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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騙小孩的話誰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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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蔣正被凍得無法入睡,他披上一層薄單衣,跑到院子裏,準備劈些柴添火。

“篤篤篤…篤篤篤…”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蔣正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這是自家的門在響,他放下斧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地撓了撓後腦勺,自己是個無親無故的木訥結巴,家徒四壁的破敗宅子更是連賊都不屑光顧,這深更半夜的,竟會有人來這種野狗都嫌棄的鬼地方麽?莫不是走錯了吧?

他本是不欲理會的,奈何敲門聲愈演愈烈,讓他想忽略都不行,只得滿腹狐疑地走到門口,試探地問道:“誰、誰啊?”

聲音驀然停了下來,門外的人卻並未吱聲,只是輕咳了咳,蔣正先是一驚,繼而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離那魂牽夢縈之人,竟只有一門之隔。

“篤篤…”

明明聽見人來了卻不見動靜,葉兒媚又急躁地扣了扣鋪首上的銜環,這一次,門終於開了。

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蔣正那張欣喜若狂的臉。

“這許久都不肯開門,看來官爺是不歡迎媚兒啊!”葉兒媚的聲音裏壓抑著難耐的無名火,又見蔣正雙手握著斧子呆若木雞地瞧著自己,輕嗤一聲,“怎麽,這是把媚兒當賊了?”

“啊!”蔣正連忙扔了斧子,手忙腳亂地解釋道:“姑、姑娘,不是,我…”

“算了,逗你呢。”葉兒媚向著屋裏張望了一周,“你家…就你一個人?”

“嗯。”

“正好。”葉兒媚笑著欠了欠身,“蔣大哥,媚兒叨擾了。”

她說罷也不管蔣正那呆頭呆腦轉不過彎的蠢樣,徑自走進了屋,放下背上的孩子,反客為主地朝著屋外的人招了招手,笑道:“進來啊,外面多冷。”

“哦,哦。”蔣正點頭晃腦地應著,腳下卻如同被釘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蔣正。”葉兒媚明知故問地哂笑,“我臉上臟了?”

“啊?沒、沒有。”

“那…我妝花了?”

“沒…”

“那你盯著我作甚?”

“我…”蔣正忙不疊地退後了幾步,羞怯地垂下了頭,“姑娘,對、對不住,是我失、失禮了,我…”

“你你你…你什麽?”葉兒媚抿唇一笑,她本不是那刁鉆促掏之人,當下也不是打趣逗悶子的時候,可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那麽喜歡捉弄這個呆子,不分時間也不分場合,似乎只要見到了他,聽他沒心沒肺地吱吱呀呀幾句不成文的傻話,任內心波瀾萬丈,也都能融匯成涓涓細流了。

她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在這危急時刻會選擇相信只有一面之緣的他,並且是那麽篤定地相信。

“我讓你過來,你聾了?”

“啊?”蔣正一副受寵若驚的蠢樣,憨憨地傻樂了一會兒,乖乖跟進了屋。葉兒媚坐在炕邊,叉起手臂,目光瞥向了炕上的孩子,淡淡一笑,“蔣正啊,你都不問問,我為何來此麽?”

“嗯?問、問。”蔣正這才發現屋裏還有一個人,手腳都被繩索牢牢綁住,雙目緊閉,眉頭深鎖,似乎正在經受夢魘的折磨。

“姑娘,這、這是…”

“我兒子。”

“嗯?”毫不遮掩的目瞪口呆,葉兒媚瞧他舌橋不下的樣子實在有趣,忍不住輕笑一聲,“怎麽,聽見我有兒子,不願喜歡我了?”

“不…不是…”蔣正咽了咽口水,“只是吃、吃驚罷了,姑娘,恕蔣正冒、冒昧,這男子的身、身量比姑娘還、還要高許多,我、我沒想到…”

“他只是長得高,其實也不過十四歲而已。”

“既然是親生骨、肉,為何要綁、綁、綁…”

“你管我!”

“哦。”蔣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懊惱地耷拉下腦袋,可見那男孩的樣子又著實於心不忍,於是拿了自己僅有的一床薄被,輕手輕腳地蓋到了冉小安的身上,“姑娘,小孩子吃、吃不得苦,我去、去劈些柴把炕燒、燒熱乎了。”

“蔣正。”

“嗯?”蔣正呆呆地站在門口,回頭望著葉兒媚,“姑娘還有吩、吩咐?”

“你就不好奇,我為何會有兒子?他爹又是誰?”

蔣正低下頭,“姑娘會告、訴我麽?”

“你不問怎麽知道?”

