小安置若罔聞,方槿飛身朝他撲去,卻被一股無形中的力量彈了回來。冉小安的四周仿佛有一個堅不可摧的結界,旁人進不去,他更加不想出來。

“阿槿!”

段溪扶起摔在地上的方槿,“你沒事吧?”

方槿擺了擺手,還不及說話,便聽到段濯驚恐的聲音:“著火了!救我!”

二人回頭望去,段濯和段昀的身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那一句“救我”成為了他最後的遺言,悲哀的呼喚和他們懦弱的生命一同被湮沒在了業火的汪洋中,連同他的靈魂,化作焦炭,灰飛煙滅。

在這一點上,冉小安的認知和他父親達到了本能上的一致,太惜命的人,不配活著。

冉小安不是在針對他們,他們弱小到不配讓悲痛欲絕的少年去針對,他們只不過比較不幸,離那席卷而來的火海近了些。

“爹爹…大哥…”

“段溪!快跑!”方槿朝天空放出一枚流彈,一個黑影如閃電般飛落,“主子。”

“來不及了,你帶上段瀅。”

“是。”

方槿環住段溪的腰,用盡全力使出輕功,回望了冉小安最後一眼,終究還是離開了。

方槿不是狠心,他只是再清楚不過,誰也無法撲滅發了狂的業火,正如誰也無法拯救著了魔的段燃。

或者說,唯一能拯救他的那個人,已經在一夕之間,慘死於那個閉塞的木箱中,無力回天。

他本以為這一刻會來得晚一些,甚至還曾天真地期冀有那個人陪伴,段燃說不定永遠都不會出現。然而,命運就是命運,蒼天既然將那顆禍水般的金珠施與他,就決計不會放過他。

火舌無情地吞吐著,有人於睡夢中被剝奪了生命,有人吶喊,呼救,尖叫,卻發現還不如沒有醒來。詭異的火光連上天際,燒幹了皮囊焚盡了靈魂,那瑩瑩點點的璀璨幽藍如飛蛾般前赴後繼地飄向群星閃耀的浩瀚蒼茫,再於交相輝映中徹底湮滅,與他們的家園,親人,孩子,齊齊整整地,被抹殺了陰陽的足跡。

誰也不清楚這場大火究竟燒了多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一場天譴讓無數繁華的城池生靈塗炭寸草不生,冉小安用累累亡魂為他的愛人殉了葬,也與他所憎惡的血脈徹底決裂。

他再也不是段燃,不是段旸的兒子,他是冉小安,只是冉小安。

那一晚過後,冉小安蒸發了,段旸也失去行蹤,蒼狼嶴變成了一個真實的傳說,卻再也沒有人見到過。皇帝駕崩,整個皇宮的人都死於火災無人幸免,為了那把龍椅,親王內亂番邦造反,血流成河哀鴻遍野,人間再一次成為了無邊煉獄,雖然本就是煉獄,將無辜百姓拖入不見天日的深淵。

八年,整整八年。

天下一統,新帝登基,改國號為昭。

打不走的蠻夷,蠢蠢欲動的殘黨,心懷不軌的亂臣賊子,都不是這個英武大帝的心腹大患,這些人殺了便是無需贅言。他最忌憚的,是那個永遠看不見也摸不透,助他上位卻又如同一柄利劍般插在他權力的咽喉,時刻威脅著他的神秘存在——

安樂門。

“主子。魏羽成功了。”

方槿放下手中抄寫的佛經,發出一聲深沈的嘆息,“不過是個傀儡罷了,有本事的傀儡。”

“冉小安…”淩棄見方槿滯了一下,繼續問道:“為何扶持魏羽?”

方槿沈吟良久,“淩棄啊,冉小安有多愛他哥哥?”

“一往情深。”

“那為何不隨他去呢?”

“報仇。”

“嗯。”方槿淡然一笑,“魏羽不似簫睿,他滿腔抱負,可段旸更是狼子野心,越厲害的人他就越想要征服。他在等待一個時機,害死新帝,坐收整個天下的漁翁之利,而冉小安在等待他。不殺了段旸,不讓他遭受千萬倍的折磨,他不會善罷甘休。”

“可是段旸不見了。”

“冉小樂也不見了。”

“冉小樂?”淩棄納然地望著方槿,“他死了。”

“段旸也死了,二十六年前便死了。”

淩棄恍然,“冉小安要找冉小樂的亡靈?”

