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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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過後, 周伯年沒再說要將喻白送去俄勒岡州療養院的事情。

這件事情仿佛誰都沒有提過,也沒人再提起。

日子過得很快,天氣越來越冷, 平陵市的冬天是個陰冷潮濕的季節。

喻白的情緒還是時好時壞,她很依賴周徽。

一天午後,周徽的電話響了,是周伯年。

電話那頭,周伯年說:“白世揚指名道姓要見你,想跟你這位親手把他送進監獄的人聊一聊。”

周徽看了一眼病床上睡著的喻白, 放低聲音說:“我走不開。”

“去吧。喻白我們會找人照看。”周伯年說:“白世揚說, 只要你去聽聽他的故事, 他願意出庭作證,提供證據證明那十名臥底的清白。”

周徽一怔。

周伯年在電話那頭說:“警官證拿回去, 去見見他。”

看守所。

周徽在醫院安頓好喻白,開車來到市郊的看守所。

在看守所,她見到已經戴上手銬, 穿著黃馬甲的白世揚。

幾天沒見,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兩鬢斑白了。

坐在桌對面的椅子裏, 他變得瘦小幹枯, 之前高大偉岸的形象仿佛都是偽裝出來的軀殼,來掩飾他最真實的模樣。

現在, 這具軀殼落了下來。

白世揚看著對面坐著的周徽, 說:“周警官, 你還是來了。”頓了頓, 他又說:“喻白,還好嗎?我聽說她自殺了。”

“她很好, 不用你操心。”周徽說:“你說你手上有證據,能夠證明犧牲在洛杉磯十名臥底的清白。”

“對。”白世揚說:“不過你要先聽完我的故事。”

周徽點點頭:“好。我其實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把一個曾經嫉惡如仇,視緝毒工作為生命的人,變成如今的模樣。”

白世揚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悵然,他說:“那要是二十七年前,當時我還在緬|北邊境線上從事緝毒工作,當時的情況很嚴峻,我幾乎沒有時間回家,電話也很少往回去打,我整天面對的只有毒販、吸毒者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罌|粟花田。

後來,我的女兒就病了。再後來,妻子受不了高昂的手術費跟人跑了,我不怪她,那時候我才知道,為了孩子的手術她已經借遍了所有親朋好友,還欠下一大筆高利貸。

那筆錢,我們無論如何也還不起,她只有出去躲債。我向上峰申請調回,但是沒被批準。高利貸越滾越高,孩子的手術費治療費也越來越高,就這樣,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我認識了瓦卡。

他當時只是佤山一個小型武裝勢力的頭目,沒人脈沒資源,我給他開通道,行動時故意放水給他提供貨源,很快他成為緬北邊境最大的毒品商,成立了紅門組織,而他也按照事先答應我的,給了我豐厚的報酬。那筆錢讓我還清了高利貸,讓我的女兒暫時維持住了生命。

我嘗到了甜頭,開始死心塌地的為瓦卡效力,瓦卡的勢力越來越大,野心也越來越大,我眼看著他一步一步成為佤邦地區最大的毒梟。他去過一次大陸,回來後,對平陵市幾家有錢人很感興趣,他讓我為他牽線搭橋,他要我去拐賣那些孩子,就這樣我成了他手底下最厲害的人牙子。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魔鬼,越陷越深。直到我女兒病情惡化,從醫院打電話來要爸爸。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什麽。我想收手了。”

周徽靜靜聽著,看著桌對面坐著的這個男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他使勁搓了兩下,擡起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說:

“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瓦卡送進監獄,我要親手抓住這個由我一手創造出來的惡魔。但是,他太狡猾了,我幾次派人去圍剿都以失敗告終。直到上峰派來支援,我終於帶人在捕獸陷阱裏抓到這個魔鬼,我終於能站在陽光下,我終於能回家了。”

周徽看著他,絕望的意識到接下來的事態發展遠超出了他當時預料的範圍,她說:“可你最後,還是一腳踏了回去。”

“是啊。”白世揚深深的嘆了口氣,說:“想要回去,哪有這麽容易。我發現在處理瓦卡餘黨的過程中,他的勢力範圍遠超出我能夠控制的範圍,他在外的眼線也時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他要挾我,如果我不再繼續為他效力,他就要公開我的身份,揭發檢舉我做的一切。

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毒品這種東西就是魔鬼,你和這種東西接觸久了,自己有一天也就變成鬼了。我在邊境線上和那些東西接觸了整整五年,已經成了緬|北邊境線上,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孤魂野鬼。再也回不去了。”

白世揚頹敗的臉上一團死氣,沈默了一會兒,他提了點精神接著說下去:“我只好照瓦卡的命令繼續行事,我回到平陵市,按照他說的那樣,去威脅恐嚇曾經被他逼迫,為他效力的那四個商人。我躲在暗處,替瓦卡操縱著一切,直到秦正傑上位。他比瓦卡、比他的爸爸還要狠,他自詡太陽神,將紅門分為十二門徒,發展成為十二個國家的地下販毒網。

