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吃宵夜嗎？”饑餓的人披衣站在臥房門口，與謝棠大眼瞪小眼，冷不丁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宵夜？”謝棠瞪大了眼睛。

曹閑月以為她不理解這個詞，或許是氣氛使然，讓她不自覺有了鬼鬼祟祟的感覺，壓低聲音的同時，並作一個手勢道：“就是我們偷偷出去吃點東西。”

……

月光下，兩個一高一低的身影自黑暗的臥房中溜出，悄悄走過重門。長影子徑直要往大門而去，卻被短影子一把拉向另一個方向。

她們的身影在臺階上拉出長長的波浪，衣角掠過草叢，揉碎了花香，又將螢火蟲的光還於舊夜中。

等遠離了住人的房間，謝棠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們為什麽不往大門走？”

已然換過一身男裝的曹閑月道：“因為門已經落鎖了，想再打開，免不了鬧出動靜來，那就會吵醒其他人。”她的言辭間透露著老道的經驗，就仿佛這麽幹過無數次。

“不能往大門走，那我們又該怎麽出去？”謝棠看著曹閑月帶著她往花園裏走，但她並不記得花園裏還有向外開的門。

“等等你就知道了。”曹閑月賣著關子道。

直到兩人來到了西墻根下，她這才坦白了自己的打算。

曹閑月揚了揚下巴，示意著一人多高的墻頭道：“我們從這裏翻出去。”西墻墻頭矮且靠街，沒有別處比這裏更適合翻越的了。

“翻過去？”謝棠仰望著高大的西墻，一時間抽了神。不說她如何，就單說曹閑月，那墻頭足足比曹閑月高出半個人來，是伸手也夠不到的距離，她打算怎麽翻過去？

“這麽高，我們兩個人要怎麽翻？”她一邊說著，一邊想辦法，不一會就有了主意：“要不你踩著我先爬上去，然後我再……”

話音未落，她的餘光裏就瞧見身邊的影子一晃，再看時，曹閑月已借著蹬墻的力，躍上了墻頭。

“？？”謝棠目瞪口呆，完全沒看清她是如何一躍而上的。

曹閑月轉回身，看到謝棠楞在原地，眉頭一皺，帶著些絲不滿道：“還呆呆站著幹嘛，趕緊上來。”

謝棠連忙反應過來，嘗試著攀上墻頭，以她的身高用力一跳，勉強抓到了墻頭邊緣，但當她努力的想爬上去的時候，蹬在墻上的腳一滑，整個人旋即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墻上。

“……”曹閑月努力忍住才沒有笑出來，朝謝棠伸去一只手，道：“我拉你上來。”

謝棠仿佛看到了救星，抓住曹閑月的手，正要使勁，突然想到了什麽，擔憂的問道：“我這麽重，會不會把你扯下來？”

“呵。”曹閑月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不屑的笑聲：“就你這小身板，再加上十個，我也拉得起來。”

謝棠臉上紅一陣燙一陣，幸好這夜色黑暗，將那些見不得的羞意都掩藏了起來。

在曹閑月的幫助下，謝棠順利的爬上了墻頭，又隨著曹閑月的步伐，小心翼翼跳下了墻頭。

街頭街尾都懸掛著明亮的燈籠，雖然不見路人，但也不至於黑暗冷清。遠處的白礬樓還燈火通明著，絲竹與喧鬧聲遙遙傳來。

“那我們接下來要去那消夜？”謝棠問道。

“你可知道州橋夜市？”曹閑月眨了眨眼睛。

謝棠搖搖頭，曹閑月像早有預料般含著笑道：“那我今晚就帶你去長長見識。”

兩人走過了長街，曹閑月帶著謝棠徑往雲河的方向走，穿過衛兵守夜的朱雀門，又走了不遠，直到雲河上的龍津橋近在眼前。

沿著橋兩頭，攤販的燈火像夜空抖落下的星光般，相連成線，斑駁錯落，延綿不絕。河面上映著這些燈光，好似天幕巨鏡，自幽幽深沈中透出萬千明采。

謝棠白日裏沒少從這裏路過，但從不知道這裏的夜晚竟會如此的熱鬧。熙熙攘攘，人流穿梭，吆喝聲、叫賣聲讓這裏絲毫沒有深夜的氣息。

曹閑月輕車熟路的帶著她從一個個小攤小店前經過，各種各樣食物的芳香也隨之鉆入她們的鼻尖，一味賽一味的誘人。

剛出鍋的炸物，金燦燦的壘在竹鬥上；渾白的羊肉湯還在打著咕嚕，熱氣騰騰；醬肉入味的色澤好似琥珀一般，焦黃欲滴。

謝棠本來並沒有多少餓意，被這些味道一勾，忽然覺得今晚的確適合吃些宵夜。

可曹閑月似乎有自己中意的目標，對這些吃食看都不看一眼，直到走到橋南一處不起眼的餛飩攤前，她才停下腳步，回頭對謝棠眉飛色舞的說道：“這家餛飩好吃，你一定要試試。”

“哦？”謝棠難得從她嘴裏聽到一個“好”字，不由升起好奇心來，想想嘗嘗這餛飩。

須發皆白的餛飩攤主手裏正搖著一個撥浪鼓，發出叮叮咚的聲響，吸引過路人的註意，一看到曹閑月和謝棠走過來，立馬熱情的招呼他們：“兩位客官要吃些什麽？”

曹閑月不假思索道：“一碗芥菜冬筍肉末餛飩。”

