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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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救室外。

門口亮起紅燈, 周徽靠著走廊的墻壁,全身發冷,指尖控制不住的顫抖。

“……護工出去打水, 就一眨眼的功夫,回來就看見她已經拿桌上的水果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那血流了一地……”

“哎呦,把護工給嚇得,暖瓶都給摔了,連滾帶爬的去叫醫生, 趕緊給拉搶救室去了。”清潔指了指拖的透亮的地板, 對周徽說:“你看看, 我拖十幾遍才拖幹凈血跡,當時我來的時候, 人還沒給推走呢!那血流的……滿屋子都是……”

周徽痛苦的閉上眼睛,不斷拿後腦勺撞墻。

為什麽?

為什麽要自殺?

明明前兩天都還好好的,明明還有兩天就能回家。

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人在搶救室?”

突然,走廊盡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周徽睜開眼睛,轉過頭, 是周伯年。

緊接著, 黃廳、張局、李大隊、趙敏,那兩位周徽不熟悉的領導, 出現在樓梯口。

周徽想起來, 喻白的情緒就是從昨晚他們走之後開始變得不對勁。

“阿徽”周伯年看到搶救室門外的周徽, “喻白情況怎麽樣?”

周徽搖搖頭, 沒說話。

黃廳忍不住嘆口氣:“她怎麽會這麽想不開?你看看這事鬧的,昨晚就不該來給她說那件事……”

另一位領導說:“就是說, 告訴她也沒用,一年前都問過了,她說的那個視頻就是沒找到,估計早讓那幫人給毀了。要不就是她沒跟咱們說實話……”

周伯年壓不住的煩躁,打斷兩人的對話:“行了,別說了。”

搶救室門外的紅燈還亮著,周徽看著周伯年眼神覆雜的問到:“昨晚,你們在病房裏對她說了什麽?”

周伯年剛想開口叫她別問,擡頭看了一眼周徽,看到她臉上的神色,突然一怔,敗下陣般的嘆了口氣,招招手示意:“趙警官,你給她說。”

趙敏一身警服穿的筆直,從李大隊身後走出來,懷裏抱著筆記本。周徽已經從沼澤那裏知道,一年前,她曾被周伯年派往美國俄勒岡州療養院,專門做喻白的保護工作,現在她依然跟著周伯年參與工作,說明昨晚他們的話題很可能和一年前洛杉磯的行動有關。

果然,趙敏走過來,猶豫了一下就對周徽說:“昨晚我們來是告訴喻白,洛杉磯清洗行動中慘死的十名臥底很可能葬不回烈士陵園,因為我們始終找不到能夠證明他們十個人沒有叛變的證據。”

周徽維持著表面的鎮定,幾乎有點艱難的開口:“兩年前725案被迫結束後,喻白在美國到底經歷了什麽?”

一個月前,在佤邦的醫院,邵澤對於這件事的講述只有寥寥數語,周徽無法從這些只字片語中了解到這件事情的全部經過。

趙敏是被周伯年派去保護喻白的警員,她了解喻白那兩年在美國所有的事情,研究過她全部的資料,知道她的往事,知道她過往的精彩履歷。

她沈下一口氣,對周徽說起了喻白那段被警方秘密隱藏起來的往事:“兩年前,紀深被認定為警局內部的叛徒,毒販將他從珠港碼頭帶走,喻白隱約察覺到事態發展的走向像是紅門清理叛徒的手法,並且她在美國的家人也在那個時間聯系不上,於是,喻白向上級申請,前往美國洛杉磯。

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一個圈套,一個早就為她布置下的天羅地網,她的家人被毒販秘密殺害並轉移,而那些潛伏在洛杉磯的臥底也在她踏上洛杉磯這片土地的時候同時暴露,警方幾乎立刻就判斷是她和紀深裏應外合,背叛警徽之下的誓言。

直到一年前,中美警方在一次聯合行動中搗毀了一家建在洛杉磯郊區的制毒工廠,從洛杉磯制毒工廠的地下室裏,他們發現了喻白,以及那十名消失了整整一年,已經變成一堆白骨的臥底。

行動中,警方抓住了那家制毒工廠的幕後老板,根據喻白的供詞,這個女人是瓦卡的女兒杜裏帕,也是喻白和紀深臥底行動中,始終懷疑還沒有死亡的紅門組織第三門徒雅各布。”

說到這裏,趙敏的語氣明顯停頓,周徽幾乎下意識冒出冷汗,因為她預感,趙敏接下來的話很可能跟喻白的自殺行為有關。

趙敏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是喻白的那份證詞沒有佐證,她向警方反映,雅各布在殺害十名臥底的時候錄了視頻,可以證明她的清白,同僚的清白,但是警方找遍現場也沒有找到她說的那個視頻。