你看,人的欲望永遠也不會滿足的。瓦卡當年不過是想要在佤山活下去,那四個商人也不過是想要救回自己的孩子,我呢?想要還清高利貸,救我女兒一條命。多麽簡單而質樸的欲望啊!可是後來,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演變成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控制的災難。

幾年之後,我再結婚,又有了女兒津津。我每天沈浸在幸福裏越久,我就越想要徹底鏟除那些地下販毒網。我開始暗中調查秦正傑的勢力,派臥底打入組織內部,但是潛伏工作進行的並不順利。直到在美國,我接觸到喻白和紀深,我了解到他們跟我目標一致,他們也想要讓毒品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於是,我開始培養他們,派他們去臥底,我想徹底扳倒秦正傑,徹底的鏟除紅門組織。我在平陵市和他們裏應外合,三年臥底,狙掉秦正傑的大本營。”

周徽冷冷看著他,問:“既然事情真相如你所說,你憎恨毒品,想要將毒販一網打盡,為什麽還要陷害那些同僚為你的前程鋪路”

白世揚突然變得很激動,手銬跟審訊椅接觸,碰撞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他喘著粗氣,紅著眼睛說:“我沒辦法,周警官,我真的沒辦法。我想自首的,抓住秦正傑我就想自首的。但是……但是我妻子死了,那天我加班,晚上的時候變天了,我妻子給我來警局送衣服,在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我女兒津津,那時候才三歲,她還只有三歲……”

白世揚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他痛苦的搖著頭喃喃自語:“一夜之間,她沒了媽媽,我怎麽能……怎麽能再讓她失去爸爸。我不能,我不能。周警官,你說我怎麽能這麽做?”

周徽看著他,半天沒有再說話。

等到白世揚漸漸平靜下來,她問他:“我還有一個疑問始終沒有明白。為什麽曾經你有那麽多次機會可以像陷害那些同僚一樣陷害喻白,殺掉瓦卡的那天晚上,你也同樣可以把喻白殺了,為什麽你沒有動手?”

白世揚明顯楞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周徽會這麽問,沈默了一會,他不知道是什麽情緒的笑了一下,對周徽說:“二十五年前,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瓦卡送進監獄,結束這一切。在任務結束之前的一個小時,我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他們說我女兒死了,一個人死在了冰冷的手術臺上。

但我只能接著堅守在崗位上,我們救出那四個孩子的時候,我抱著喻白,她叫了一聲爸爸,我知道那不是在叫我,可是那個時候,她就趴在我的肩頭,我突然就覺得那一聲是我女兒沒叫出口的那聲爸爸,我女兒也喜歡這樣趴在我的肩頭上。

如果瓦卡沒有越獄,我的身份不會面臨暴露,如果她可以殺光所有毒販,一輩子不發現我,那該多好。那樣,我永遠也不會揭穿她,我想讓她永遠覺得我還是她心目中那個超級英雄。”

周徽看見白世揚的眼睛裏泛著淚光,她不知道透過這淚光,他究竟看到了誰。

她嘆了口氣說:“你陷得太深了。如果一開始在瓦卡向你拋出橄欖枝的時候,你就拒絕他,一切悲劇就不會發生。如果早在你把瓦卡送進監獄的那一年就去自首,之後的一系列慘劇也就不會上演。”周徽看著他的眼睛說:“白廳,拐賣那些孩子的時候你有沒有過一次的心軟,殺害同僚的時候你有沒有過一瞬的不忍,踩著那些人的屍骨往上爬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要怎麽面對自己的女兒,你根本不配做欣欣和津津的爸爸。”

“太晚了。”白世揚蒼涼的呼出滾燙的一口氣,搖搖頭說:“這句話如果早二十多年有人對我說,我也許就不會走偏了路,可是這世上哪會有再重來一次的機會。我因為一時的貪念,再也回不了頭。

即使現在坐擁萬千財產,手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是我女兒欣欣卻再也不能開口叫一聲爸爸,我的妻子再也救不回來。這就是報應!老天給我的報應。”

白世揚擡頭看著周徽,眼裏仍然還有淚光,他說:“周警官,你說的對,我不配做她們的爸爸。我女兒說起我的時候,總是特別驕傲,她們說我爸爸是一名緝毒警,是超級大英雄,抓好多好多壞人。可我最後,居然活成了她們心目中,壞人的模樣。”

說完之後,他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沈默過後,他開口了:“周警官,我知道你今天來為了什麽。謝謝你願意聽完我的故事,我會信守承諾,把證據交給你。”

周徽等著他說下去。

“一年前,喻白從洛杉磯地下制毒工廠被救,曾經說過雅各布錄了一卷視頻,視頻後來不見了,對吧。沒錯,是我帶走了。我為了讓他們當我的替死鬼,把那卷視頻帶走了,那卷視頻能夠證明喻白沒有說謊,那十名慘死的臥底沒有叛變,現在沒必要了。視頻在我女兒欣欣的墓碑下面,你去拿吧。”

說完,白世揚終於松了口氣:“二十多年來,我每天都在害怕,現在,我終於不用再怕了。”

他的目光轉向墻上並不存在的窗子,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看到女兒欣欣,她站在草地上向他招手,她的嘴上下動了動,她笑著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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