“好嘞！”攤主用幹凈的白毛巾擦了擦桌椅，請他們坐下後，又扭頭詢問謝棠道：“那客官您呢？”

謝棠瞧了一眼曹閑月道：“與她一樣。”

攤主一口應下，忙不疊的去下餛飩，鍋裏的水本已經沸騰了，一掀開鍋蓋，旺盛的白霧頓時將整個小攤包圍起來，而無形的香氣則迅速的向外擴散，讓人不禁口內生津。

不多時，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就被端到了謝棠與曹閑月的面前。

一個個比銅錢還大的餛飩浮在湯面上，淡紅的肉色透皮可見，宛如水中浮游的白鷺一般。湯雖然是清湯，但攤主大方的加了香油、蝦皮、紫菜、蔥末等作料，使得一碗簡簡單單的餛飩，不僅泛著油花，還芳香四溢。

謝棠食指大動，拿起湯匙正準備嘗嘗的時候，卻瞧見曹閑月盯著餛飩細不可查的皺了一下眉頭。

她疑惑的問道：“怎麽了？”

“蔥花不可。”曹閑月嫌棄的用湯匙撇開那些綠色的碎末，胃口大減。

謝棠默了一下，不知該說什麽。

曹閑月將湯面那些顯眼的蔥花挑出來，然後試著淺嘗了一口清湯，味道極好，只燙了一些，不能馬上就吃。

腦海中靈光一閃，她憶起了方才過來的路上有看到賣糖炒栗子的小攤，曹閑月突然想買些來嘗嘗，正好餛飩也需要放涼。於是乎她就和謝棠說了一聲，讓她先吃，自己去買份糖炒栗子回來。

謝棠點點頭，如同乖巧的孩子一般，曹閑月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等曹閑月揣著栗子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謝棠將自己的碗挪到了她的面前，正用勺子一點一點認真的挑去裏面的蔥花，曹閑月不由自主地楞了一下。

謝棠還未發現她回來了，曹閑月想出聲問問她在做什麽，但又一想以謝棠的性格和兩人的關系，這件事若是戳破了，兩人恐怕都會尷尬，所以最好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曹閑月默默退了兩步，打算著要不要去轉一圈再回來，謝棠這頭已經幫曹閑月挑完了蔥花，將屬於曹閑月的餛飩連同手裏的勺子，都放歸回了原位，功成身退，不留姓名。

曹閑月見狀，輕咳了兩聲，引起謝棠的註意，然後才走到了她的面前，將栗子放到了桌面上，若無其事說道：“吃栗子。”

謝棠應了一聲，便看著曹閑月端起碗，一勺一勺吃起了餛飩，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現，心裏悄悄松了一口氣。

因為曹閑月離開前，已經先將表面那些蔥花挑走了，所以裏面如果沒有蔥花，那也說得過去。

她原已為突然消失的蔥花找好了借口，但既然曹閑月沒有提起，她也省得瞞天過海了。

殊不知，曹閑月再吃這碗已經放涼，少了蔥花的餛飩，總覺得多了點什麽。

此後，兩人同時選擇了默契的不說話，各自專註於自己碗裏的餛飩，直到把餛飩吃完後，遠處譙樓的更鼓聲正好次第傳來。

已是二更天，夜市上的人非但沒少，反而越發熱鬧了起來。這樣的熱鬧，將持續到三更天，然後到四更天，早市又銜接開始了，仿佛夜晚只有一瞬的時間。

夜市雖然熱鬧，但吃飽喝足的曹閑月卻沒有閑情再逛下去，打算與謝棠就此回家去了。

回頭走到龍津橋上，與行人交錯時，謝棠意外與行人相撞到了一起。

“對不起……”“不好意思……”兩人不約而同的互相道歉，擡起頭來時，卻發現對方竟是自己的熟人。

“孟軒！”“長延！”

謝棠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自己的同窗，喜出望外，正要說點什麽，就見與齊孟軒走在一起的人，往齊孟軒的背後縮了縮，仿佛不敢見謝棠一樣。

“舟娘？”曹閑月眼睛敏銳的看清了對方的臉。

藏到齊孟軒背後的人，聽見曹閑月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就知道躲不過去了，自覺走出來，懦懦地沖曹閑月和謝棠喊道：“姐，姐夫……”

為了今晚能夠從家裏溜出來，曹舟娘還特意學著她姐姐穿了一身男裝，好方便行走，滿以為這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出門玩一圈，再悄悄回去，始料未及今晚竟走了背字運，直接撞上了自己的姐姐。

謝棠認出了眼前這個穿著不合身的男裝，卻唇紅齒白的人是曹舟娘，訝異問道：“舟娘，你怎麽在這裏？”

曹舟娘支支吾吾的解釋道：“我……我……出來，吃點東西……”目光躲躲閃閃，不敢去直視自己的姐姐、姐夫。

作者有話要說：

說到栗子就想到在宋人的筆記裏，提到徽宗治下的汴京裏有一家炒栗子特別好吃，老板似乎有獨家秘方，然後經過靖康之變後，汴京城破，汴京城裏的小商小販死了大半，寫筆記的人再沒有嘗過那麽好吃的栗子。後來寫筆記的人聽說北方金人那邊有家賣栗子的，味道和那個老板一模一樣，疑似汴京城裏那個老板的兒子，在金人治下重新經營起賣栗子的生意。

總之宋人筆記裏的這個故事就是想表達對舊汴京的懷念。讀來挺有意思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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