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好看的一般都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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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小安一覺醒來,就發現冉小樂騙了他。

“哥,你說謊。”

冉小樂嘴唇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他已經疼得感覺不到疼了。

努力對小孩擠出一絲不自然的微笑,“我咋說謊了?”

“你說等我醒了,你就好了。”

冉小樂啞口無言,是哪個孫子說的小孩子只要睡一覺,就算天大的事情都能忘光,怎麽這孩子的記性就這麽好?

他咧開幹裂的嘴唇,咯咯笑了出來,胸口一疼,一股腥辣的熱流從嗓中湧出,他猛一閉嘴,連忙生生將那口悶血咽了下去,偏偏天不遂人願,沒咽進嗓子裏,倒從鼻孔中溢了出來,這下看起來更猙獰了。

媽的,看來斷的不僅僅是骨頭,內臟也破裂了。

冉小樂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將死之人就是將死之人,神仙也救不了。

況且,神仙從來都不想救他,只想整他。

“哥!哥你怎麽了?”

“沒…沒事,逗你玩呢…”

這話說得極為費力,牙齒上沾染的血水仿佛在昭示著他的命不久矣,小安自然是不信的,騰地站了起來,“你莫要蒙我,哥哥且在這等著,我去去就回。”

“你…幹嘛去?回來…小安…回…咳咳…回…”

他一個四肢盡斷的廢柴哪拉得動那頭倔驢?

冉小樂一陣肝腸寸斷的咳嗽,不知是牽動到了體內的傷處還是失血過多,反正他兩眼一黑,然後便意識全無了。

“嘩…嘩…”

冉小樂是被耳邊這撓黑板一般的刺耳聲吵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睜開雙目,眼前似乎是樹影的斑駁,晃得他有些頭疼。

“小安…”

聲音戛然而止,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冉小樂的皮膚蹭到了一個濕漉漉的小臉上,“哥,你終於醒了。”

冉小樂這才大概意識到自己好像正躺在什麽硬邦邦的東西上面,“你這是…”

小安抹了一把眼淚,啞聲回答道:“這是我自己做的。我跑到城裏想去找郎中,可那裏面全是官兵,正在往墻上貼什麽告示,我不識字,可那上面的畫像…”

冉小樂一驚,“什麽…畫像?”

小安從懷裏掏出了一個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團,“就是這個,我趁官兵不註意偷偷揭下來了一張,哥,上面畫的…好像是你…”

“給我看看。”

“哦。”小安將紙團展開,舉到了冉小樂的眼前,冉小樂瞇了瞇眼睛,“再…再離近一點。”

“嗯。”

好了,這下徹底沒救了。

好死不死,又撞到槍口上了。

畫像儼然就是如假包換的他本人,告示上寫的是古體字,冉小樂勉強能看懂——加害皇親國戚,蔑視皇廷,大逆不道,罪不容誅。

皇親國戚,就是那個死在破廟裏的官人,當今皇帝的親舅舅,太後唯一的嫡親兄長,隨隨便便慘死在了自己那個突然開了外掛的弟弟手裏。

怪不得,怪不得十惡不赦還被人跪舔,怪不得可以理直氣壯地怙惡不悛。

在這與生俱來的身份,地位,權力,背景面前,正義也只是蜉蝣撼樹罷了。

冉小樂倒是沒有想象中的驚恐,因為那告示上的通緝犯,只有他一人。

自己已經日薄西山了,說不定還能給官府省不少麻煩。

他甚至有些慶幸,好在當時他護得周全,除了那個郎中以外再無他人看清小安的臉。自己那著急忙慌的樣子怕是令不少人印象深刻了吧,才能讓通緝像畫得這般惟妙惟肖。

厲害厲害,原來古代警察的辦事效率也如此之高啊。

“哥哥…”

“嗯?”冉小樂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哦,沒事,收起來吧,別亂扔。”

“哦。”

冉小樂瞥見小安那雙被碎石劃爛的小腳,“你鞋呢?”

