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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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格外喧囂。

冉小樂怔怔地望著太平間內如焦碳般的自己,靈魂本應與肉體共融,而現在,無論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他都被拋棄了。

他被雷劈進那個虛妄的世界,他被馬車碾壓過脆弱的身體,他懷抱著病重的小安亦或是病重的自己,他被段旸摧殘折磨咽下最後一口氣,都從未如此惶恐過,因為那時候,要麽沒有得到,要麽沒有失去。

不像現在,被活生生,剝皮抽筋斷骨般的疼。

他一如既往地憎惡上蒼,憎惡不知是誰的莫名的神,神總是愛開玩笑,在他最愛惜生命的時候掠奪他的生命,在他擁有愛人的時候搶走他的愛人,在他不想留的時候強迫他留,在他不想走的時候逼迫他走。

沒有一次,當冉小樂認了命拜首投降時,他不去斤斤計較寬恕了他。

當他再一次以僅剩靈魂的身份踏足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冉小樂於恍惚中發現,他已經不知道也不在乎什麽是真實了。

倘若那是夢,那麽失去夢,比失去現實,痛苦得多。

他跟隨屍體進了焚化爐,一張蒼涼的白紙上清楚地記錄著,死亡時間,某年某月某日,火葬時間,某年某月某日,如果他還會一些數學,這兩個時間,只相差十六天。

十六天?是,從死亡到驗屍再到被燒成一罐白灰,只需要十六天,他與小安的八年零他靈魂往生的八天,加起來,只有十六天。

活脫脫地,蠻不講理地,那八年,說沒有便沒有了,除了亡靈的腦海,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冉小樂突然理解了大漠中的孤魂,一個人以失去見到太陽的資格為代價留存心中的思念與荒唐,是多麽悲愴,又是愛得有多麽深沈。

他不想投胎去什麽極樂世界,他要回到那個黑暗的世界,回到噩夢般的世界,光明中沒有小安,美夢中也沒有小安,可沒有小安的地方,光明毫無意義,沒有小安的地方,美夢也不值得眷戀。

安然地淌入火海,求它,要麽帶他徹底死,要麽帶他徹底走。

烈焰燃遍全身,冉小樂毫無知覺,直到那個血肉模糊的身體熬出屍油又化作塵土,他才意識到,那不是小安的業火,焚不化他的靈魂,更捎不了他一程。

怎麽辦呢?到底怎麽辦呢?冉小樂很焦灼。

日色漸沈,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太久沒聽過往來車輛的笛鳴,沒聽過工地上轟隆隆的上料聲,沒聽過夜夜笙歌的重金屬,聒噪得令他厭煩。他感覺不到熱,感覺不到夏日的暖風抑或是酒吧街的涼擻,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想他,如在監牢般想他,這裏就是監牢,時空的天塹困住了他,無論望向何方,都是一片死寂枯爛的黑洞,沒有逃生的出口。

什麽東西牽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個廣告。

憤怒的大鳥火爆新書——段燃傳——的廣告。

段燃,冉小樂撫摸著那個名字,手掌穿透了堅硬的廣告牌,正如這個名字一樣虛無。

“我的小安啊…”

那下面有一小段介紹,大致意思是:段燃本是乞兒,歷盡苦難,匆匆度過十四載,拜得延年樓主段昀門下,與其女段瀅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然而造化弄人,段燃體內的金珠被激發,狂怒之下,他殺了段昀,段瀅悲痛欲絕,二人反目成仇,曠心虐戀,究竟該何去何從…

“哈…哈哈哈…”冉小樂欲哭無淚,他將這段淺顯平庸的話一讀再讀,卻還是確認無疑,自己,只是那所謂“匆匆度過十四載”中的一個不起眼的匆匆過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冉小樂仰天大笑,哭不得,難道還笑不得麽?

他不是難過,當然也的確很難過,他只是不甘心。

“那是我的小安啊,是我的弟弟啊,是我的愛人啊…憑什麽?憑什麽!他許過誰生生世世?許的是我啊!你們算什麽東西?算什麽東西!”

他盡可以放縱地叫囂,反正也沒有人會聽得見。

“我要回去。”冉小樂笑夠了,盯著廣告上那本書艷麗的封面,從中穿了過去,又穿了出來,喃喃篤篤:“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嫉妒你,但你要把小安還給我。”

他說完便走了,周而覆始地思索一個同樣的問題:怎麽回去呢?

