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再一次成為將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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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小樂是被一陣劇烈的灼痛折磨醒的,眼前晦暗模糊,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呃…”

焦糊的血腥味湧入鼻腔,先是燙,然後才是疼。

我,還活著。

活在地獄裏。

冉小樂努力睜大雙眼,想看清周遭的環境,奈何一雙死魚眼實在不爭氣,除了那塊明晃晃的烙鐵滋啦啦地冒著白煙,他幾乎意識不到其它存在。

“呦?終於醒啦?”

聲音尖銳且刺耳,帶著森冷的陰陽怪氣,看多了電視劇的冉小樂即便神志不清,也對這人的身份猜出了個大概。

太監啊…

這他娘的就很神奇了。

冉小樂來不及多想,一盆冰涼的鹽水便被迎頭澆下,毫無保留地告訴他身體正遭受著什麽樣的蹂|躪,如萬蟻嚙噬般,一點一點,一絲一絲,緩慢卻刻骨地滲透進遍體的傷口,咬牙切齒的疼。

冉小樂本能地顫栗著,呻|吟著,他不是什麽英雄,只是連嘶吼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招不招?”

冉小樂幾乎是拼盡全力才擡起了頭,“招…什麽?”

“謀害皇室!”

冉小樂輕笑一聲,“當然招。”

“這麽痛快?”那太監也回了一聲嗤笑,“那…你可認識方槿?”

“誰?”

“天香閣閣主,方槿?”

“那是個…什麽玩意兒?”

“少裝糊塗!”

下巴被死死捏住,冉小樂這才看清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沒有胡須,沒有喉結,果然是個太監。

“我沒…沒裝,那個方什麽的,我真不認識。”

太監回首望向身後,冉小樂這才意識到,這間狹窄閉塞的刑房中,貌似還有第三個人。

得到了什麽指示般,太監躬身點了點頭,又轉身惡狠狠地盯著冉小樂,細聲細氣地說道:“你這是護著救命恩人呢?”

“救誰的命?誰救我的命?”

“若不是方槿救你,這四年來,你能躲到哪裏去?”

“我…”冉小樂咯咯地笑著,“你…你掘地三尺,說不定就能找到我的老窩了…哈哈哈…”

“別裝蒜!”太監氣急敗壞地抽了他一個耳光,怒道:“那你為何又回來京城?”

冉小樂咧開嘴角,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突然對著那太監啐了一口,“你、管、我。”

“你!”

“宋玉。”

聽見身後之人喚他,叫宋玉的太監生生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臂,恭順地退到一旁,垂首不言。

冉小樂瞇起眼睛,仿佛有一道刺目的光正朝自己慢慢暈開,黃色,這個世界裏人的身份,還真是好猜。

“簫睿?”

“大膽!”

“無妨,人之將死,咳咳,說什麽不行呢?”

“皇上,保重龍體要緊,這牢房裏陰冷潮濕,怕是…”

“宋玉。”簫睿揮了揮手,“你先出去。”

“皇上…”

“咳咳…出去…”

宋玉猶豫了一下,皇命難違,還是行禮退下了。

“你…”簫睿筆直地站在冉小樂面前,劍眉鷹目,身形挺拔修長,不得不說,即便是個昏君,卻絲毫不減皇家氣度。腦滿腸肥的臉譜化根深蒂固了,冉小樂還有些小小的驚訝,貴族就是貴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四年前孤就知道,方槿一定是隨便找了個死人來糊弄孤,咳咳咳…憑他天香閣的本事,有什麽是做不到的?嗯?”簫睿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幽幽說道:“不過…孤也奈何不了他,咳咳…孤只是好奇,方槿為何把你放了?又為何讓你回來這京城尋死呢?”

簫睿淡然地望著冉小樂,不疾不徐,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冉小樂不屑地笑了笑,“皇上,我是將死之人,那您呢?”

簫睿臉上的淺笑一滯,“你想說什麽?”

“這話該我問您,皇上,咱們開門見山,我一個死囚,需勞您大駕麽?除非…”

冉小樂閉上了嘴,氣定神閑地盯著簫睿,偏不把話說完。

簫睿果然比他的老祖宗們差得遠,沒多久便沈不住氣:“除非什麽?”

冉小樂挑了挑眉毛,“沒什麽,皇上,我不認識方槿,您大概是被誰騙了,搞錯了,當然,騙您的人也搞錯了。”

“是麽?”簫睿冷冽的神色中透過一絲憤恨,但轉瞬便被深不可測的黑暗掩埋,“罷了,這也不重要,那你總能告訴孤,你是如何殺死國舅的吧?”

“哈哈哈當然,當然!”冉小樂笑了半天才道:“就那麽殺的唄。”

“怎麽殺的?”

冉小樂咂咂嘴,歪著頭說道:“怎麽殺的啊?日子過去太久了,我又餓得有點懵,我給您想想哈…嘖,好像是…”他動了動嘴,卻並不發出聲音,可那誇張的口型卻足夠簫睿看懂了。

燒…死…的。

簫睿鎮定的臉上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駭然,還有一絲…意料之外的驚喜,“國舅有最得力的貼身護衛,你又如何能燒死他?”

“我厲害唄。”

“有多厲害?”

“您不知道?”

“不知。”

“那我也不知道。”冉小樂打了一個哈欠,懨懨道:“我是真忘幹凈了啊,皇上,您見諒。”

簫睿昂首冷笑,“是麽?時日無多了,你最好快些想起來,這樣也可在臨死前少受些皮肉之苦,不是麽?”