“我…”小安抿了抿嘴唇,訕訕地說道:“我抱不動你,就…就偷了幾塊木板,用草鞋的繩子拴起來,這樣可以拉著你走…所以就,就…”

“胡鬧…”

冉小樂擡起僵硬的手臂,想在他頭上摸一摸,才發現自己就連這點小事都力不從心。

“小安啊,找個地方歇一歇吧。”

“可是哥哥,你的傷要馬上醫治才可以啊!”

冉小樂不想解釋什麽,輕笑了一聲,“乖,我有話對你說。”

“可…”

“不聽話是不是!”

小安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震,眼淚撲簌著就掉了下來,“哥哥…”

冉小樂也精疲力竭,他能感受到生命的神志正在一點點消逝,唯有依靠最後那一點薄弱的意念勉力支撐著有氣無力的殘軀。“走…”

小安抽搭了兩下,還是乖順地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拉起木板,緩緩向著林子深處走去。

耳邊又是那難耐的聲音,時刻警醒著冉小樂不能入眠,他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哥,這裏可以麽?”

冉小樂擡起眼皮看了看,應該是獵戶掏的山洞,現下無人,應該沒什麽問題。

“嗯。”

趁著夜幕尚未吞沒最後一縷霞光,冉小樂嘆了口氣,“小安啊…”

“哥?”

“我…我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東西,你摘下來。”

“哦”小安小心翼翼地向著冉小樂的脖子摸去,“這是…哥的那個盤子?”

“嗯,沒用了,送你吧。”冉小樂朝他微微一笑,“這裏面…全是我的指望,是…很美好的日子,我是無福消受了,給你留個念想吧。”

小安捧著冉小樂的U盤楞了楞,顫聲問道:“哥你這是…什麽意思啊?”

“沒什麽意思。”冉小樂苦澀地搖了搖頭,“我要違背諾言了,不能陪你一生一世了。”

“為什麽!”

“小安啊…”冉小樂平淡地說道:“不久官兵就會找到我,你快跑,能跑多遠就跑多遠,求一個本分的人家收養你,你長得這麽俊,一定有人願意的,多個心眼,別被人騙…”

“我不要!”小安哭著叫喊道,“哥,我要和你一起走!我們一起逃啊!”

“哈…哈…”冉小樂絕望地笑了兩聲,“走?我這個樣子怎麽走?那些可是朝廷的親兵啊,傻小子…”

“那我也不要!我要和哥哥一起死!”

“放屁!咳咳…咳咳咳…”

“哥!哥你怎麽了!”

冉小樂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緩了半天才發出聲音,“小安,我們本…本就是露水溫情…因為寂寞而互相攙扶罷了…你陪著我,咱們兩個都活不了…你長大就會把我忘了,犯不著為我這種人賠進自己的性命,懂麽?”

小安跪在他的身邊,一邊痛哭一邊拼命搖著頭,“哥哥…我不要…我不…不要…”

“聽話。”

“我不要!”

“你…咳咳咳…咳咳…”

“哥!”

“別叫我哥,滾,我不要你了…”

“想走到哪去啊?”

冉小樂猛然一驚,“小安,你再說一遍?”

“說…說什麽?”冉小安也驚詫地止住了哭聲,“哥,好像…好像…”

不是小安的聲音!

“噓…”冉小樂悄聲說道,“去,躲到山洞裏面,不準出來!”

“哥!”

“快去!”

冉小安咬了咬嘴唇,一步三回頭地向著山洞幽深的黑暗裏走去。

“誰?”

“呵呵呵…”魅惑陰冷的笑聲傳來,冉小樂甚至無法分辨出這聲音到底是不是幻覺,樹枝,殘葉,一切的一切都紋絲不動,到底是誰?又到底在哪裏?

“真是兄弟情深啊!”

冉小樂深吸了一口氣,大著膽子說道:“閣下有何貴幹?若是要取我這條爛命,拿走便是,用不著這般故弄玄虛!”

“嗯?也是哦。”

那聲音戲謔一笑,只在剎那之間,冉小樂的面前便多出了一道清麗的白影,在朦朧的月光下雌雄莫辯。

“你是要殺我的人?”

面紗下的薄唇微翹,“是啊。”

“我看你挺厲害。”

“是啊。”

“長得也應該不賴。”

狹長妖嬈的鳳眸斜睨著他,“你是第一個如此評價我的人。”

“那其他人咋說?”