“那…”蔣正沈默了半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問。”

“為何?”葉兒媚自嘲一笑,“也是,多半是個嫖客,何必多此一舉,是吧?”

“不是這樣的!”蔣正突然跑了回來,忸怩地捏著自己的衣角,他躊躇了一會兒,蹲下身來戰戰兢兢地握住了葉兒媚的手。葉兒媚楞了一瞬,卻並沒有甩開,只是玩味地盯著面前的人,不知他要做何舉動。

“姑娘…若是不嫌蔣正…窮…”他說得一字一頓,盡其所能不讓自己口吃,葉兒媚甚至能從他那冒汗的手心感受到擂鼓般跳動的脈搏。“我願意當…這孩子的…爹…”

這次換葉兒媚錯愕了,她簡直難以置信,殊不知一股溫熱的暖流早已湧出眼眶,她騙不過自己,面前人真摯得宛如璞玉,她看得一清二白,卻參悟不了。

“你就這麽願意當一個便宜爹爹?是窮瘋了,知道自己娶不著媳婦了?所以…甘願為我這個娼妓…”

“姑娘!”

蔣正騰地站了起來,面紅耳赤地罵道:“我蔣正一片丹心日月可鑒!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羞辱我對你的真情!更不要羞辱你自己!”

“都不結巴了啊…”葉兒媚並不惱火,盈盈的眸子在夜色下宛如點點星光,她含淚而笑,“為什麽啊?圖什麽啊?”

“我…”蔣正似乎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嘴唇怯怯地在葉兒媚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燭火映照著他硬朗的面龐,整個人都燒得紅彤彤的。

“我心悅姑娘…”

“你這人…”葉兒媚莞爾一笑,“真不介意我有個兒子?”

“不介意!”蔣正靦腆地摸著自己滾燙的臉頰,“姑娘你不、不嫌我窮就、就好…”

“我嫌!”葉兒媚白了他一眼,抽出自己的手繞開他疾步躲到門前,背對著他說道:“他不是我兒子,是我買的小倌,不聽話被我教訓了一頓,讓他來你這裏吃些苦頭罷了。”

蔣正楞在那裏眨了眨眼睛,嘿嘿傻笑了兩聲,“葉兒姑娘,你莫要裝、裝兇狠了,你是好人,我、我知道。”

“你怎知我是好人?”

蔣正緩緩走到她的身後,輕嘆了一口氣,“當年,我母親病、病重,因我窮困潦、倒,京城內的大夫無、人肯、肯醫,姑娘你正巧路、路過醫館買藥,為我付、付了藥錢,還、還臭罵了那大、大夫一頓…”

葉兒媚稍稍偏了偏頭,仿佛在思索什麽,過了一會兒低笑了一聲,“你怕是記錯了,我不是那種人。”

“不是麽?那這小、小倌犯了什麽、錯?我這裏又、又能罰他什麽?”

“你怎麽這麽多問題!”葉兒媚扭過頭來瞪著他,沒好氣地說道:“他不服管教,我打算明日就將他賣了。哦,對了,那日進城時他就在我的轎中,你該見過他才是。”

“我那日光顧著看、看姑娘,沒、沒註、註意。”

“你!”葉兒媚對這人還真發不出脾氣,別過臉說道:“我倒不知道,一個結巴的口中竟能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

“嘿嘿…”

“你還有臉笑!”葉兒媚伸出腿使勁踹了他一腳,正色道:“我還要回去料理一些事情,沒空與你扯皮,這孩子暫且在你這裏放著,莫要讓別人看見他。他醒來若是哭鬧你自不必理會,不可為他松綁,若是要撒尿拉屎的,隨他尿褲子便是,懂?”

“哦,哦。我懂。”

“嗯。”葉兒媚稍稍頷首,“那我走了,不必送了。”

“姑娘。”

“還有事?”

“天冷,你要不要披、披…”

葉兒媚勾唇淺笑,“蔣正,沒有人告訴過你麽?用過的招數莫要再使第二次。”

“啊?什麽?”

“罷了,對牛彈琴。”葉兒媚轉身便走,到了門口卻又停下腳步,“我的馬車上有你送我的大氅,暖和得很,不必掛懷。”

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只留下一個呆子遲鈍地站在那裏,兀自將她方才說的話咀嚼了半天,才心花怒放地跑回房去,不一會兒卻又拎著斧子躥了出來,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劈柴,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縱然不冷了,卻再也無法安眠。

雞鳴破曉,屋中傳來的一陣悶響讓蔣正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連忙奔了回去,只見冉小安扭動到地上,反綁在背後的手腕已被勒得泛起青紫的淤血,仿佛他越掙紮,繩索便纏得越緊。孩子痛苦地張著嘴,卻如何也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拼命蹬著被束縛住的雙腿,一雙含著波光的大眼睛卻死死瞪著蔣正,其中的陰鷙和怨恨好像頃刻之間便能將他吞噬。

“你、你醒了。”蔣正定了定神,又將冉小安抱回了床上,“原來是個小、小啞巴,到比我還、可憐,你、你餓不餓?”

