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淩晨，三四點鐘光景。

雲層稀薄，懸著幾顆孤星，夜色不再濃重，已泛了些青色。綠化林中一片幽靜，只偶有不知名的小蟲在雜草間低鳴，伴著河畔的濕風，幾分清冷。

亞連靠坐在一棵樹下，雖已筋疲力盡但仍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甚至還不時地重掐傷處以集中自己的註意力，凝神警惕周圍狀況。通訊器在那番折騰之下有些損壞，還沒等他說完確切地點便已報廢。現在就只能等著莫和芙過來會合，但願等來的不會是教團或諾亞的人。

也不知他們那邊現在怎麽樣了。

亞連換了個姿勢，活動一下酸疼的筋骨，也就在這時林間傳來一陣騷動，在靜謐的氛圍下格外清晰。

會是哪邊的人？

亞連躬下身子藏在樹後，望著傳來動靜的方向全神戒備。不多時，兩個人影便走了出來，看其中一人的著裝，似乎是教團搜捕隊的。

運氣不佳啊。

亞連握緊了手中的木棍，聽聲辨位。

近了。

其中一人，已在咫尺。

對方身影剛一進入視野，手中木棍已然落下，而看清那人的臉後亞連卻當下一驚。

“哎喲——”

收力不及，木棍最終還是敲在了莫的腦門上。

“呃，是你們？”亞連有些抱歉地看著莫額頭上迅速隆起的包，“怎麽穿成這樣？”

“來的時候碰到些教團的人，”莫齜牙咧嘴地揉了揉額頭，解釋道，“搞定以後從他們身上扒下來的。”

“快，把衣服脫了。”芙剛一走上前便來了這麽一句。

“啊？”亞連以為是自己聽錯。

“啊什麽，快點，時間不多。”芙說著又扔了一身便裝過來，“一會穿這個。”

“不是……為什麽？”這身衣服有問題麽？襯衫加背心不犯法的吧？

“附近有不少教團的人在地毯式搜查，早晚會找來的。一會芙穿上你的衣服扮成你，引他們離開。”莫這邊正解釋著，芙就已利索地脫掉了外衣。

“那你們怎麽辦？”亞連一皺眉頭，顯然不讚成這主意，“要走一起走。”

“當然要一起走，不過得先演場戲。”莫神秘地一笑，道，“現在教團瘋了一樣地找你，單是這林子附近就有兩三批隊伍，不耍點花樣肯定是逃不掉的。這法子我們在出發前就已經想好了，為的就是應付這種狀況。”

“可是……”

“別啰嗦了趕緊脫衣服！再磨蹭下去誰都走不了。”芙一叉腰瞪著他，大有你不脫我來幫你脫的架勢。

亞連沈默片刻，心知此刻情勢危急，不是推三阻四的時候，便也終於開始解扣子。

“我們先把人引開你再出去，搞定以後就來跟你會合。”莫看著亞連仍不放心的樣子，又補充了句，“芙的本事你知道的，我也會混在隊伍裏作掩護，放心吧。”

“那你們小心點。”亞連看著迅速變裝的芙將血袋塞進衣服，又沈聲叮囑道，“昨晚不單教團一支勢力，說不定諾亞也有出動。”

“嗯，知道了。”芙套上假發，將早已備好的矽膠面具貼在臉上，一張亞連沃克的臉很快成型，“東西你保管好，另一樣以後再想辦法弄來。”

“如果諾亞也有摻和進來的話，那東西在誰手上還不一定……呃，芙你是不是塗太多了？”莫用手摸了摸臉上的東西，很有些不適應。

“少廢話，不多塗點哪蓋得住你那破麻疹！”芙一巴掌拍開他搗亂的手，沒好氣地嗔道。

給他人易容沒那麽準備充分，只能臨時修一下面目，而莫那要命的蕁麻疹才真正是最容易暴露的。

“也沒那麽容易發起來啦，不出意外我能控制好。”莫大言不慚地安撫道。

“你哪次不出意外？”芙白了他一眼，手上活計已然完畢，拍了拍其肩膀就站起身來，“走吧。”

