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來，芙算是三人中最辛苦的一個了。

雖說表面上被通緝的只有亞連，但自從莫逃走後，教團也同樣在搜查著他，所以在打探消息時沒這些顧慮的就只有芙了。

不過搜捕隊也沒閑著，近幾日就曾光顧過這家旅館，還要求查看住店的旅客名單。好在當初是以芙的名義要的房間，用的也都是假名，才沒被查出什麽線索。而之後，在亞連恢覆到能正常活動的第二天，一行人就離開了那家旅館。

這一帶的酒吧已找過了大半，仍是毫無線索，此刻他們所在的是街尾的最後一家，看情形氣氛正熱著，場內的兩名舞者盡顯身姿，博得了不少尖叫，連同快節奏的音樂一起給耳膜帶來不小的負擔。

目光掃過場子裏的一張張臉，依然沒發現要找的那個，之前已問過吧臺服務員，也沒什麽線索，而正當亞連打算再找其他人問問的時候，靠近前門的某處卡座內就隱約傳來了陣笑聲。

“……痛快！唔……今天記賬吧……”

這聲音！

亞連猛地回過頭，剛巧看到一個人影推門而出，當下就一個箭步追了上去。出了酒吧便是尾巷，地方雖偏卻有著不少路邊攤，這會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亞連在行人中一陣穿梭，視野好不容易開闊後卻又不見了目標的蹤影。

跟丟了？

亞連有些失望地朝周圍掃視一圈，放慢了步子。

那個聲音，一定不會錯的——連笑聲都透著股混蛋味的，除了那人還能有誰？

真是的，跑那麽快幹嘛。

亞連躊躇片刻，依然有些不死心地又朝前走了一段，卻並沒註意到隱匿其後的某道目光。

還是先去和芙他們會合吧。

亞連這樣想著，又四處張望了會，剛要轉身，忽地就被一只手捂住嘴巴，大力一帶就拖入了墻角。他心頭一驚，奮力掙紮之下卻又冷不丁聽到了那人的聲音。

“身手退步了啊傻小子，”庫洛斯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記爆栗，搖頭訓斥道，“真是差勁。”

“要你管。”一見面就挨揍的某人捂著腦袋立即炸毛，“你可算是死出來了，就知道不務正業。”

“怎麽跟長輩說話的？”庫洛斯眉頭一擰，又是一拳，“沒禮貌。”

說完，他又一把抓住亞連捂著腦袋的左手看了兩眼，似有所料。

“這玩意，報廢了是吧。”

“……嗯。”亞連看了眼自己的左手，點了點頭。

“能夠脫離那邊也好。”庫洛斯看著忽然安靜下來的少年，語氣一緩，低聲道，“有些事，是時候告訴你了……”

亞連擡起頭，望向男人隱在帽檐下的臉。直覺告訴他，有什麽塵封已久的東西即將浮出水面。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真相竟是可笑至此，殘忍至此。

作為一個殺手，緹奇的職業素養無可挑剔；但作為一個組織的Boss，他卻並不算敬業，或者說，是能偷懶兩分就絕不多做一分。

緹奇被推舉到這個位置，主要是建立在以往的成就與個人威懾力上，而具體的管理事宜倒並不在他擅長範圍內，所以這些都是交由其他人負責。人事交給羅德，財務交給謝裏爾，槍械交給瓦伊茲利，情報交給露露貝爾。至於他自己倒清閑不少，偶爾在行動時出面指揮，抑或在書房裏坐等屬下的各種匯報，就像現在這樣。

蒂絲簡要說完近期的行動進展，開始收拾起桌上那疊Boss並沒多看的資料。

諾亞這次對教團的獵殺行動，雖說也有挖取情報的目的，但多數是不留活口的，畢竟組織裏也沒那麽多閑地方關上一批又一批的俘虜。所以行動中抓到的人大都是當場格殺了，個別有利用價值的才帶回組織拷問。而只有那個少年，以他的身份特殊性竟還被就此放過了，實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那個亞連·沃克，您會留他活口倒真是讓人意外。”她這樣想著，便也問了出來。

“一整個小隊全軍覆沒，卻只有他一個人還好好地活著。如果你是將軍，你怎麽想？”緹奇輕飄飄地反問。

蒂絲眼珠一轉，很快便明白了幾分。

“Boss英明。”

殺死一個人對緹奇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卻也是最無聊不過的事。尤其是在那個人已經繳械投降的時候，他已不屑於這樣做。

是的，不屑。

絕不是什麽不忍不願之類無聊的情緒。他緹奇米克有著太多的辦法可以取了亞連的性命，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

然而他並不知道，竹林中的那穿掌一刺就已經讓亞連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

“一會我出去一下，”緹奇站起身，隨口道，“你不用跟來。”

“是。”蒂絲將桌面收拾妥當，目送Boss離開了書房。

亞連走在三人的最前面，微低著頭，自從轉述完庫洛斯的話後就一直沈默著。莫和芙兩人心下驚駭，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麽好。

知道了這樣的事，任誰也平靜不下來的吧。

馬納的死，亞連早就懷疑過可能另有隱情，卻如何也猜不到真正的兇手，竟是他一直效命，一直當做家一般來看待的教團！

是他們找來馬納參與聖潔研究；是他們以家人性命作威脅，使得馬納無法抽身而退；而當馬納獲知了聖潔的真面目並斷然拒絕實驗後，也是他們，將其殘忍地殺害，並推到諾亞頭上。

而他亞連沃克，竟一直都在為這個真正的仇人拼死拼活？

老天到底是給他開了個多大的玩笑？

若不是庫洛斯一早就心存懷疑，在那之後盡可能地擺脫教團眼線暗中調查，並最終在斯曼那裏偶然獲知了真相，他們到底還要被騙到什麽時候？

當年手上的聖潔並未激活，對他來說只是個在萬不得已狀況下的保命符，卻不想在陰差陽錯間便為教團所用；而當庫洛斯在多年後終於查清真相之時，他早已處在教團的掌控之下，若知道了這些，也只會有百害而無一利。結果直到他逃出教團，斷去聖潔這一枷鎖的現在，殘酷的事實才終於擺在面前，猝不及防。

十年了。

他為教團效命了十年，忠誠了十年。不管在任務中多麽危急，多麽辛苦，他都死守著自己的信念熬過來了。而現在，這一切卻成了個笑話，他一直以來做的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麽？

亞連只覺得渾身脫力，腦子裏亂哄哄的，他仿佛聽到什麽東西崩塌的聲音，過去曾支撐著自己的那些信念全都垮了下來，碎得滿地狼藉。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像是踩在棉花上。莫和芙在身後說了些什麽，他也完全沒聽清。

庫洛斯走之前曾留給他一個地址，說是可以去找一個叫安妮塔的人，她那裏會比較安全。看地址大概在城北邊，而他們此刻是在城南，現在天色已晚，今天肯定是到不了了，所以這一夜在哪兒留宿便成了最緊要的問題。

街上的搜捕隊越來越多，住旅店已很不保險，更何況喬裝的行頭也不夠了，莫芙兩人討論了半天也沒能得出個結果。三人此時走的是後巷，離鬧市區已經很遠，周遭只零星有些小販，再走下去就要到郊外了。

亞連放眼望去，房屋已愈見稀少，露出幾方農田與荒草地。視線一轉，落到某個方向的時候，亞連的步子卻慢了下來。

他記得依茲大叔的那間小木屋，似乎就在這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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