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冬日的夜色總是散得很遲，東方雖已泛了魚肚白，卻並沒多少亮堂起來的跡象。沿岸樹影綿延，低低地壓向河面。河水流得緩，偶爾撫在石上也沒發出什麽聲響，一切都靜得寂寥。

這時不知從哪兒傳出了幾聲蛐蛐叫，怯生生地，只低響了一陣就又靜了下去。接著臨岸的河面上就晃悠悠冒了幾個氣泡，眼看越冒越多，最後忽地就有個腦袋浮出了水面。

芙咳嗽幾聲，還不等完全將面具摘下就已開始大口喘息。

“沒事吧？”從樹林中現出身來的莫很快就上前扶住了她，眼底焦急的神色仍未褪去。

他沒想到會真的有人開那一槍，瞄準心臟的一槍。雖說事先穿了防彈衣，但在那麽近的地方挨上這一下也不是開玩笑的。人們都只當有了防彈衣便可高枕無憂，卻不知防彈衣可防的只是流彈，面對正面襲來的子彈即便能擋下也卸不去那股強勁的沖擊力，若換做是普通人，被震碎肋骨甚至內臟都有可能。

眼前這丫頭雖不是普通人，看上去情況也不樂觀。

“好著呢。”芙白著臉回了句，一眼瞧見對方脖子上那不自然的凸起後又不禁嗔道，“怎麽又犯了，某人還說能控制好來著……”

“親眼看到你中彈，叫我還怎麽控制？”莫一反常態地不再拌嘴，看著她的目光中連一絲玩笑都沒有。

芙沒料到他會有此反應，突然就噤了聲。她知道以往的行動中莫一直是待在教團裏坐鎮指揮，很少親臨現場，自己遇險受傷也不是什麽稀罕事了，但讓他親眼看著還是第一次。

沈默良久之後，芙才終於又開了口。

“我說……你還打算讓我在水裏泡多久？”面色又恢覆如常的人沒好氣地道，“不管怎樣先拉我上去啊笨蛋！”

“哦。”莫像是也才剛發覺芙的大半個身子還浸在水裏，一副後知後覺的樣子趕忙來攙。

然而芙剛一擡起胳膊，臂上傳來的力道卻忽地一轉，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便已整個人都被摁回了水中。

好你個笨蛋莫，竟敢陰我——

芙心下一怒剛要起身，岸上的一陣騷動就傳入了耳中，一片光影晃動下就看到樹林裏走出來些人，似是將莫圍住了，然後她就聽到了某個男人的嗓音。

“好久不見啊……張莫部長。”

是利基！

芙渾身一僵，幾乎已想象到了那個中央廳走狗笑裏藏刀的樣子。不管他們為何會找到上游來，此刻發著蕁麻疹的莫也已再難掩飾。水下看不清情形，只能靠人影估出個大概，這一行來了有十數人，想必也是帶著槍的，以現在的她要對付這些人基本毫無勝算，更何況還要保莫的安全。

之後的過程或許不過幾秒，但芙卻覺得像是熬過了幾萬年。她知道接下來莫兇多吉少，也知道能救他的就只有自己，更知道現在絕不是救人的好時機。所以從始至終，她都只是一動不動地隱在那裏，饒是指甲刺破了掌心，也仍舊沒發出任何動靜。

一定要等我啊，笨蛋莫。

她就這麽眼看著那個大笨蛋被擒，在一片慘淡的晨光中走得從容。

河畔，一個黑色的身影在飛奔。

他很快，卻不太穩，步履淩亂，如幽靈般從河岸倉皇掠過，仿佛找尋著什麽重要的東西。

職業殺手緹奇米克在他的一生之中，從未如現在這般對自己豐富的經驗與專業洞察力深惡痛絕過。他不停地告訴自己看錯了，眼花了，小題大做了，可那該死的理智卻一再提醒著他剛才的認知是多麽正確多麽專業，多麽無懈可擊。

他看得很清楚，那是最佳的射擊角度。

可那又怎樣？

中槍的部位的確在心臟——人體結構中他最了解的那個部位。

那也說明不了什麽。

在那個角度，那種距離中彈的人，必死無疑。

不，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而且落水之後，水流會加快血液的流失，生命的延續不會超過十秒。

夠了，夠了！

緹奇猛地停下，一拳重重地砸在堤壁上。

去他媽的經驗，去他媽的常識！沒親眼看到屍體前他一個字都不信！

死？開什麽玩笑？！能奪走少年性命的只有他緹奇米克，沒有他的允許，他怎麽可以死？！

一定是那家夥又在玩什麽花樣，一定是！看著吧，等他找到他，要是找到他……

亞連沃克，你給我出來！

嘩啦一陣水聲攪亂了河畔的靜，緹奇弓下身，在水裏胡亂地撈著，水花濺濕了他周身衣物，不斷滲下來，透著冬日徹骨的涼。

可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他沿著下游一路找來，卻連半個人影都沒看見。

河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流而去，方才泛起的漣漪也早已平覆，瞧不出任何痕跡。

這一切都太不真實。

緹奇拖著步子走上河岸，只覺得整個人都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抽空了，連一絲疼痛都沒留下。不久之前，他也是在這樣的一片河灘上“抹殺”了依茲大叔的存在，抹殺了所有過去的美好，字字誅心，將那個少年傷得體無完膚，也包括他自己。

這算是懲罰麽？

別開這樣的玩笑，別這樣……

緹奇仍不死心地又望向河面，而當視線捕捉到那一抹金色之後就再沒移開。

岸邊的碎石間，正安靜地躺著一顆金色小球。

那是蒂姆。

魯貝利耶收到匯報的時候已是八九點光景。

當時他還坐在電話旁，自從得知東西被諾亞搶走後便一夜未眠，已連番派了好幾隊人馬前去搜捕卻遲遲等不到回音，所以在電話響起第一聲的時候他很快就拿起了聽筒。

然而那邊報來的消息卻並不那麽稱心如意。

“那就給我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他陰沈著臉色，聲線愈漸冷厲。

“是，將軍。”那邊誠惶誠恐地答了句，又很快補充道，“不過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另一個收獲……”

“說。”

“張莫部長，已經抓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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