冉小安用頭狠命撞了他一下,怒視著他,一張嘴宛如咆哮著什麽,蔣正瞇起眼睛,細細讀出了他的口型:“哥…哥…”

冉小安閉上了嘴,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我不、曉得,你等葉兒姑娘來、來了再說、說與你吧。”

“松…綁?”

蔣正擺了擺手,“不可以的,再、再說這個、結的打法我、我也、不會、解,我先給你做、做點吃的,你填、填肚子。”

冉小安無奈,不欲再與他多費功夫,只得躺在炕上闔目假寐,心中默念斂情心法,試圖將繩索和啞穴沖開。

蔣正端著一碗熱湯面再進來時,以為他睡了,便又為他蓋好被子退了出去,今日不該他當值,閑來無事,自己用了些早飯,回院子裏繼續劈柴去了。

冉小安討了一個清凈,奈何葉兒媚功力高於自己,費了大半天時間,他早已累得精疲力竭,滿身大汗,可除了愈發麻木的四肢,一切都無濟於事。

“這繩索乃是金剛絲線絞纏所制,你這般消損自己的內力,只是徒勞罷了。”

葉兒媚不知何時進來的,一手掀開蓋住冉小安的被子,也不避諱站在身後的蔣正,一把拽起冉小安,“你若是願意與我好好說話,我便解開你的啞穴,同意就點頭。”

冉小安牙齒咬得嘎吱作響,還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葉兒媚手指在他頸後一捏,“行了,說罷。”

冉小安猛地咳嗽了半天,大抵是體力消耗得太多,臉上毫無血色,他氣喘籲籲地問道:“我哥呢?”

“他不要你了。”

“你騙人!”

“我騙你作甚?”

“他不會不要我的!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葉兒媚薄唇微顫,“我說他不要你了,愛信不信。”

冉小安註視著葉兒媚試圖閃躲的雙眸,“他被抓了,是不是?”

“不是。”

“什麽時候的事?”

“我說不是。”

“我就不該睡著的,我只要離開他,只要有一眼看不到他,只要有一刻不賴著他,他就…不見了。”

“我說不是你聽不懂麽!”

“你放了我,我去救他,用不著你!”

“我說不是!”

“那是什麽!你們一個個都喜歡告訴我他不要我了,可當年我沒了爺爺無依無靠時,他不肯棄我;我身染重病,他不肯棄我;那些惡人將他骨頭打斷,他依然護著我不肯棄我;方槿讓他苦等了四年,他明明可以扔下我這個包袱遠走高飛,卻還是不肯棄我;我身中蠱毒,他背上我踏上這險惡之途,仍是不肯棄我!現在你,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一個做皮肉生意的老鴇,有什麽底氣讓我相信,他,冉小樂,我親哥哥,不要我了呢?”

啪!

葉兒媚目眥欲裂,眼角通紅,肩膀因激動而起伏著,她指著冉小安,顫聲說道:“那你讓我如何?你想如何?你知道他為了你去死又能如何!”

冉小安不顧臉上的腫脹,疑惑地瞇了瞇眼睛,“為我去死?”

“不知道?”

“什麽意思?”

“沒意思。”葉兒媚自知失言,深吸了一口氣稍作平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告訴你,若是你想讓他死得其所,便乖乖去蒼狼嶴治好你自己的病,莫要再多想!”

“不可能,我要救我哥哥!”

“你救?你如何能救?你憑什麽本事去對抗權豪勢要!嗯?”

“我…我去求方槿!”

“方槿?天香閣?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麽?”

“我笑什麽?”葉兒媚也不給冉小安松綁,拖著他就往外走,“帶你去看看,自己有多天真!”

“你放開…”

小孩又戛然沒了聲音,葉兒媚來去如風,除了進門時的招呼,她沒有對蔣正多說一句。蔣正隱約感知到,他愛上的女人從柔情似水到歇斯底裏,身上背負著數不清的秘密。而他,就算猝不及防地闖入了她的生活,也永遠窺探不到她真正的內心。

他鉆進空蕩蕩的被褥裏,裏面還有孩子身上尚未消褪的餘溫,他需要這證據來證明,昨夜那一剎那的悸動和歡愉,不是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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