樹影幢幢，兩道窸窣聲響朝著不同的方向漸漸傳開，不一會便再沒了動靜。

淩晨四點半，城東立交下某隧道。

本就是人跡罕至的近郊，又是在這麽個時段，自然是靜得很。隨壁延伸的指示燈與周遭化不開的黑暗苦苦相依，守望著那不知何時才會一掠而過的光。

也不知它來自何處，又將去向何方。

終於它們等到了。

車燈如幽靈的一雙眼，在靜謐中劃過黑暗，攜著殘影悄然而至。車子順暢地滑入緊急停車帶，緹奇拉起手剎，熄火，然後就不緊不慢地下了車。

“東西拿到了，不過只是一部分。”

他在黑暗中突然發話，接著就將什麽東西拋了出去。

“很好。”落點的方向傳來一聲笑，接著又道，“慢慢來，不急。”

然後就是引擎發動的聲音。一場簡短的對話就這般結束。

緹奇坐回駕駛座，也發動了車子，朝著與對方相反的方向絕塵而去。

消息到得很突然，變故也來得很突然。

一切，都很突然。

聽到龍頭在電話裏提到馬納的名字時，他就已意識到這東西的重要性，只是不料教團那邊卻也得了消息，竟還先他們一步。派去的人一路包夾，最後也只搶到了其中一樣。據手下回報，那箱子裏原是有兩樣東西的，而另一樣，八成是到了教團手裏。

現下局面有些混亂，彼此已有了好幾處交火，這一夜，雙方都註定是沒個好覺睡了。緹奇點了根煙，決定以此來提提神，驅趕睡意。

喏，這Boss可當得夠敬業了吧。

落在他們手裏的這玩意緹奇已看過，是盒有些年頭的帶子，至於裏面錄了什麽，他其實並不太關心。

他倒是很好奇，落到對方手裏的那個是什麽。

人就總是這樣，到手了的就那麽回事，而得不到的那個才最是牽腸掛肚。

車子駛出隧道，已上了公路，淩晨的往來車輛極少，道路暢通得幾乎能閉著眼開。緹奇單手搭著方向盤，目光漫不經心地飄向窗外，一長片綠化林在清冷的天光下伸著光禿禿的枝椏，如老巫婆一般張牙舞爪。

這時電話響了，是羅德。

“好消息，那人招了。”

對方說得簡單明了，語氣得意，赤裸裸地昭示出快表揚我的潛臺詞。

得，工作量又加了。

緹奇一扯嘴角，笑道。

“還是你有辦法，早知道我就不去湊那熱鬧了。”隨手一帶方向盤，車子由高架駛上了引橋。

橋上風大，明顯感覺到些阻力。而緹奇也沒有要減速的意思，穩住車身，依然全速前進。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會真為的也不是逼供吧……”

聽筒裏拖長的音調幾乎已描繪出那丫頭斜眼瞟他的模樣。

緹奇沒搭理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目光不經意間掃向窗外，而在捕捉到從綠化林中沖出來的幾個人影後又略一停頓。

“你說你們這是在折騰誰呢，傷人傷己的……”

一行人已追到河堤上，其目標自然是那跑在最前的白發少年。

“你們這些大人們啊，還真是不坦率。”羅德說完又這般做了總結。

“那所以，”緹奇終於不鹹不淡地開口，“你個小丫頭片子就少來操心大人的事了。”

距離眼看著拉近，少年停在河堤邊，已無路可走。

“那不行，我不操心還有誰來操心？”電話那頭的人長籲短嘆著，一副媽媽桑語氣，“話說這次挖到手的情報很有意思喔，你一定會感興趣的。”

至於具體內容卻不說，明顯是要吊他胃口。

“是麽，”緹奇揚了揚眉毛，“那我一會……”

這時不知是誰突然開了槍，少年身子一頓，胸前很快綻開一抹殷紅。

那是心臟的位置！

嗤——

緊急制動之下輪胎驟然在路面擦出聲銳響，如一道尖錐刺破了無聲靜夜。

“餵？緹奇？”聽筒那頭對談話的突然中斷發出疑問。

車門驟開，緹奇一個箭步沖到了橋邊，抓著欄桿的手指骨節發白。

那個白色的身影一個踉蹌，然後就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從數十米高的堤壩上落了下來。

“緹奇，你聽得見嗎？緹奇……”

手機啪嗒一下掉落在地，還未等詢問聲在夜色中擴散開來，那個本應聽電話的人就已攀著欄桿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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