相反被她指認的女人在監獄裏交代了和喻白完全相反的證詞,她說自己和喻白關系很好,兒時曾是十分要好的夥伴,她們共同促成了725案的失敗,並說服十名臥底背叛自己的信仰,加入紅門組織,在他們徹底放棄抵抗,淪為叛徒的時候再將他們殘忍殺害。

交代完這些,她就在洛杉磯監獄自殺了。

就這樣,原本應該成為英雄的十個人,一下變成了人人唾棄的叛徒。喻白也從一個被害者,變成了一個潛在意義上的加害者,她撲朔迷離的身份,她曾經和雅各布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讓她一下變成了眾矢之的,十名臥底的屍體被移進烈士陵園的事情只好擱淺。

喻白也被警方秘密監視起來。當時她已經患有嚴重的精神問題,會出現幻覺,每天一閉上眼睛就會夢到死在她面前的十位同僚,包括她的丈夫,這個狀況對她很不利,意味著她對警方說出那些證詞的可信度更低。

知道最後的處理結果後,她幾近崩潰,幾乎完全喪失求生意志,醫院裏七次自殺未果,最嚴重的一次,差點割斷自己頸部的大動脈。我們沒辦法,只好將她秘密送往俄勒岡州的療養院,強制治療。”

這段聽起來都令人膽戰心驚的過往,喻白一次都沒有說起過。

她看過喻白的身體,潔白無瑕,分明一條傷痕都沒有,她也就自欺欺人的判斷她從來沒有受過傷害。

但小巷裏的飛車搶劫,喻白身後的刀口分明那樣深,後來再看的時候也被處理的幹幹凈凈。

“我不想留疤。”

喻白就那樣隨口一說,竟然也沒有引起她的註意。

周徽現在再回想起和喻白在一起的那一個月,她每一次從睡夢中驚醒,每一次因為失眠躲在陽臺吸煙,那個時候的她在想什麽呢?

趙敏的聲音接著響起:“一開始她很不配合,十分抵觸警方。後來沒兩個月,她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秦樺又在平陵市活動,妄圖重新建立起紅門,她不再自殺自殘,竟然通過了警方對她的心理測試。周廳找到他的時候,她毫不猶豫的接受任命,回到平陵市,回到警局,協助破案,想要把秦樺送進監獄,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臥底重新葬回烈士陵園,但是最終葬回烈士陵園的也就只有邵源一個。

她之所以還能一直支撐到現在,為的就是抓住警局內部的叛徒,還那十名慘死在洛杉磯的同僚們一個公道,但是,如今叛徒找到了,案子結束了,卻依然無法證明她的清白。喻白曾經向警方說的那些視頻還是沒有找到,很可能已經被銷毀,白世揚也在監獄裏否認陷害十名臥底的事情。

他很清楚這件事沒有證據,因為知情人除了喻白全都已經犧牲或死亡,白世揚一旦在法庭上翻案成功,那個結果對於喻白來說,絕對比死亡更恐怖。”

搶救室門外的紅燈滅了。

病床被推出來,床上的人雙眼緊閉,面色蒼白沒有血色,左手手腕處纏著紗布,擋住了紗布底下可怖的傷痕。

“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求生意識很低。”醫生摘下口罩說:“誰是家屬?”

“我是家屬。”周徽說。

“最近這段時間,病人身邊最好一直有人陪著,以防再有輕生的舉動。”

兩天後。

今天原本是她們回家的日期,但是現在這個日期變成了一個遙遙無期的奢望。

周徽看著病床上被束縛帶綁住的喻白,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喻白已經清醒,卻好像喪失了求生的本能,她依然有自殺的傾向。

周徽哪怕離開病房幾分鐘,她也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

她不吃不喝,靠營養針維持生命體征,她變得很沈默,有時候又變得歇斯底裏。

“找心理醫生和她接觸一下,對她的病情有幫助。”

但這幾乎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但任務,她抵觸除了周徽以外的任何人靠近病房,甚至醫生來查房也會引起她強烈的戒備。

她的情況變得很糟,醫生也束手無策。

因為一年前洛杉磯制毒工廠的事始終沒有定論,白世揚的庭審時間推遲,周伯年和廳裏領導以及醫生商議討論之後,決定將喻白送回俄勒岡州療養院。

“你們不能這麽做!”周徽在醫院的會議室攔下周伯年。

周伯年楞了一下,說:“她在這裏情況只會更糟,我們送她去療養院是為她考慮。”

“你們那是監視。”周徽長久以來的委屈、憤怒,替喻白的不甘在這一瞬爆發:“你們讓她一個人去給你們賣命,要她深入敵方,要她出賣靈魂,最後還要她清清白白的站在你們面前,要你們從裏到外審視的體無完膚。要我將來坐在審訊室裏,再像你們這樣去審問她,這樣的事我做不出,這樣的人民警察我也做不了。”