“他若是能找到,也不算天人永隔了吧。”方槿苦笑著搖了搖頭,拿起自己抄寫的佛經喃喃道:“曾幾何時我最是不信這些東西的,到頭來…”

“主子…”

方槿揮了揮手,讓他不必勸慰自己,他將佛經遞給淩棄,“燒了吧。”

淩棄遲疑了半晌,接過佛經,默默退了下去。

天香閣一成不變,方槿繞過迷霧,來到竹林深處的小屋,這裏種著一大片丹頂紅。

房門未鎖,人卻不在。

方槿並不意外,那一夜過後,段溪成熟了許多,小妹段瀅親眼目睹了父兄的慘死,變得沈默寡言,再也開不了口,神志不清,除了二哥誰也不認識。葉兒媚的兒子蔣鶴患有癆病,也不知是不是移情作祟,段溪對這個孩子格外照顧,是故整日奔波於上山采藥與病人之間,尋不到人是常有的事。

然而方槿依然喜歡獨自等他,他不知段溪何時會回來,但只有在這裏的時候,那顆惴惴的心,才能攫取到一絲微末的安寧,

日暮時分,方槿終於聽到了他期盼的腳步聲,他也不起身,自顧自地喝茶,直到那人進屋。

“阿槿,你來了。”方槿總是如此,段溪早就習以為常,他放下竹簍,在水盆中挽了一捧水洗了洗手,對方槿笑著說道:“對不起,又讓你久等了。”

“無妨。”方槿為他倒了一杯水,“蔣鶴怎麽樣了?”

“好些了。”

“嗯。”

“阿槿,你真打算和葉兒姐姐一家老死不相往來麽?”

方槿楞了一下,笑道:“不說這個,你妹妹呢?”

段溪揉了揉鼻子:“還是老樣子。”

“那個樣子挺好的。”方槿拉住他的手,柔聲問道:“餓了麽?”

段溪誠實地點了點頭,方槿會心一笑,無論何時,只要眼前的人還擁有那份獨一無二的坦蕩純粹,這個世道,就還有那麽一丁點的可取之處。

“去用飯吧,我也餓了。”

“阿槿…”

“怎麽了?”

段溪悄悄拉住他的小拇指,“你今天…不開心…我回來晚了,你生氣了麽?”

方槿莞爾,眼眶竟有些泛酸,他將額頭抵住段溪的肩窩,低聲道:“小溪,我好累…”

段溪小心地環住他,方槿身量比他高些,為了讓他倚著舒服,段溪慢慢踮起了腳尖,“我給你開些寧神藥吧。”

方槿不置可否,“小溪,你恨冉小安麽?”

冉小安這個名字,段溪的殺父仇人,方槿怕段溪難過,八年來從未在他面前提及過。

“不恨。”出乎意料,段溪格外平和。

“為何?”

“我只要想到小樂哥哥被…”段溪哽咽了許久,才甕甕地繼續道:“我就恨不下去了…”

方槿淒然一笑,“可冉小安不會放過我們的。”

“怎麽會?”段溪急道:“小樂哥哥是為我而死,阿槿又沒有對不起他,他為什麽會恨你?”

見他這幅憂心自己的模樣,方槿反而放寬了心,在他柔軟的肩頭蹭了蹭,“活著的,死了的,他恨所有人。”

“阿槿,我不明白。”

“段溪,若是我死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段溪緊緊摟住他,“阿槿,我又蠢又笨,但我喜歡你。”

方槿樂了,“這跟我死有什麽關系?”

“我喜歡你,就要保護你,小安若是要殺你,我就擋在你身上,讓他先殺了我,就算我沒能耐,陪你死我…”

方槿的手指按住他的唇,溫柔一笑,“不說了。”

“嗯。”段溪攥住他的手,怕他丟了似地,戰戰兢兢地湊近,在方槿的註視下,大著膽子,在那潔白的手背上輕輕叮了一下。

方槿不說話,段溪和自己較了半天勁才鼓起勇氣偷偷去看他的眼睛,一雙難得映出笑意的眼睛。

“阿槿…我…”

“這麽喜歡我?”

頭點得像撥浪鼓,方槿凝視著面前的傻子,吻上了他的唇。

一個短暫且平緩的吻。

段溪木然地佇立在那裏,一個人兀自錯愕著,待他回過神來,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大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捂著臉嘻嘻嘻嘻地傻樂個沒完。方槿也笑了,如果他沒有記錯,段溪已經八年沒有這麽高興過了。

他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嗤道:“你可別笑死了。”

“阿槿…”

“哼。”方槿轉身往他的床上一躺,“段溪。”

“嗯?”

“拿床被子出來。”

段溪歪了歪頭,“做什麽?”

方槿露出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假笑,賭氣道:“做什麽?還能做什麽?本閣主腳疼,今晚不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的尿性大家還不了解麽

主角嘛,就是死去活來的

別緊張別緊張

死是真死了,活也會活的,下一章就活回來,別擔心別擔心~

肯定不能讓我家小安寶貝成鰥夫是不(*/ω\*)

過了這個坎,就好啦~

吃點方閣主和段溪的小甜餅緩解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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