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連的手心全是汗，指甲已深深嵌進了肉裏，用力得幾乎要戳出血來。

他從未見過緹奇如此瘋狂的樣子。教團的實力他是知道的，像這種行動中出動的隊伍更是不一般，而這一個小隊十餘人久攻緹奇不下，轉眼間竟已全滅。

不過緹奇的狀況也不太好，右肩和左腹各中了一槍，失血量不小，而就在與最後兩人僵持之時，又一隊人忽然趕到，情形更是急轉直下。那些人都是被教團控制的死囚，因行動變更臨時調來支援，久居牢獄所積壓的怒火與暴躁盡數迸發，殺氣懾人。緹奇一口氣解決眼下兩個，將屍體朝來人一推，借其擋下幾刀之時閃身回敬，又是一場惡鬥。

由於教團仍存忌憚，那些死囚都只握有刀具而並未持槍，這倒更利於近身戰。而緹奇將最後一顆子彈用盡後竟也不躲不避地欺身而上，槍柄照對方一腕部一擊，奪過匕首便直刺回去，身後右手一動，兩支飛鏢已然紮入了另兩人頸項。饒是如此，寡不敵眾之下緹奇背後仍是挨了一刀，而動作卻絲毫不見遲滯，抽身一退，手起刀落，染血的臉上竟浮現出一抹笑意。

然後他真的就笑出聲來。

盡興地，張狂地，笑得肆無忌憚。

天色不知何時轉了陰，忽然就下起了雨，來勢洶洶，很快便劈裏啪啦砸得竹林間一片亂響，而緹奇的笑聲就在這一片雨霧之中不斷擴大，伴著拳風，和著血水，撞向竹節，灑了一地的暢快淋漓。

此刻的緹奇就如一頭失控的野獸，拼命攻擊著周圍的獵物，撕碎一切，摧毀一切，在恣意屠戮中享受著鮮血的醇香。身上的傷一添再添，血水幾乎染紅了腳下的土地，而他卻仿佛毫未察覺般，瘋狂得令人恐懼。

亞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目光一刻也沒有從緹奇身上離開。他清楚地看著他每一個動作，每一道傷，好幾次都看得他心驚肉跳。可他卻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做不了。利基·維爾站離他很近的位置，手一直搭在腰間的槍上，望著戰圈內的情形神色變幻，看不出在想什麽。但至少，他對亞連這邊的動向是始終警惕著的。

或許這僵持，會在那戰圈中的勝負揭曉之時被打破。

利基此刻的心情也不平靜。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諾亞的王牌殺手竟如此難對付，帶來的那麽多人都賠了進去，卻拿不下他一個。若非援手及時趕到，這次還真攔不住了，這樣的怪物，憑他自己是斷不敢與其正面較量的。不過現在的情況也不容樂觀，那家夥雖屢屢受創卻是越挫越勇，在數人圍攻之下不退反進，招招斃命毫不含糊，一眾死囚很快便僅剩五人。

緹奇拽住偷襲者的手臂，借著過肩摔的當口一把擰斷對方的脖子，擋下了迎面兩刀的屍體被扔在一邊，其後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了一人身後，側頭避過一擊的同時也將刀身穩穩插入了那人肺部，緊接著猛一轉身，一把握住再度刺來的刀刃直接奪下，寒光一閃，發絲被削去幾縷的同時手中匕首亦出，以完美的弧度劃過二人頸項，帶著噴薄而出的鮮血又是一個急轉，自下而上，以極其刁鉆的角度瞬間紮入了背後那人的喉嚨。

最後那人還保持著偷襲的姿勢，右手舉刀，眼睛大睜著，面前那兇殘嗜血的臉孔印在其中，宛若修羅。

這個人，太可怕了。

利基只覺得手腳冰涼，在意識到隊伍再次全滅的同時已然舉槍，但也就在那一瞬，虎口驟然一痛，槍立時就離了手，飛鏢紮得不淺，麻痹感迅速蔓延。

而此時，那個男人已推開屍體，舔了舔刀刃上的鮮血，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來。雨水不停地沖刷他面上的血跡，順著那英挺的鼻梁滑落下來，以同樣瀟灑的姿態墜入萬劫不覆。

再顧不得任務成功與否，利基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放棄了對峙，緩退幾步後猛一閃身，以最快的速度奔逃而去。

