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背著光，從半開的酒吧門外走進來，叼著根煙，似笑非笑，依舊是那麽雲淡風輕的樣子。

亞連想別過頭去，可頭發卻被攥得死死的；想避開，又反倒被一把拽起來，架到了那人面前。

緹奇剛進來的時候，那個大胡子就迎上去在他耳邊說了幾句，所以當亞連被帶過來的時候，他正好就望了過來。

沒有預想中的暗流洶湧。沒有兇殘，憎惡，也沒有興奮，挑釁抑或玩味。

什麽都沒有。

那雙眼睛就如無情的黑洞，黯淡了所有的光，斂藏了所有的情緒，雖是那麽近地看著，卻沒有映出他的樣子分毫。

就仿佛看著某個無關緊要的東西。

“是麽，的確是個意外收獲。”

緹奇的視線僅在亞連身上停留了半秒，之後便又轉向了其他人。

“問出來多少？”這一句是對大胡子說的。

這時其他幾人的問話也大致結束，有人就上前對緹奇作了匯報。

“……目前看來並沒有知情的，但不排除這些人有所隱瞞的可能。”那人說完又請示道，“需不需要帶回去審審？”

“都是些小嘍啰，自然頂不了多少用。”緹奇將煙拿在手裏，撣了撣，“何必那麽麻煩。”

“那您的意思是？”

“殺了。”

男人緩緩吐了口煙，說得輕描淡寫。

亞連心頭驟然一緊，還來不及說什麽，一聲槍響傳來，那個小隊長就倒在了地上。

槍聲沒有停，而是一個接一個地落在那一排隊員頭上，不斷地有人倒下，很快就只剩了一旁瑟瑟發抖的喬尼。

“住手！”

或許是亞連的動作太突然，也或許是壓制他的那人一時疏忽，總之當他反應過來時，亞連就已閃身擋在了喬尼面前。

蒂絲舉槍的動作一頓，面色略有些遲疑。她知道面前這個少年有些特殊，便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身後的Boss。而後者卻似乎毫未察覺般，只兀自撥弄著手裏的打火機，都沒朝這邊看一眼。

“怎麽了，”緹奇半闔著眼，漫不經心地開了口，“快點解決，完了好收工。”

“喬尼不是這個小隊裏的。”見此狀況亞連也顧不得許多了，當下就沈聲勸止道，“他什麽都不知情，對你們沒有任何威脅，放了他吧。”

話音落定之後是短暫的沈默，然後緹奇轉過身，終於看向他。

“連個人都看不住，沒用的東西。”而這句卻不並是對他所說。

驀地一槍出手，方才看管亞連的那人便應聲倒地。

下一刻，槍口對準了亞連。

緹奇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而此刻的亞連也緊繃著臉，警惕而又毫無畏懼地回視著。兩人在沈默中對峙。

最後緹奇忽然一勾嘴角，開口道。

“你以為我不敢？”

諷刺地，好笑地，一如那天挺身而出後，亞連對他所說的。

少年依然不發一言，只緊咬著嘴唇，攥起的手心裏已滲了些細汗。

砰——

子彈毫無預兆地穿膛而出，亞連大腿一痛，支撐不穩地跪倒下去。

砰——

肩膀猛地一麻，就像被野獸咬了一口，亞連眉頭一擰，就看見襯衫上暈開一片鮮艷的紅色，疼痛也迅速蔓延開來。

“亞連！不要啊亞連……”喬尼的喊聲因擔心和恐懼已帶了絲哭腔，抖得不成樣子。

有人蠻橫地將亞連從地上拽起來，痛得他眼前一花。

然後緹奇站在了他的面前，符號般的笑容停在嘴角，絲毫都沒有蔓延開。

那雙眼睛，竟是那樣地冷。

他不是沒有見過緹奇冷漠的樣子。遇險的時候，殺人的時候，這個男人都是絕對危險的，不帶一絲情感，不留一絲餘地，舉手投足間都透著森森寒意。但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單單是一道目光，就令他透心徹骨地冷。

即便是在笑。

“還是這麽天真啊，少年。”

男人用以往那種熟悉的語調說著，攥住頭發一把仰起亞連的臉，然後一面看著他，一面將槍對準了喬尼。

“好好看清楚。”

那一瞬就好像無聲電影。亞連眼睜睜地看著緹奇舉槍、扣動扳機，轉輪動了，然後喬尼的身體就那樣軟倒下去。整個過程仿佛放慢了無數倍，槍口的青煙，飛濺的血跡，揚起的塵埃，都讓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又覺得那一幕發生得那樣快，那樣猝不及防，以至於那個“不”字還堵在喉間，都沒能喊出口。

一切的畫面都上演得那樣真實，真實得刻骨。

“別太高看自己。”

緹奇依舊看著他。從拔槍，到殺了那名手下，再到殺了喬尼，他都一直看著他。亞連的每一分神色變化，他都沒有放過。所以當那雙鴿灰色眼睛裏一成不變的堅忍，在喬尼倒下的那一刻終於開始龜裂，甚至瓦解的時候，他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慰。

此刻的少年已停止了掙紮，只定定地看著血泊中的那張臉，眼睛睜得大大的。

身後的鉗制不知什麽時候放開了，他重心不穩地跌坐在地，幾個人影從身邊走過，踏著冰冷的地板，漸漸遠去。

一同遠去的，還有那個人更為冰冷的聲音——

“下一次，我會瞄準心臟。”

如此篤定，如此陌生。

緹奇走的時候，甚至都沒再多看他一眼。

喬尼的死是誰沒有料到的。

那幾天，莫和芙都有些沈默。但更沈默的，則是亞連。

那天的事他簡短地說了個大概，莫芙兩人也約莫猜到了些什麽，便勸慰亞連說不要太過自責，別想太多。而亞連也只是虛弱地笑著，卻不說話。

怎麽可能不自責。

如果不是為了他，喬尼不會偷跑出來；如果不是他，喬尼不會被擊暈後留在那裏；如果不是他，緹奇不會那樣刻意地讓喬尼死在自己面前；如果不是他……

呵，或許如緹奇所說，他太高看自己了點。或許即便沒有他，緹奇一樣會那麽做，畢竟殺人對他來說，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更何況是他已成為諾亞Boss的現在。

千年伯爵竟真的被幹掉了。那天從喬尼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時，亞連除了意外，卻還有幾分失落。本還有些事情曾想過問他，現在也不可能了。不過轉念一想，能讓那個人老老實實解答自己疑問的這種事本身，可能性就渺茫得很。

亞連苦笑著嘆了口氣，回想當初一門心思想要報仇，目標看起來是那麽地遙不可及。而如今那人已死，自己卻沒了那種如願以償的快意。

現在的他，究竟還能做些什麽？教團是再也回不去了，滿大街的通緝令也是個麻煩，不過就現在來說，盡快養好傷倒是最緊要的。這個小旅館，也不知道能待多久。

身上中的這兩槍雖沒有傷到關節，但也是在活動較多的部位，所以這些天的很多事都是由莫和芙代勞，他整天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由明轉暗，行人也由多變少。

這次受傷，恢覆的速度似乎也太慢了點。

亞連摸了摸腿上的繃帶，有些諷刺地想起那天，緹奇被鋼筋所刺傷的，似乎就是這個位置。

真的是……

會很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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