周徽掏出警官證,扔在桌子上,轉身就往門外走。

“周徽!”周伯年一拍桌子,吼道:“你還有沒有點組織紀律。”

周徽被周伯年的聲音叫住,腳步一停轉過頭,她看著周伯年眼神堅定的說:“我只是想讓你們對喻白公平點,這次,我不會再讓你們把她從我身邊帶走,你們無權這樣做。”

說完,轉頭出了房間。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316病房裏。

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喻白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周徽在床邊坐著削蘋果。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蘋果皮落地的聲音,偶爾衛生間水管傳來一陣流水聲。

“吃點水果。”周徽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

喻白接過去,卻沒有吃。

良久,她擡起頭看著周徽,眼尾似乎有點紅,她輕聲開口說:“我不想去。”

周徽一楞,問:“他們來找過你”

“我不想去。”喻白又重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聲線也有點抖:“我真的不想去……”

她目光悵然的看著窗外,深深的吸了口氣顫抖著說:“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聽到海|洛|因這個名詞,我不理解這個名詞的意思,我只知道是它帶走了我的媽媽,隔著戒毒所的玻璃窗,她看我的眼神很溫柔,但我怕她,我怕她像被強制帶走的那一天一樣,突然變得歇斯底裏,變成我不認識的模樣。”

喻白的視線慢慢從窗外拉回來,卻慘淡無光,她顫抖著嘴唇接著說道:“後來,我被拐賣,被帶進佤邦的深山,真正了解到毒品,是一種什麽樣的東西,我拼命的想要逃走,想要逃離,兩年的漫長等待後我終於獲救回到平陵市。席警官為了救我們,她的生命卻永遠留在了佤邦那片土地上,我媽媽也在那一年的夏天因為毒品註射過量去世了,她沒有等到我回來的那一天。

那個時候,瓦卡雖然已經被捕,但是他的殘餘勢力卻不會那麽輕易放過我們,有人報警遭到暗殺,有人繼續被迫賣命,有些人看到利益,已經不願意放棄誘惑。你看,走上犯罪的道路其實很簡單,即使瓦卡已經被捕,即使威脅已經消除,還是有人選擇一腳踏進深淵。

紅門只是一個稱謂,它不單單屬於瓦卡,只要人類對金錢、對利益的欲望沒有消失,紅門就永遠存在。”

周徽靜靜聽著,喻白第一次向她講述自己的過往,那些湮沒在歲月長河背後的過往她第一次聽。

“那幾年亂的很,毒販在大陸也很猖獗,我不知道我父親和瓦卡的勢力究竟已經盤根錯節的何種地步,不知道他已經陷得有多深,只知道他和我一樣的憎恨毒品,憎恨毒品帶走了他的妻子,憎恨毒品帶走他的女兒整整兩年。

十五歲時,父親拼命要把我送出去,送去美國,一同被送出去的還有紀深,我們在美國校園又一次相遇,都選讀犯罪學領域。在白世揚的引導下,我們加入公安系統,開始從事臥底任務,因為曾經的身份,我們的潛入很順利,三年時間搗毀了雅各布在美國的整條毒品鏈。

臥底工作結束後,我們走到了一起。我們知道彼此的過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我們得知對方心裏對消滅毒品的那份執念,我們越靠越近,往後日子只想這麽走下去。”

話到這裏,她停住了。

周徽望著她,發現她全身都在顫抖,面上難掩悲戚之情。

良久,喻白好像才又重新找回一點說話的能力,擡起眼,眼尾微顫慘淡的一笑,看向周徽嘴唇顫抖著:

“直到725案之前,我意外懷孕,那時候確實不是要孩子的時候,但是一個母親,她不會輕易放棄這個即將到來的小生命。他逼著我把孩子打下來,我不肯,他就在我喝的牛奶裏下藥。我的孩子沒了,我們親手殺死的那個小生命,他沒有來過這個世上一天,他還沒有長大成人。

我已經為了緝毒付出了自己的一生,我失去了一切,失去作為一個正常人應該擁有的生活。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失去我的孩子,失去我的丈夫,我眼看著同僚一個一個死在我面前,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喻白再也無法忍受,將臉埋進雙手裏,肩膀劇烈的聳動:“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就像個死人一樣,什麽都做不了。”

兩年來,她把自己囚禁在這個名為愧疚的繭裏,始終不願出來。她怕自己一松懈就會想起那些為緝毒工作犧牲掉的一切。

“你還有我。你還有我。”周徽將她溫柔的拉進懷裏,一遍一遍安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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