“其他人一般都說我…驚為天人。”

“哦。”冉小樂掀了一個白眼給他,“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一米之外人畜不分。”

這人倒是並不生氣,“哦?那太可惜了,見我一面可是千金難求呢。”

“那我可是日進鬥金了?”

這人哈哈一笑,“倒是個有趣的人,你不怕我?”

“講道理是應該怕的,但我快死了,也就不怕了。”

“也對。”

“你是朝廷派來的?”

“不是…嗯,也算是。”

“哈哈哈…”冉小樂是真想笑,他這輩子從來沒被人這麽尊重過,“那朝廷可真是大費周章了,就我這臭乞丐也配?”

“你不配。”那人朝著洞穴深處望去,“可是他配。”

冉小樂一震,“等等!你什麽意思?”

那人似笑非笑,“不明白麽?”

“人是我殺的,他就是個小娃娃,你別難為他!”

“為何?”那人俯身勾了勾冉小樂的下巴,“我天香閣殺人,從不問是非善惡,從不分老幼婦孺,高興便可。”

天香閣?

冉小樂憑著多年看小說的經驗,這名字一聽就是個充斥著牛鬼蛇神的詭異地方,這人生得如此邪魅,一般這種角色都不是善茬。

比如說,東方不敗大教主。

念頭一閃而過,冉小樂無法,使出最後的力氣抱住這人的腳踝,哀求道:“神仙姐姐,殺他不好玩的,你殺我行不?”

“姐姐?”那人秀眉微蹙,只輕描淡寫地拂了一把衣袖,冉小樂便如彈弓一般飛了出去,轟然撞到了洞口的石壁上,震落了一地碎石。

“哥哥!”

小安飛也似地沖了出來,幼小的身體擋在了不省人事的冉小樂身前,“你要做什麽!”

“呦,願意出來了啊?方才不還做縮頭烏龜呢?”那人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撣了撣衣袖,輕笑道:“你哥哥說錯了話,該罰。”

“你…”冉小安緊抿著雙唇,對白衣人怒目而視。

那人渾不在意,明媚的眼波在面前的小孩臉上流轉,“倒真是個美人。”

“你殺了我哥哥!”

“嗯,我殺了他,那又如何?你要報仇麽?”

冉小安挺著小胸脯,憤恨地吼道:“你今日若不殺了我,日後此仇必報!”

“呦呵!”那人玩味地撚弄著耳邊的鬢發,纖細白嫩的手指撚了一個蘭花,輕輕一點,“看來我非殺你不可了?”

小安揚著脖子,“來吧!”

“哈哈哈…倒是個硬骨頭。”

白衣人淡淡一笑,水袖微揚,望著一頭栽倒在地的孩子,自語道:“我活得無聊,正惱沒個仇人玩玩呢,若讓這麽美的人兒死了,可當真是罪過了。”他柳眉一凜,笑容突然斂起,“棄!”

一個黑影一閃即現,單膝跪在他的面前,“主子。”

“起來。”

“是。”淩棄起身,低聲說道:“主子可成功了?”

白衣人搖了搖頭,“看來那果真是一個情急之中的巧合,不是隨心所欲的。”他瞟向昏迷的小安,神色晦暗不明,“他還太小,心智未開,暫且是成不了事的。”

“主子也莫要心急,好容易尋到這孩子,以後慢慢訓教便是。”

“我自然知道。”白衣人闔上那雙妖冶的眸子,淡漠地說道:“去給蕭睿傳信,人我幫他殺了,連渣都不剩了。”

“可皇帝交待要人頭…”

“他既然請我方槿為他殺人,就該知道規矩,我想如何便如何,難道還需給他留個全屍不成!”

淩棄一頓,頷首道:“是,主子。”

“叫人把孩子帶回天香閣去。”

“是,那這個男人要不要…”

方槿笑了笑,“能激他召出沈寂的業火,足以見得他對這哥哥是何等在乎,倒是個好籌碼,罷了,一起帶回去吧,看看還有沒有救。”

“是。”

“去吧。”

淩棄躬身退去,只一瞬間便又匿了蹤跡。獨留方槿一人,若有所思地融進了那浩渺的月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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