渾噩的腳步在一個電箱前停了下來,那上面寫著四個字:高壓危險。

冉小樂還記得,他是被雷劈死的,也就是被電死的。

他歪了歪頭,認真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被求死的自己給逗笑了。

沒有肉身的魂魄很難死,但他就是覺得,這樣或許可以。

兩個世界之間一定存在一把鑰匙,電就是那一把鑰匙。

靈魂很輕,他不必太費力便爬上了電線桿的頂端,他記得中學課本裏講過,小鳥為什麽兩只腳要站在一根電線上呢?因為站在兩根線上會形成閉環通路,它們會觸電。

冉小樂微微一笑,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就是那麽做了,快樂地,成為一只觸電的鳥。

誰也不知道安樂門在什麽地方。

那個神秘的門主對他股掌中的一切操縱,都是靠一群和他同樣神秘的人,準確地說,是暫時的人。

魏羽不止一次想殺了那些人,卻發現他們根本就不是人。割爛剁碎了皮肉,他們能夠鉆進另一幅死亡的軀幹,繼續對他假仁假義地微笑,笑得猙獰且奇怪,寬厚地體恤他的造次。他可以殺死無數個廉價的他們,卻無法真正消滅一個鬼魂。

是的,鬼魂,冉小安的鬼軍,勢不可擋的鬼軍,像密不透風的烏雲,籠罩住這個晴空萬裏的江山。

“主人。”

冉小安半睜開假寐的雙眼,“有消息麽?”

“皇宮那邊,還沒有。”

“那他呢?還沒找到麽?”

“沒有。”

“嗯。”冉小安朝座下的小孩招了招手,“過來。”

張小悠又化作了一只小鳥,撲閃起翅膀飛到冉小安的身上,輕輕啄了一下他的手心。

“你想他麽?”

小鳥“啾”地一聲,冉小安沒有笑,他每天都問張小悠很多遍這個問題,也幾乎只問這一個問題。

“他去哪裏了呢?他不想我麽?他明知道我能看到鬼魂,為什麽不來找我呢?”冉小安撓著張小悠的脖頸,癡癡地望著空蕩無人的大殿,“這安樂門,就是送給他的,我叫平安,他叫喜樂,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不,不止一輩子…”

他放飛了張小悠,“繼續找,盯著魏羽。”

張小悠落地即成人形,一個俊俏明媚的孩童外表,目光卻是鷹隼般的犀利與成熟。“是。”

“去吧。”

冉小安一個人回到大殿後的寢房,那裏面燃燒著不滅的紅燭,他換上了一襲同樣紅的喜服,暖帳下安靜地躺著一個身著同樣紅衣的人。

冉小安用了很長時間才將哥哥的遺骸拼湊好,他每日耗費無數內息維持他的屍身不腐,一如他還活著時的相貌。

“小樂,我回來了。”

冉小安坐到床邊,露出一個苦澀的微笑,“等久了麽?今天張小悠回來了,你該看看他,他靈根強勁,我為他灌輸了些精力,助他化出了人形,他今年十二了,長得真像張三。”

他幻想著那個人會對他說什麽家長裏短,冉小安牽起他的手親了親,嗔道:“哥哥真當我還是小孩子麽?我自然不會那般對他了,但是小孩子慣不得,會寵壞的,就像哥哥待我那樣。”

“是是是,聽你的,以後再也不兇他了。”

“哈哈哈,哥哥也給我生一個啊,生不出來啊…”冉小安俯身在他唇間一吻,乖順地趴到了他的懷中,生怕壓壞他似地,身體放得極輕極緩,“沒關系,哥哥有小安就夠了,小安有哥哥,也足夠了…”

“誰!”

冉小安淩厲的雙眸瞥向門外,“死後就不長眼了麽!”

外面的人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話說了些什麽,冉小安從床上躥了下來,一把拉開門,“你說真的?”

“快!請…不是…”他匆忙地拉扯自己的衣衫,“我臉色如何?老不老?”

心跳如擂鼓,二十六年來前所未有的緊張,冉小安屏足了呼吸,看向了門外的鬼魂。

像,太像,可他不是。

對方開口叫他的那一聲“主人”,如同一盆冷水,澆透了冉小安的心。

他伸手去觸碰他,對方戰戰兢兢地躲閃了一下。

冉小安輕笑,“你為何怕我?哥哥從不怕我的,他還會笑話我。”

駭人的業火在掌中燃燒,映上了對方幾乎和冉小樂別無二致的臉。冉小安突然便不忍心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下面,“你來。”

對方跪了下去,誠惶誠恐地去解冉小安的腰帶,冉小安冷眼瞧著他,突然怒吼一聲,一腳踹了上去:“不是這樣!哥哥他倔得很,每次都須得我懇求才能得他垂憐,哪有你這般賤的!”聲音逐漸變得嘶啞,冉小安回望屋中的人,“可我知道,他心裏又是舍不得我的…”

他揮了一把火,“你退下吧,你和他,一點都不像,學不來的。”

對方如釋重負般地走了,很少有鬼魂不懼怕他,冉小安回了房,從領口拽出那個貼身的“盤子”,頹敗得如同一條喪家之犬。

“小樂…”

房門再一次被推開,未得到冉小安的允許。

“你又來做什麽?放了你一命,還要找死麽?”

