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不如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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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挺直的背脊卸了勁,不堪重負一般微微彎折下去。

“這樣的內宅陰私之事,你們原本是不必牽涉的。”

她垂下眼,靜靜地盯著桌案上如豆的燭火看,語氣裏帶了幾分落寞,嘴角的笑意很淡,只有一層影兒,透著股濃濃的自嘲之意。

“都說深宅婦人,後院心計。聽著就該知道,這些宅子裏鬥來鬥去的招數,大都是一幫子夫人姑娘們攪起來的。”

“落地時候揀不著好,托生成了女兒身,入不得朝堂做不得官,仕途是早就斷了的。便是想拋頭露面做個生意,還要夫家娘家開恩,萬般求了人,才有那麽一星半點兒的指望。”

“做姑娘時關在宅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爹娘指了人,兩眼一抹黑地嫁過去,依舊是關在宅子裏。”

“運氣好了,替人家開枝散葉,得夫家幾分尊重,活得略自在些;運氣差些的,一輩子也沒能舒坦過幾回,更別提順心順意,能留住一條命都算是僥幸。”

“可甭管運氣好壞,到底是陷在那一道門裏出不去的。和那籠子裏的鳥雀一樣,甭管籠子是金玉紫檀,還是竹骨樹杈,照樣都要關上一輩子,到沒了命的那天,才能挪地兒。”

“一群人被關了半輩子,也沒旁的事做,可不就只剩了互相鬥來鬥去,當個消遣?”

“哪一日鬥不動了,日子就也走到頭了。”

她語調裏沒什麽起伏,像在講一個不打緊的故事。可一旁,細長的手指不知何時握在了椅側的扶手上,塗了艷紅蔻丹的長甲抵在上面,彎折著,蹭在木質的紋理上,好似渾然未覺一般。

“你們都是念過書的,肯定也聽過。文人士大夫,那些酸儒們最愛念叨,說什麽最毒婦人心。”

她頓了頓,擡起頭來,很輕地勾了勾唇角。神色裏帶了說不出的淒然,“這話也算不得假。”

“在後宅裏鬥得久了,一顆心渾似刀山火海裏淬過一遭,再清白的人都該黑透了。”

謝聲惟從未見過母親這般模樣。

眼底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之色,虛虛地,落不到一處去。

很平淡地一字一句講來,無足輕重,無關緊要,底下卻暗暗地沁出血淚。

每個字都像是刀子,她說出口,又紮會到自己身上,戳出透明的窟窿,血氣森然。

這些話她大約想了很多年,也藏了很多年,自己悄悄兒地來回咂摸,硬生生往肚子裏頭咽。

無人可說,也尋不來人能聽得懂。

他看著謝夫人,在燈下很單薄的一片側影,後知後覺地猜想到許多事情的根由。

這些年來秋姨娘母子在府中衣食無憂,謝行履一路平安長大,而自己同他保有的那份難得的手足之情,一切裏無不存了母親的默許在裏頭。

她這樣奇怪,口口聲聲說著後宅之中陰私弄權避無可避,卻到底沒對旁的女子下狠手。

不是不懂,不是無計可施,大抵只是心裏頭存了同為女子的憐憫,不忍算計罷了。

可惜深宅大院裏。這一份善意終究還是被辜負了。

今日一場鬧劇把一切打碎得徹底,一腔赤子之心,反倒使得多年來養虎為患,險些搭進了程既一條命去。

謝夫人一時間,也不知到底要做何想了。

何以心慈,竟成了場笑話呢?

“你出生之時,”她聲音顫顫的,像是被今日的事情抽幹了氣力,“我心裏頭原本是慶幸的。”

“身為男子,多好的運氣啊,不用看你在後宅裏磋磨受苦,同人勾心鬥角,一日日地白白把光陰空耗了。”

“你又生得那樣聰明,無論學什麽,都能學得頂好。”

“我滿心盼著,想你讀書識禮,考取功名,堂堂正正地從府裏頭出去,為官做宰,靠著經世謀略,護一方百姓安樂,於心無愧,也不算辜負了多年來肚中存的聖賢書。”

謝夫人說這些話時,眼神禁不住地微微亮了起來,可只有一瞬,便熄滅了,又是沈沈的一片黑暗。

“可惜終究是我無用,沒能替你生一副好些的身子骨來。到底還是要你困在這一方庭院之中,不得已地也要靠心計手段活下去。”

話到最後,隱隱地帶了泣音,透著掩不住的悲意。

謝聲惟從來都是懂事的,從小到大,為了吊著命,苦藥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聲都不吭。

病得最重的時候,裏衣被浸得透濕。她坐在床邊,謝聲惟抓著她的手腕,緊緊攥著,嘴唇咬得發白,還要撐出虛弱的笑來,騙她說,娘親,我不疼的。

她看在眼裏,一顆心像是被架在了爐火上,慢慢熬煎,火焰卷過去,一片焦黑裏帶著血。

怎麽會不疼呢?

她只是看著,就疼得受不住了。

“還有小程大夫,”謝夫人頓了頓,轉向程既,目光裏含了濃濃的歉疚之意,“你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原本毫無幹系的。是我的過錯,當初為著一己之私,將你帶進了謝府,卻也沒能護著你周全。”

“我後來遣人去打聽過,那片的住戶提起你來都誇,說你醫術好,為人也好,從來不會為難人的,”她說著,聲音愈發地低下去,簡直像是帶了點慚愧般的,“總之是我魯莽,害得你行醫不成,如今還險些被人暗算了去,你若是心中存了怨懟,原也是應當的。”

該說的不該說的話一股腦都已說盡,謝夫人洩氣一般地向後靠在椅背上,心裏頭一時惴惴,一時又酸楚難耐,當真五味雜陳。

堂中寂靜了片刻,程既忽道, “娘方才說了許久,這會兒可願聽程既一言?”

謝夫人微微訝異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嗯,你說吧。”

程既略舒了口氣,開口道:“人之立世,但求無愧於心。盡人事,聽天命,可願不可求。”

“您在謝家十數載,從不曾故意為惡,持身立世盡皆清白,這點旁人是萬萬詬病不得的。”

“相公身子薄弱,只能為憾,可這終究是天定的,非人力可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您若是定要往自己身上攬,只怕攬不過來的。”

“況且天無絕人之路,許是老天正念著您那份慈心積下的功德,才有了那位道長送來箴言,也救了相公一命。”

程既語氣不疾不徐,聲音朗朗,如清風拂面,樁樁件件又頗有幾分道理,謝夫人停在耳中,心頭也不禁松動了些。

“這樣一一算來,您方才自苦之事,也就剩下同我這一遭,”程既看著謝夫人放松下來的神色,唇角微微翹起,“不過您如今,已然將兒子都賠給我了,”

“那這往日裏的仇,就盡數可以抵了,揭過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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