緹奇見狀也無甚反應，目光一收，步子略轉了方向，朝著現下僅剩的最後一人走去。

那是他曾賭上性命去保護的人。

頭發雪白，眉眼純凈，笑起來美好得像個天使。

而就是這個天使，竟讓從來都只是游戲人生的緹奇米克，被徹頭徹尾地游戲了一把。一切的一切都做得那麽完美，那麽逼真，那麽無可挑剔。能讓這樣一名諾亞骨幹輸得一敗塗地的人，他是第一個。

應該興奮不是麽。

應該慶祝，應該感動，應該熱血沸騰。

還有這家夥——應該感到驕傲。

可這是什麽該死的表情？勝者是要笑的，不管是哪種笑，至少不能是這個樣子。

太不像話。

當自己的手搭在少年肩上的時候，緹奇感覺到那身子明顯抖了一下。

失血所帶來的眩暈讓緹奇的身體搖搖欲墜，向前軟倒的那一刻有雙手下意識就扶住了他，而他也一把捏住了少年的下巴，手中的刀咣啷一下掉落在地。

雨水接連不斷地落在少年臉上，滑過那再熟悉不過的眉眼，滴落下來，就像淚一樣。

“你真是讓我驚喜……”

他的手撫上少年的面龐，帶出幾抹觸目驚心的紅，但又很快被雨水沖淡。

“驚喜得不得了啊少年……”

他緊緊攥住少年的頭發，不知是否因用力太過，才使得痛楚在那雙眼睛裏迅速蔓延，濃重得幾乎要溢出來。

“緹奇……”壓抑的聲音從少年口中傳出，抖得不成樣子。

“簡直是太精彩了。”緹奇微瞇著眼睛，語氣溫柔得殘忍，“你該笑，笑你知道嗎？”

他忽然拔高了音調，雙手捧著少年的臉，蠻橫地撐出個上揚的弧度，力度大得嚇人。

“笑，給我笑啊——”

他瞪著亞連的眼睛上前一步，整個人就重心不穩地壓了過來，亞連一下子失了平衡，兩人一並摔倒，濺起了一地泥水。

“之前還真小看你了，”緹奇一手撐在他耳旁，俯視著他，另一手上多了支飛鏢，鏢尖點在少年的左臉，順著那道疤痕緩緩下移，“多麽純良無害的一張臉，多麽逼真的演技，多麽令人嘆為觀止……”

最後鏢尖停在了下巴，略是一頂，一絲血跡便滲了出來。

“多麽令人想毀掉它。”男人的眼睛裏血光一閃，嘴角咧開一道殘忍的弧度，“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突然一道閃電割破天空，帶著驚天炸雷將緹奇的面目映得萬分猙獰。

亞連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灰色的眼睛裏噙滿了太多東西，他攥著緹奇的袖子，艱難地搖了搖頭，鮮血便順著鏢尖淌了下來。

不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

“迫切地，興奮地……”緹奇收回飛鏢，在指間轉了個花，然後忽地俯身湊近，目光一直看進亞連眼底，“想得快要發瘋你知道嗎？知道嗎！”

男人面色一寒，一把握住飛鏢狠狠紮進了亞連的掌心。

劇痛如決堤之洪驟然迸發，亞連只覺眼前一黑，腦中嗡地一陣亂響。

緹奇像是對他吼了些什麽，可他聽不清，嘩啦啦的雨聲傳入耳中也變成了間斷的一片雜音，聖潔被毀的劇痛使得他渾身止不住地痙攣，男人的面龐在眼前很快模糊。

不是的，事實不是這樣的……

至少不完全是。

可是該怎麽解釋才好？

怎麽才能讓你相信？

怎麽辦……

男人的聲音隱約傳入耳中，在一片嘈雜之下拼湊成不完整的句子。

“……些天的一舉一動……句話……有過一絲真？”

有的。

是真的，都是真的。

一直都是啊！

視線中緹奇的臉已經很是模糊，辨不出神色，只隱約感覺到他看著自己，或許在等待某個答案。

可亞連說不出話，也沒有力氣搖頭或點頭。他只是木然地躺在那裏，望著面前模糊的影子，空洞的目光被雨水攪得支離破碎。

為什麽……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眼前的人似是笑了聲，緩緩站起，在大雨傾盆中踉蹌著，一步步走遠。

別走……

一道怒雷之下雨勢越猛，漫天雨滴自高空砸下，以赴死般的姿態摔作粉身碎骨，帶著腥風激起一片喧囂。層層雨幕充斥著視野，而那個男人的身影就在這雨幕之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緹奇，別走……

亞連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看到緹奇米克離開了他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 交錯篇 完

下章進入：卷四·【背離篇】

卷四·【背離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