身後傳來的聲音將冉小安釘在了地面上,他不想回頭,卻又忍不住回頭。

“小安…”

冉小安不相信,不敢相信,他怕又錯了。

“我回來了…”

冉小樂亦步亦趨地從背後抱住他,“我回來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是他。

“去哪了?”冉小安靜止了半晌,才終於艱難地開了口。

“我…回家了…”

“回家?八年啊…”冉小安轉過身,狠狠推開他,“八年!八年!你走了八年啊!”

冉小樂震驚了,他錯愕了許久,顫聲說道:“明明是八天,怎麽會是八年呢?”

“八天?”

冉小安哀戚地笑著,“哥哥,你看看小安,八天?”

二十六歲的少年生了白發,一雙眼睛還是勾魂攝魄的漂亮,可他明顯不是風華正茂的十八歲了。

“小安啊…”冉小樂跪了下去,顫抖的手臂環抱住他的雙腿,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著他,“如果我告訴你,我只離開了你,哦,不對,你只離開了我八天,你信麽?”

男人的雙膝磕在了冉小安的心尖上,他曾無數次發誓,只要他回到自己身邊,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無論他為什麽拋下自己,他都原諒他,他都加倍對他好,永生永世。

“我信。”他沒有猶豫,只是拉起了他,將他緊緊禁錮入自己的懷中,落下了八年來的第一滴淚,終於決堤般地痛哭出來,猶如當年那個幼稚頑劣賴在哥哥腿上撒嬌打滾的小孩。

能夠觸摸到鬼魂,是上天賦予這個可憐孩子的唯一特權。

冉小樂回擁住他,鬼魂都是歸順於自己的肉體的,他感激冉小安留下了他那不堪的肉身,讓他沒有繞彎,直抵他夢寐不忘的家鄉。

不想再解釋,解釋又如何?這對他的小安不公平。

冉小安哭了很久,久到能將這八年來的思念說盡,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冉小安的世界,終於撥亂反正,歸於了最初的模樣。

“寶貝兒…”冉小樂摟著他的脖子摩挲,冉小安的身體火熱,可他卻依舊那麽冰涼。

小安不顧一切地親吻他,愛撫他,冉小樂喘息著凝望他深潭般的雙眸,“你不問問我麽?”

“那哥哥呢,不問我麽?”

冉小樂搖了搖頭,小安笑了,再一次低頭去尋他的唇。

當冉小樂做好了承受弟弟洶湧愛意的準備,小安卻停下了。

冉小樂有些不解,小安憐惜地抱起他,靈魂沒有重量,輕得好似一只紙鳶,仿佛怕他要飛走似地,冉小安緊了緊手臂,指著床上的身體說道:“小樂你看。”

“我?”

“對啊,你只有進了肉身,我才能擁有你。”

“為什麽?”

“我陽性太強,會將鬼靈覆滅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不能。”

冉小樂聆聽著他胸口劇烈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宛如一鍋煮沸的開水,而他想將手伸進去,去取一枚墜入其中的銅錢,不怕燙。

“紅衣。”

“喜歡麽?”

“挺好看的。”

“那我呢?我還好看麽?”

冉小樂伸手去摸他的臉頰,似乎答非所問:“我好喜歡。”

小安溫柔地笑了。

“總不能忍一輩子。”

小安在他額頭啵了一口,“我有辦法。”

“什麽辦法。”

小安笑了笑,眼角擠出一絲淺薄的皺紋,“你叫一聲相公。”

“相公。”

“哥哥不害臊了。”

冉小樂探上頭去親他的下巴,“小安,我愛你。”

冉小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不恨他走了八年,他只是如履薄冰,怕再弄丟了他。

“我愛你。”

冉小樂滿足地微笑,“可以告訴我了?”

“嗯。”冉小安輕描淡寫地說道,“有辦法,但需要段溪幫我。”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這不就回來啦,大家受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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