“您說的是,我盡量。”

“宋玉。”

守在外面的宋玉連忙進了刑房,“皇上。”

簫睿上下打量著冉小樂的殘軀,惻惻地笑道:“好好照看他,孤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的。”

“是,皇上放心。”

簫睿點了點頭,輕哼一聲,拂袖而去。

冉小樂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冰涼的地面上了。

他只記得鋒利的竹簽插進了手指,疼得鉆心入骨,然後便是一片空白。

口渴得難受,冉小樂試著張了張嘴,大概是自己沒出息的慘叫廢了嗓子,竟然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又試著動了動身子,除了酸脹得近乎麻木的手指,他那命途多舛的骨頭似乎都還健在。冉小樂松了口氣,勉力用手肘支撐自己坐了起來,撿起地上長了毛的硬饅頭墊了饑腸轆轆的五臟廟,噎得不行,一邊打著嗝一邊就著碗裏的汙水喝了,這才精疲力竭地縮進了墻角,合上眼皮假寐,神志卻格外清明。

哪裏來的勇氣面對九五之尊的質問?冉小樂作為一個卑微怯懦的現代人,骨子裏鐫刻著與生俱來的奴性,確實不太理解這樣的自己。他不怕麽?他怕,怕得都快要尿褲子了,但他就是扛住了,用他的執念,保護一個人的執念。

簫睿圖什麽?葉兒媚圖什麽?張三圖什麽?方槿又圖什麽?

答案顯而易見,冉小安,或者說,段燃。

可是,段燃的什麽呢?若要刨根究底,不同的人必然有不同的答案。

冉小樂想不明白,又似乎冥冥之中觸碰到了那個朦朧的真相,只是影影綽綽隱隱約約,只要他參悟不透那個孩子身上的故事,就永遠等不到撥雲見日的那一天。

想這個做什麽呢?簫睿說的話雖是放屁,有一句卻偏偏沒錯,他是將死之人。

倘若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還是登上往生極樂,又去向另一個地方呢?

冉小樂本以為他會欣喜若狂,然而,並不。

其實他不願意。

那個世界裏的他一無所有,不像這裏,雖然破敗更甚無可救藥更甚,卻好歹,有那麽一個人牽掛著他,依賴著他,寵愛著他。

那個人,小安,我的寶貝,哥哥不見了,肯定急瘋了,肯定氣死了,肯定又哭要鼻子了。

葉兒媚能信守承諾麽?

想到那個小哭包,冉小樂的嘴角漾起一抹溫馨的苦笑,他會恨我麽?會祭奠我麽?會思念我麽?

可是小安啊,你最好還是,忘了我。

段燃冷心冷性,冉小樂也希望自己是在,自作多情。

“唉…”

一聲無奈的喟嘆,冉小樂睜開眼睛,渙散的目光飄忽到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上,他毫無意義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就哭了。

心如刀割,再怎麽百般勸慰,還是舍不得。

舍不得這低廉的生命,更舍不得生命中的人。

原來如此啊,浮萍本無根,就是被吹散了也不會感到痛苦。冉小樂原來孤單孑然,輕淡輕松輕賤,一個人飄零在醜惡的世界,他惜命,卻也無所謂生死枉然,畢竟他不配,也不值得。

可現在,竟是被連根拔起一般撕心裂肺,痛得讓他渴望繼續活下去。

“小安啊,哥對不起你,別恨我,別…恨我…”

冉小樂哭得泣不成聲,起伏的胸膛牽扯著渾身的傷痕,可他竟在這般身體的疼痛中獲得了一分微末的快感,仿佛這份切膚之痛,真的能分擔了那錐心刺骨的摧殘。

於是他哭得更厲害了,直到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直到他再一次虛脫暈了過去,直到他昏昏沈沈墜入夢窟,也無從解脫。

冉小樂遇見了那個驚魂夜之後的自己。

他看見警察搬走了自己焦臭腐爛的屍體,女房東仍是抱著那只肥得走不動道的京巴,捏著鼻子抱怨道:“還欠我三個月的房租呢,怎麽就死了?這樣以後房子還怎麽租?死也不會挑地方,真晦氣!”

他如同被剝奪了感情一般,沒有憤恨,沒有矜悲,只是眼睜睜地跟隨自己的屍體進了停屍房,被解剖,被認定為意外死亡,被新聞報導,被當作笑話和談資,再被遺忘,被焚燒,被烈火燃盡成一抔白沙,無人問津。

冉小樂抱膝守在自己的骨灰旁,呆滯且遲鈍,父母沒有出現,只有大哥來了一次,領走了他的骨灰,落葉歸根,將他帶回了家鄉,入土為安。

冉小樂不相信父母不愛他,不相信父母不難過,大抵是太難過了,所以不來送他。

只不過,自己是那麽無關緊要的一個兒子,有大哥來娶媳生子,有三弟來光宗耀祖,有四弟來承歡膝下,自己就如同這個時代一樣,一包速凍食品,連果腹都只是充其量。

有我的墓碑麽?寫的什麽?

墳頭長草了麽?

老三老四見到這座孤墳,會知道這是哥哥麽?

小安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冉小樂這一輩子,終於能在死後肆意恣睢地狂笑了。

哭著睡,笑著醒。

第三次醒來,正對上宋玉那張猙獰可怖的臉。

“什麽事這麽高興啊?也讓咱家聽聽。”

不過幾個時辰,冉小樂便又被綁上刑架,開始新一輪的拷打和煎熬。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小樂是有點可憐哈~

不會太虐的,都是為了弟弟的成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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